“奴婢遵旨!即刻传旨,督办此事,绝不敢出半分差错!”
朱由校点了点头,摆了摆手,示意他先下去安排。
魏朝躬身退了出去,暖阁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朱由校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晚风吹了进来,拂动了他的衣袍。
他望着远处北京城的万家灯火,眼神深邃,心里思绪万千。
这本《天启医书手册》,只是一个开始。
改善民间的卫生条件,普及基础的医疗知识,能大大降低百姓的死亡率,尤其是婴幼儿的夭折率,提高人均寿命。
而这一切,最终带来的,就是人口的快速增长。
如今的大明,官方统计的人口不过六千多万,可朱由校心里清楚,实际的人口,大概在一亿两千万左右。
这个数字,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全球顶尖的水平了。
可对比后世满清的四万万人口,新中国的十三亿人口,还有着巨大的增长空间。
人口,是一个国家最根本的财富。
有了人口,才有充足的劳动力,才有源源不断的兵源,才有繁荣的商业,才有充足的税收。
可人口的增长,也必然会带来尖锐的人地矛盾。
明末的土地兼并,已经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中原、江南的肥沃土地,大半都被皇亲勋贵、官绅世家霸占了,他们占据着天下半数以上的土地,却不用缴纳赋税,所有的赋税压力,都压在了无地少地的百姓身上。
百姓无地可种,无粮可吃,就会变成流民,就会揭竿而起,这就是大明最终灭亡的根本原因。
朱由校可以用雷霆手段,清丈土地,打击士绅,可这只能缓解一时的矛盾,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想要彻底解决人地矛盾,唯一的办法,就是对外扩张,把增长的人口,引导到更广阔的天地里去。
台湾、南洋、日本、辽东、广袤的西伯利亚,甚至是更远的美洲、澳洲,都有大片的无主之地,等着大明的百姓去开垦,去拓土。
可人都是趋利避害的,若是在家乡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谁愿意背井离乡,漂洋过海,去筚路蓝缕地开荒?
只有当人口增长,家乡的土地养不活那么多人的时候,百姓才会愿意走出去,去寻找新的活路,去为大明开拓新的疆土。
他要做的,就是用医疗和卫生,提高人口的增长,用开海和拓土,给百姓找到新的出路。
让大明的百姓,不再困在两京十三省的一亩三分地里,互相倾轧,而是把目光投向更广阔的海洋,更遥远的世界,为大明打造一个日不落的帝国。
朱由校望着东方的天际,那里,是波涛汹涌的东洋,是正在进行的征倭之战。
拿下日本,不仅是为了石见银山和佐渡金山,更是为了给大明的百姓,找到第一个向外拓土的出口。
...
同一时间,数千里之外的日本九州。
关门海峡。
门司港。
关门海峡的海风,带着浓重的咸湿气息,还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呼啸着刮过门司港的石垣。
夕阳的余晖,把海峡两岸的山峦染成了血红色,海面上,到处都是破碎的船板、断裂的船桨,还有漂浮的尸体,随着海浪起起伏伏,触目惊心。
门司港的日军大营,沿着海岸连绵十几里,数不清的帐篷,像密密麻麻的蚁穴一般,铺满了整个滩涂。
可本该军容严整的大营,此刻却死气沉沉,没有半分大军该有的锐气。
闷热的初夏天气里,营地里的污水横流,随处可见丢弃的垃圾和腐烂的食物,伤兵的哀嚎声,从帐篷里一阵阵传出来,苍蝇和蚊子,在营地里漫天飞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臭味。
德川家光的中军大帐,就设在大营的最中央,紧挨着港口的石垣。
大帐之外,数百名精锐的旗本武士,手持太刀,肃然而立,可他们的脸上,也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焦躁,眼神空洞地望着海峡对岸的下关港,那里,插满了大明的龙旗。
大帐之内,气氛压抑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德川家光坐在主位的榻榻米上,身上的南蛮胴具足,沾满了尘土和干涸的血迹,已经很久没有擦拭过了。
这位年仅二十岁的德川幕府第三代将军,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只剩下了深深的憔悴与焦躁。
他的眼底布满了血丝,下巴上的胡须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头发也散乱着,眼神死死地盯着帐中央铺着的九州舆图,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随时都可能爆发。
他带着德川幕府的三十五万大军,从江户出发,西征平叛,原本以为能轻松剿灭毛利秀就的叛军,把明军赶下海。
可他万万没想到,下关港一战,明军只用了一天,就拿下了关门海峡这个咽喉要地,毛利秀就直接投降,他的三十五万大军,瞬间成了瓮中之鳖,被困在了九州岛上。
从他带着大军退守门司港,想要夺回下关港,到今天,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他想尽了所有的办法,发动了大大小小十七次进攻,可每一次,都以惨败告终。
第一次,他派出了麾下最精锐的一万旗本武士,乘坐五百艘小舟,趁着夜色,想要偷渡海峡,偷袭下关港。
可船队刚驶入海峡中央,就被明军的水师发现了。
明军高大的大福船、仿荷兰建造的盖伦战船,如同海上的巨兽一般,对着他们的小舟,倾泻出密集的炮火。
漆黑的海面上,红夷大炮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炮弹如同雨点一般落下,那些小小的渔船、关船,在炮火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一触即碎。
海水被炮弹炸起数丈高的巨浪,无数的武士被炸得粉身碎骨,掉进海里,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就被汹涌的海浪吞没。
那一夜,他站在门司港的石垣上,眼睁睁看着海峡里的火光,看着他最精锐的旗本武士,连下关港的岸边都没摸到,就全军覆没,喂了鱼。
一万精锐,活着回来的,不到三百人。
第二次,他让大军在门司港沿岸,修筑了大量的工事,摆出了决战的架势,日夜叫阵,引诱明军渡海进攻,想要在陆地上发挥日军白刃战的优势,和明军决一死战。
可明军根本不上当,贺世贤带着八万明军,牢牢守在下关港的防线里,闭门不战。
只要他的大军敢靠近岸边,迎接他们的,就是明军岸防炮铺天盖地的炮火,根本不给他们近身白刃战的机会。
他这才明白,明军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和他打野战,他们的目的,从来都不是速胜,而是困死他,困死这三十五万德川幕府的大军。
之后的几次进攻,无论是派船队绕到海峡西口,想要突破封锁,还是让藩兵佯攻,吸引明军火力,主力偷渡,全都失败了。
明军的水师,牢牢掌控着整个关门海峡的制海权,他们的船只要一出港,就会被明军的战船盯上,不等靠近北岸,就被击沉在了海里。
这一个月,他损失了近三万精兵,数百艘战船,却连海峡的北岸都没摸到。
而更让他绝望的是,整个九州的海岸线,都被明军的水师封锁了。
毛文龙的水师主力,封锁了丰予海峡,沈有容的水师,封锁了九州西北部的海岸,萨摩藩的岛津忠恒,已经倒向了大明,彻底切断了他南逃的退路。
他的三十五万大军,就像被关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笼子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将军!不能再等下去了!”
一个粗犷的声音,打破了大帐里的死寂。
井伊直孝猛地站起身,他是德川家的谱代大名,也是幕府麾下最能打的武将。
一身甲胄上沾满了硝烟,脸上带着一道长长的刀疤,眼神里满是不甘,对着德川家光躬身怒吼道:
“我们还有十五万大军,还有数万精锐旗本!
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明日集中所有的船只,所有的兵力,全线强渡海峡!
就算是死,也要和明国人拼个你死我活,绝不能在这里,活活饿死!”
“拼?拿什么拼?”
坐在对面的大久保忠邻,立刻冷笑一声,站起身反驳道。
他是德川家的老臣,历经德川家康、德川秀忠两代将军,如今已是须发皆白,脸上满是疲惫。
“井伊大人,你看看外面的士兵,还有多少力气打仗?
每天只能喝两碗稀粥,连刀都快握不住了!
海峡对面,明军的大炮,密密麻麻,我们的船只要一出海,就成了活靶子,拿什么强渡?
难道要让剩下的十五万大军,全都去海峡里喂鱼吗?”
“那你说怎么办?就坐在这里等死吗?!”
井伊直孝猛地拔出腰间的太刀,“哐当”一声劈在了面前的案几上,案几瞬间被劈成了两半,木屑飞溅。
“我们德川家的武士,只有战死的,没有投降的!
你要是想投降明国人,先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我不是要投降,我是要为德川家,留下一条活路!”
大久保忠邻也猛地站起身,怒视着井伊直孝。
“将军是德川幕府的将军,是德川家的家主!
若是将军战死在这里,德川家就完了!
幕府就完了!
我们就算是死,也要先把将军送出去!”
“送出去?往哪里送?”
井伊直孝怒吼道:
“整个九州都被明国人封锁了,萨摩藩反了,毛利家反了,长宗我部家也反了,九州的外样大名,一个个都倒向了明国人,我们现在就是瓮中之鳖,往哪里逃?”
“议和!”
大久保忠邻猛地转过身,对着德川家光深深一躬,高声道:
“将军!事到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向明国人议和!
我们可以向大明称臣,割让九州,赔偿军费,只要能让将军带着大军退回本州,保住德川幕府的根基,就算是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值得!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将军能回到江户,我们就能重整旗鼓,再和明国人抗衡!”
“议和?!”
井伊直孝瞬间红了眼,指着大久保忠邻,怒声骂道:
“大久保忠邻!
你这个懦夫!
德川家待你不薄,你竟然敢劝将军投降?!
当年太阁公(德川家康)打下的江山,难道就要在我们手里,拱手送给明国人吗?
我绝不同意!谁敢提议和,我先杀了他!”
“我不是要投降,我是要为德川家留下火种!”
大久保忠邻也红了眼,和井伊直孝怒目相视。
“难道你要看着将军,看着德川家的十五万大军,全都困死在这里吗?!”
“够了!”
德川家光猛地一拍面前的案几,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大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井伊直孝和大久保忠邻,都停下了争吵,齐齐看向主位上的德川家光。
德川家光缓缓站起身,握着太刀的手,青筋暴起,眼底的血丝,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看着帐下争吵的家老们,看着他们脸上的不甘、绝望、焦躁,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是德川幕府的第三代将军,爷爷德川家康,在关原之战击败了西军,打下了德川家的江山,开创了江户幕府。
父亲德川秀忠,稳固了幕府的统治,把幕府的权威,推到了顶峰。
他继位之后,一心想要超越父辈,想要把幕府的势力,拓展到海外,可没想到,一场征明之战,竟然把他逼到了这样的绝境。
三十五万大军,被困在九州岛上,进退两难,粮草见底,士气低落,外样大名纷纷倒戈,连退路都被彻底切断了。
他不甘心,他不想成为德川家的罪人,不想让德川家两百多年的基业,毁在他的手里。
“议和之事,休要再提。”
德川家光的声音,沙哑而冰冷。
“我德川家的子孙,只有战死的将军,没有投降的将军。
太阁公打下的江山,绝不能在我手里,断送了。”
大久保忠邻急声道:“将军!”
“不必多说了。”
德川家光抬手打断了他,目光扫过帐下的家老们,沉声道:
“我德川家光,绝不会坐以待毙。我们还有希望,还有两个机会。”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本州江户的位置,沉声道:
“第一个,是江户的援军。
我已经派了三波死士,渡海回江户,向大御所(德川秀忠)求援。
父亲不会看着我被困死在这里,不会看着德川幕府覆灭,他一定会倾尽全日本的兵力,召集本州所有的藩国,组建援军,渡海来救我们。
只要援军一到,前后夹击,我们就能打破明军的封锁,反败为胜!”
帐下的家老们,听到这话,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希冀的光芒。
是啊,还有大御所德川秀忠,还有本州的幕府大军,他们不是孤军奋战,大御所一定会来救他们的。
只有大久保忠邻,脸上依旧满是绝望,低声道:
“将军,明国人的水师,封锁了整个关门海峡和濑户内海,我们的死士,能不能渡海到江户,都是未知数。
就算大御所要组建援军,也要时间,召集藩兵、打造战船,至少要三个月的时间。
可我们的粮草,最多只能撑一个月了!
我们等不起了!”
德川家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握着太刀的手,更紧了。
他知道,大久保忠邻说的是实话。
粮草,是他现在最大的软肋。
他南下的时候,只带了三个月的粮草,原本以为很快就能夺回下关港,退回本州,可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剩下的粮草,就算是省吃俭用,每天只给士兵喝两碗稀粥,也最多只能撑一个月了。
一个月之内,若是等不到援军,打不开退路,就算明军不进攻,他的十五万大军,也会活活饿死在这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焦躁,手指重重地落在了舆图上丰予海峡的位置,沉声道:
“还有第二个机会。
酒井忠世带着十万大军,去了丰后国佐伯港,他一定会打通丰予海峡,拿下渡海到四国岛的航道。
只要丰予海峡通了,我们就能带着大军,退到四国岛,再从四国岛退回本州,我们就还有退路,还有翻盘的机会!”
酒井忠世,是德川幕府的老中,也是他最信任的家臣。
在他带着主力南下门司港的时候,他派酒井忠世带着十万大军,前往丰后国,打通丰予海峡,为大军留下退路。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也是他现在唯一的指望。
“将军。”
旁边的家老低声开口道:
“三天前,斥候传回来的消息,明国水师总兵毛文龙,带着近百艘战船,彻底封锁了丰予海峡。
酒井大人的大军,几次想要渡海,都被明军的炮火打了回来,损失了数千人,连一艘船都没能送过海峡。
酒井大人那边,也很难啊。”
“我不管他有多难!”
德川家光猛地转过身,怒吼道:
“告诉他,十天之内,必须打通丰予海峡!
不然,他就切腹谢罪吧!”
他的吼声,在大帐里回荡着,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
帐下的家老们,都低着头,不敢说话,心里却都清楚,打通丰予海峡,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毛文龙的水师,牢牢掌控着制海权,丰予海峡被锁得铁桶一般,酒井忠世的十万大军,没有水师配合,根本不可能渡海。
德川家光看着帐下众人沉默的模样,心里也清楚,他们心里都没了希望。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太刀,一刀劈在了舆图上,巨大的力道,把铺着舆图的木案,劈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我德川家光,绝不会认输!”
他红着眼睛,怒吼道: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明日一早,再次强渡海峡!
我亲自带队,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将军!”帐下的家老们,齐齐跪倒在地,高声劝阻。
可德川家光却背对着他们,死死地盯着海峡对岸的下关港,眼里满是血丝。
他还在等,还在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他等着江户的援军,等着酒井忠世打开丰予海峡的退路,等着奇迹出现。
可他心里也清楚,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海峡对岸的下关港,明军大营里,贺世贤站在炮台之上,望着门司港的日军大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手里拿着千里镜,看着日军大营里的动静,对着身边的副将,淡淡道:
“德川家光已经快撑不住了。
传令下去,各营严加戒备,守住防线,不用和他们打野战,继续困着。
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撑多久。”
“末将遵旨!”
夕阳彻底落下了海平面,黑暗笼罩了整个关门海峡。
海面上的风,更冷了,带着无尽的杀意,席卷了整个九州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