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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8章 终局之战,彻底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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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启六年五月初五。

  端午。

  本该是粽叶飘香、悬艾饮蒲的日子,关门海峡的上空,却只有终日不散的硝烟。

  下关港主炮台的顶层,贺世贤一身玄铁明光铠,甲叶上还沾着昨夜夜战溅上的血点,手里举着一具黄铜千里镜,目光死死地锁着海峡对岸的门司港。

  “疯了。”

  贺世贤放下千里镜,吐出了这三个字。

  “德川家光这崽子,是真的疯了。”

  他身边站着的,是一身精甲的信王朱由检。

  这位年仅十七岁的大明信王,是天启皇帝朱由校的亲弟弟。

  少年人眉目俊朗,却没有半分宗室子弟的娇贵,腰间挎着御赐的宝剑,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跟着贺世贤在炮台上站了半个时辰,亲眼看着对岸门司港里,德川军又一次集结队伍,准备发起新的冲锋,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

  “都督所言极是。”

  朱由检顺着贺世贤的目光,望向对岸那密密麻麻的营帐,带着几分不解。

  “二十五万大军,被这区区十几里宽的关门海峡堵了整整一个月,制海权全在我们手里,陆路也被毛利家封死了,他就算是组织再多的冲锋,也不过是让士兵白白送死罢了。

  这般困兽之斗,除了徒增伤亡,又有什么意义?”

  贺世贤闻言,冷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炮台冰冷的石墙,石墙上布满了炮弹轰击留下的凹坑,还嵌着不少日军铁炮的铅弹。

  “殿下,您是宗室贵胄,读的是圣贤书,可这沙场之上的疯魔,您见得还是少了。”

  贺世贤的目光扫过海峡海面,那里还漂浮着昨日夜战留下的破碎船板、断裂的船桨,还有泡得发胀的日军尸体,随着海浪起起伏伏。

  “这一个月,德川家光组织了十七次大规模强渡,三十多次夜间偷袭,六次对六连岛、彦岛的强攻,哪一次不是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他伸出手指,一笔一划地算着。

  “第一次强渡,他派了两万旗本精锐,乘三百艘战船冲主航道,被邓世忠的水师炸沉了两百多艘,淹死了一万多人,尸体把海峡都堵了半截,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强攻彦岛,三次冲锋,丢下了八千多具尸体,小岛的石头都被血泡透了,他依旧下令往里面填人;”

  “就连前几日,他让几百个敢死队乘舢板偷渡,被我们的巡逻船全打沉在了海里,连个活口都没留下,他转头又组织了上千条小筏子,要趁着落潮冲滩。”

  “殿下您算算,这一个月,他这二十五万大军,光是战死的、病死的、逃跑的,就折损了快五万人。

  粮草早就见底了,营里痢疾、伤寒闹得厉害,每天都有上千人病死,尸体堆在海滩上,涨潮就被冲走,连埋都来不及。

  就这局面,他还在不停组织进攻,不是疯了,是什么?”

  朱由检沉默了。

  他来前线的这半个月,亲眼见过日军冲锋的场面。

  那些面黄肌瘦的足轻,举着竹枪和锈迹斑斑的太刀,喊着听不懂的号子,不要命地朝着滩头冲来,被明军的鸟铳成片打倒,被炮弹炸得粉身碎骨,却依旧前赴后继。

  那种疯狂的、不计代价的冲锋,让他这个从小长在深宫里的信王,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了战争的残酷,也见识到了绝境里的人,能爆发出怎样的疯魔。

  他定了定神,看向贺世贤,说出了自己心里憋了许久的想法:

  “都督,德川家光疯魔归疯魔,可我们也不能不防。

  这一个月,他虽然次次强渡都失败了,却也摸清了我们的防线漏洞。

  这段时间,已经有十几艘倭军的小舢板,借着夜色和礁石的掩护,偷渡进了本州,虽然都是些散兵游勇,成不了气候,可长此以往,难保不会出大问题。”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继续道:

  “我带来的七千宗军,这些日子一直驻守在南部的丰后水道方向。

  可依我看,这防守实在是太多余了。

  毛帅在丰予海峡布下了天罗地网,酒井忠世的十万大军,连海峡都冲不过来,哪里还有能力来关门海峡捣乱?

  不如把这三千宗军,还有驻守南线的毛利家一万藩兵,全部调到北面的本州沿岸防线,把所有的水道、浅滩都封死,绝不给德川家光任何偷渡的机会。”

  朱由检的话说得斩钉截铁,少年人的锐气尽显无遗。

  他来前线,不是来镀金的,是想实实在在地立下战功,为皇兄分忧,为大明守住这海疆防线。

  在他看来,南线的防守完全是浪费兵力,只有把所有力量都集中在北面,才能彻底锁死德川家光,让他插翅难飞。

  可贺世贤听完,却没有立刻点头,只是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对岸的门司港,没有半分松懈。

  “殿下,您还是太年轻了,看事情只看了一面。”

  贺世贤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带着老将的审慎。

  “酒井忠世的十万大军,现在还在丰予海峡和毛帅僵持着,是死是活还没个定数,我们就绝不能撤了南线的防守。

  一旦我们把南线的兵力抽走,酒井忠世突然突破了丰予海峡,从姬岛往上关方向打过来,我们就会腹背受敌,到时候别说锁死德川家光,怕是我们自己的防线,都要被撕开一个大口子。”

  “可是都督!”

  朱由检急声道:

  “毛帅的水师是什么实力,您还不清楚吗?

  酒井忠世那点破烂战船,根本不是毛帅的对手,怎么可能突破丰予海峡?

  我们现在的核心问题,是北面的德川家光,不是远在几百里外的酒井忠世啊!”

  贺世贤转过头,看向一脸急切的朱由检,脸上的神色缓和了几分,却依旧没有松口。

  他伸手指了指脚下的关门海峡,又指了指南方的丰予海峡,沉声道:

  “殿下,您要明白,我们这一仗,打的不是德川家光一个人,是整个德川幕府的根基。

  德川家光手里这二十五万大军,是德川幕府多年攒下来的家底,旗本精锐、谱代大名的主力,全在这里了。

  只要我们把这二十五万人,全吞进肚子里,德川幕府就彻底完了,整个倭国,就再也没有能和我们大明抗衡的力量了。”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钢刀:

  “至于德川家光?

  他跑了就跑了,就算他能逃回京都,逃回江户,没了这二十五万大军,他就是个光杆将军,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一个没了牙的老虎,还能咬人吗?”

  “我们的核心目标,不是抓一个德川家光,是吃掉他手里这二十五万大军!”

  贺世贤的话,让少年人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

  他之前一直想着,怎么把德川家光困死,怎么不让他跑掉,却从来没想过,这场战争的核心,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生死,而是整个德川幕府的军事根基。

  只要吃掉了这二十五万大军,就算德川家光跑回江户,大明也能随时挥师东进,直捣黄龙,彻底覆灭德川幕府。

  “是本王目光短浅了,都督教训的是。”

  朱由检对着贺世贤,认认真真地拱了拱手,脸上满是服气。

  他虽然是皇弟,是亲王,却也知道,在这沙场之上,贺世贤才是真正的百战老将,他的判断,远比自己这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人要精准得多。

  贺世贤摆了摆手,笑道:

  “殿下不必如此,您是天潢贵胄,能亲临前线,和我们这些丘八一起吃风饮露,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只是这沙场之上,一步错,满盘皆输,任何时候,都不能把后背露给敌人,任何时候,都不能不防着对手的后手。”

  他再次拿起千里镜,看向对岸门司港里那面高高飘扬的德川家三叶葵帅旗,沉声道:

  “德川家光虽然疯了,可他不是傻子。

  他明知道强渡主航道是送死,明知道偷渡浅滩我们有防备,却还是一次次地冲,这里面,未必没有别的算计。

  我们越是觉得他疯了,就越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绝不能给他任何可乘之机。”

  就在这时,炮台的楼梯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传令兵快步跑了上来,单膝跪地,高声禀报道:

  “启禀都督、信王殿下!

  沈将军派人来报,门司港内的倭军战船,正在大规模集结,沿岸炮台也在持续向我主航道开炮,看样子,是又要发起大规模强渡了!”

  贺世贤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放下千里镜,看向身边的一众将领,朗声道:

  “传令下去!

  各营各就各位,水师主力在主航道布防,岸防炮全部装填弹药,彦岛、响滩防线进入一级戒备!

  我倒要看看,这德川家光,今天又要耍什么花样!”

  “末将遵令!”

  一众将领齐齐躬身,高声应和,声音里满是战意。

  这一个月来,他们打退了日军无数次冲锋,早就打出了信心,别说德川家光只是组织强渡,就算他带着二十五万大军全冲过来,他们也有信心,把这些倭寇全葬身在这关门海峡里。

  朱由检也握紧了腰间的宝剑,看向贺世贤,沉声道:

  “都督,南线的防守,就交给我吧。

  我带着宗军,还有毛利家的藩兵,一定把南线守得铁板一块,绝不让德川家光从南线溜走半个人!”

  贺世贤看着一脸坚定的朱由检,点了点头,沉声道:“好!殿下,毛利家的一万五千藩军,从今日起,全部交由您统领。

  南线周防滩、丰后水道的防线,就拜托给殿下了!务必守好,不能让倭军从南线撤走一兵一卒!”

  “遵命!”

  朱由检挺直了腰板,高声应道,眼底的锐光,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海风再次呼啸而来,卷起了炮台之上的大明龙旗,猎猎作响。

  海峡对岸的门司港,炮声越来越密集,一场新的血战,已经箭在弦上。

  贺世贤再次举起千里镜,望向对岸那片黑压压的军营,眼神冷硬如铁。

  德川家光,你想玩,我就陪你玩到底。

  这关门海峡,就是你和你这二十五万大军的坟墓。

  同一时间。

  海峡对岸,门司港。

  德川家光的中军大帐,就扎在紧挨着港口的高地上,站在帐门口,就能将整个关门海峡的局势尽收眼底。

  可此刻,这座本该是幕府大军指挥核心的大帐里,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与疯狂。

  主位的榻榻米上,德川家光正襟危坐。

  这位年仅二十岁的德川幕府第三代将军,此刻早已没了半年前出征时的意气风发。

  他身上的南蛮胴具足,沾满了干涸的血污和尘土,甲叶的缝隙里,还嵌着炮弹炸开的碎石,已经快一个月没有擦拭过了。

  他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发髻早就散了,脸上胡子拉碴,一双原本俊朗的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

  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只有眼底深处,还燃烧着一团疯狂的火焰,如同濒死的野兽,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扑上去,咬断对手的喉咙。

  他的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案上,赫然放着三颗刚切下来的人头,头发散乱,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惧。

  人头的旁边,是一卷写好的布告,墨迹还未干透,旁边放着一把沾血的太刀,刀刃上的血,正一滴滴地落在榻榻米上。

  大帐的两侧,跪着德川幕府的一众谱代家老、旗本大将,还有九州、本州赶来勤王的外样大名。

  几十个人,全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身子微微发抖,没人敢抬头看主位上的德川家光,更没人敢开口说话。

  就在半个时辰前,三个负责镇守西侧营门的足轻大将,因为带着麾下的士兵准备向明军投降,被巡逻的旗本武士抓了个正着,押到了中军大帐。

  德川家光二话不说,亲自拔刀,当着所有家老和大名的面,斩下了这三个人的脑袋,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已经是这个月里,他亲手斩杀的第二十三个临阵脱逃、散播恐慌的将领了。

  可就算是这样,也挡不住大军的溃败之势。

  从三月底,他带着三十五万大军西征,在关门海峡被明军击败,退守门司港,到现在,已经整整一个半月了。

  三十五万大军,如今只剩下了二十五万。

  战死的、淹死的、病死的、逃跑的,足足折损了十万人。

  更让他绝望的是,大军的粮草,已经见底了。

  出征的时候,他只带了三个月的粮草,原本以为,凭着三十五万大军,能轻松把明军赶下海,可他万万没想到,明军的战斗力,竟然强悍到了这种地步。

  贺世贤的辽东精锐,邓世忠的大明水师,还有那些悍不畏死的索伦兵、蒙古骑兵,如同铜墙铁壁一般,堵在了关门海峡,让他寸步难行。

  如今,大军的粮草,就算是省吃俭用,每天只给普通足轻发两合糙米,给旗本武士发五合米,也最多只能撑十天了。

  营地里,早就断了盐,断了菜,连战马都杀了快一半了。

  伤兵营里,上万名伤兵,连最基本的金疮药都没有,只能用干净的布裹着伤口,听天由命。

  痢疾、伤寒、霍乱,在拥挤肮脏的营地里疯狂蔓延,每天都有上千人病死,尸体就堆在海滩上,来不及掩埋,涨潮的时候,就被冰冷的海水卷走,喂了鱼。

  士气,已经低落到了谷底。

  逃兵,从一开始的零星几个,变成了现在的成群结队。

  每天晚上,都有数百名,甚至上千名足轻,趁着夜色,偷偷跑出营寨,游过海峡,向明军投降。

  就算是被抓住的逃兵,会被当众斩首,甚至被活活钉死在十字架上,也依旧挡不住逃亡的浪潮。

  就连那些跟着他西征的外样大名,也开始人心浮动了。

  萨摩藩的岛津家,早就倒向了大明,肥前藩的锅岛家,也暗中派人和明军接触,就连身边的几个谱代大名,也开始私下里劝他,向大明议和,甚至投降。

  他已经成了孤家寡人,被困在这门司港的弹丸之地,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可他德川家光,是德川家康的孙子,是德川幕府的征夷大将军,他不能投降,更不能认输。

  他的爷爷德川家康,在关原之战里,以少胜多,打下了德川家两百年的江山。

  他的父亲德川秀忠,稳固了幕府的统治,让幕府的权威达到了顶峰。

  到了他这里,难道要把德川家的百年基业,葬送在自己手里吗?

  绝不。

  就算是死,他也要带着大军,冲回本州,冲回江户。

  就算是拼光了这二十五万大军,他也要咬下大明的一块肉来。

  “诸位。”

  德川家光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浓浓的戾气,在死寂的大帐里缓缓响起,让跪着的众人,身子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大帐中央,目光扫过跪着的一众家老和大名,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们都看到了,刚才那三个叛徒,就是想投降明军的下场。

  我德川家光,在这里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从现在起,再有敢散播恐慌、临阵脱逃、私通明军者,不管是谁,一律斩立决,全族连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

  “我德川家的武士,只有战死的,没有投降的!

  谁要是敢当软骨头,我第一个斩了他!”

  跪着的众人,连忙把头埋得更低,齐声应道:

  “臣等不敢!唯将军马首是瞻!”

  德川家光看着众人惶恐的模样,眼底的疯狂稍稍收敛了几分。

  他知道,只靠严法,只能镇住他们一时,想要让这些人跟着他拼命,还得给他们希望,给他们足够的好处。

  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矮几上那卷写好的布告,对着众人朗声道:

  “今日,本将军向全军昭告:渡海则生,滞留则死!”

  “凡是能成功登陆本州者,人均赏粮五石,永免年贡三年!”

  “先登岸者,无论出身,一律封爵赏地,最低五百石知行!”

  “旗本武士斩将夺旗者,封地翻倍,世袭罔替!”

  “外样大名能率军冲破封锁者,战后加封十万石领地,永为幕府藩屏!”

  这话一出,跪着的众人,瞬间抬起了头,眼里纷纷亮起了光。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些跟着德川家光西征的大名和武士,拼死拼活,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封地、粮食、荣华富贵吗?

  如今德川家光开出的条件,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尤其是那些外样大名,加封十万石领地,这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就连那些原本心灰意冷的谱代家老,眼里也重新燃起了战意。

  他们是德川家的家臣,德川家完了,他们也没有好下场。

  如今将军开出了这么重的赏格,还有什么理由不拼命?

  看着众人眼里重新燃起的光芒,德川家光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就知道,这些人,不怕死,怕的是没有好处。

  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他们就敢跟着他,赌上性命,冲这最后一把。

  “很好。”

  德川家光缓缓点了点头,沉声道:

  “今日,我就要带着全军,发起最后的冲锋。

  这一次,要么,我们冲回本州,回家;要么,我们就全死在这关门海峡里,喂鱼!

  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太刀,雪亮的刀刃在帐内的烛火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直指帐外的关门海峡,怒吼道:

  “我德川家光,亲自带队冲锋!

  是生是死,就看今日这一战!

  谁要是敢后退一步,我亲手斩了他!”

  “嗨伊!誓死追随将军!决一死战!”

  帐内的家老和大名们,纷纷站起身,拔出腰间的太刀,高举过头顶,高声嘶吼着,原本死寂的大帐里,瞬间被疯狂的战意填满。

  绝境之中的重赏,如同给这些濒死的野兽,打了一针强心剂,让他们重新燃起了亡命一搏的勇气。

  德川家光看着群情激昂的众人,心里却没有半分波澜。

  他知道,这些人现在喊得再凶,一旦冲锋受挫,还是会崩溃,还是会逃跑。

  他更知道,自己这套明面上的突围计划,用不了多久,就会通过营里的内应,传到贺世贤的耳朵里。

  这一个月来,他的四次突围计划,三次都因为消息走漏,被明军提前布下了埋伏,撞得头破血流。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大营里,到处都是明军的内应,到处都是倒向大明的软骨头。

  所以,这一次,他明面上的这套计划,本来就是给贺世贤看的。

  他就是要让贺世贤以为,自己要孤注一掷,从主航道强突,从彦岛、响滩偷渡,让贺世贤把所有的兵力,都集中在北面的主航道和沿岸防线。

  而他真正的杀招,他真正的底牌,除了他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就连他最信任的家老,他的亲弟弟德川忠长,他都没有告诉。

  酒井忠世。

  他派去丰予海峡的十万大军,不是让他打通退路,逃回四国的。

  是让他带着主力,沿着九州西岸,悄悄北上,在关门海峡的南线,给贺世贤来一个腹背夹击!

  不久前,酒井忠世已经派人送来信息了。

  他算准了时间,酒井忠世的大军,应该就在这一两天,就能抵达周防滩。

  只要酒井忠世在南线发起进攻,贺世贤必然会腹背受敌,不得不分兵抵挡。

  到那时候,北面的防线就会空虚,他就能带着二十五万大军,趁机冲破封锁,登陆本州。

  这才是他真正的计划。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用自己,用这二十五万大军做诱饵,吸引贺世贤的全部注意力,让酒井忠世从南线,捅贺世贤最致命的一刀。

  至于丰予海峡的毛文龙?

  他根本就没指望酒井忠世能打赢毛文龙。

  他只需要酒井忠世带着主力,悄悄摆脱毛文龙的封锁,沿着近岸浅滩,北上关门海峡就行。

  就算酒井忠世的十万大军,折损了一半,只要能出现在南线,就能彻底打乱贺世贤的部署,给他创造突围的机会。

  德川家光握着太刀的手,微微收紧。

  他的目光望向南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酒井忠世,我把德川家的命运,都赌在你身上了。

  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

  端午的日头,升到了天空的正中央,毒辣的阳光炙烤着关门海峡的海面,把海水晒得微微发烫。

  门司港的海岸线上,彻底沸腾了。

  五万德川军精锐,列成了整整齐齐的方阵,沿着港口绵延了整整十里。

  最前排的,是德川家最精锐的旗本武士,一身黑漆胴甲,头戴鹿角胁立兜,手里握着锋利的太刀和长枪,腰挎短刃,身姿挺拔,如同松林一般,哪怕面黄肌瘦,眼底依旧带着武士的悍勇。

  他们的身后,是手持铁炮的足轻队,一排排铁炮炮口朝天,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再往后,是长枪足轻组成的枪阵,密密麻麻的竹枪,如同丛林一般,直指天空。

  港口之内,上百艘改造后的安宅船、关船,一字排开,船舷上加装了厚厚的木质护板,船头钉着锋利的青冈木撞角,船身上架满了大筒和铁炮,黑黝黝的炮口,直指海峡对岸的下关港。

  德川家光的马印帅旗,高高地悬挂在港口中央最大的一艘安宅船的桅杆顶端,金色的三叶葵家纹,在海风里猎猎作响,格外醒目。

  “操练!”

  随着一声令下,海岸线上的五万大军,同时动了起来。

  旗本武士挥舞着太刀,演练着斩劈的动作,喊杀声震天;铁炮足轻列队,朝着海面进行齐射,铅弹如同雨点般落入海中,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长枪足轻组成的枪阵,反复演练着冲锋与结阵,脚步踏在沙滩上,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抖。

  港口内的战船,也同时动了起来。

  上百艘战船,分成三个编队,在港内的海面上反复变阵,演练着冲锋、接舷、炮火覆盖的战术,船上的大筒,时不时朝着海峡主航道,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炮弹拖着橘红色的尾焰,落在主航道的海面上,炸起数丈高的水柱。

  整个门司港,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即将全线强突”的决绝气息。

  海峡对岸,下关港的明军瞭望哨,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一封封急报,如同雪片一般,送到了贺世贤的中军大帐,送到了炮台之上。

  “报都督!门司港内倭军五万大军,正在海岸全线集结操练,上百艘战船在港内列阵,将军帅旗已经移到了旗舰之上!”

  “报都督!门司港沿岸炮台,正在持续向我主航道开炮,进行火力试探,炮弹已经落到了我军锚地两里范围内!”

  “报都督!门司港沿岸,搭建了上万个假营帐、假灶台,炊烟四起,看样子是要长期驻扎,准备和我军对峙!”

  中军大帐内,一众明军将领,听着一封封急报,脸上都露出了不屑的笑意。

  “都督,这德川家光,又来这一套了!”

  邓世忠上前一步,哈哈大笑道:

  “上个月他就玩过一次假集结,想骗我们把水师调到主航道,他好从彦岛偷渡,结果被我们打了个落花流水。

  今天又来这手,真是一点新意都没有!”

  “可不是嘛!这小鬼子,黔驴技穷了!明着在主航道集结,暗地里肯定又想从彦岛或者响滩偷渡。

  都督,末将请命,带着船队去彦岛埋伏,保证让这些小鬼子,有来无回!”

  贺世贤坐在主位上,听着众将的请战,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反而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太了解德川家光了。

  这一个月,德川家光虽然疯狂,却从来不是个傻子。

  他之前的几次佯攻,都做得有真有假,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大张旗鼓,恨不得把“我要从主航道强突”这几个字,直接写在脸上。

  事出反常必有妖。

  贺世贤拿起桌上的内线密报,这是安插在德川军大营里的内应,半个时辰前刚送出来的。

  密报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德川家光的突围计划:

  白天在主航道佯动集结,吸引明军主力,午夜时分,用火船冲击明军锚地,同时派先锋梯队,从西线彦岛和东线响滩,分两路偷渡登陆。

  和他之前的几次突围计划,几乎如出一辙。

  甚至连路线、梯队人数,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不对劲。”

  贺世贤缓缓开口,大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众将都看向他,等着他的下文。

  “德川家光这崽子,前几次吃了内应的亏,怎么可能还把一模一样的计划,原封不动地再用一次?

  他明知道营里到处都是我们的人,明知道计划会泄露,还这么大张旗鼓地演练,这不合常理。”

  “都督,您是不是想多了?”

  “德川家光现在已经是穷途末路了,粮草见底,军心涣散,除了孤注一掷,全线强突,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就算他知道计划会泄露,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冲,不然,就只能等着饿死在门司港里。”

  贺世贤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关门海峡,手指缓缓划过南线的周防滩,沉声道:

  “我总觉得,他这是在给我们演一场戏。

  明面上的这套计划,就是故意让我们知道的,让我们把所有的兵力,都集中在主航道、彦岛和响滩。

  他真正的目标,未必在这里。”

  “那他还能从哪里突围?”

  邓世忠疑惑。

  “北面的本州沿岸,我们布下了层层防线,浅滩、水道都有巡逻船盯着。

  西面是关门海峡西口,全是礁石,大船根本过不去。

  东面是九州腹地,全是倒向我们的藩国,他往里面冲,就是自投罗网。

  南面是丰后水道,有信王殿下带着宗军和毛利家的藩兵守着,他还能插上翅膀飞了不成?”

  贺世贤沉默了。

  孔有德说的没错,整个门司港,已经被明军围得水泄不通,四面都是死路。

  德川家光除了从北面强突,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可他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他总觉得,自己漏算了什么。

  德川家光的疯狂,是真的疯了,还是装出来的疯魔?

  他这孤注一掷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后手?

  就在这时,帐外的传令兵再次冲了进来,高声禀报道:

  “启禀都督!

  门司港东侧,发现一支五千人的倭军步兵队,大张旗鼓地朝着小仓方向移动,沿途大肆劫掠,制造声势,看样子是想放弃关门海峡,转向丰后水道突围!”

  这话一出,帐内的众将瞬间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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