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云国。
富山城。
连绵了近半个月的梅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
天守阁的议事厅内,烛火跳动,映着德川家光那张年轻却早已写满疲惫与狠厉的脸。
昨天已经决定对贺世贤用兵,而今日,便是具体的部署!
“主力大军,分三队行进。”
德川家光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的犹豫。
“第一队,先锋井伊直孝,率领八千旗本精锐,全部铁炮队随行,寅时三刻,从南门出城,走山间小路,绕开明军的正面哨卡,直插冈山城西。
你的任务,是撕开明军的外围防线,为大军打开通道,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能后退半步!”
“嗨伊!末将定不辱使命!”
井伊直孝猛地躬身,高声应道,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惧色。
“第二队,中军本阵,由我亲自率领,一万五千人马,带着家眷、伤兵、剩余的粮草军械,紧随先锋之后,沿着小路向东突进。”
德川家光的目光,落在了酒井忠胜身上。
“第三队,后卫,由酒井忠胜率领,九千人马,负责断后。
一旦明军追击而来,你必须死死地拖住他们,为中军争取时间,哪怕全军覆没,也绝不能让明军咬上中军的尾巴!”
酒井忠胜的身子微微一颤,他很清楚,断后的任务,九死一生。
可他还是立刻躬身,高声应道:
“嗨伊!末将愿为将军断后!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让明军前进一步!”
“还有。”
德川家光的目光,再次落回了舆图上,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立刻派出忍者,走水路,潜往冈山城,给板仓重宗传信,约定寅时三刻,同时动手。
我们突围向东,他率领全军猛攻冈山城,两面夹击,让贺世贤首尾不能相顾!
告诉他,只要能汇合,我德川家光,保他板仓家世代荣华,封国十万石!”
“嗨伊!”
阿部忠秋立刻躬身领命,他负责忍者与情报事务,这个任务,自然落在了他的身上。
德川家光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太刀,雪亮的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冰冷的寒光,映出了他狰狞而决绝的脸。
“诸位。”
德川家光的声音,在雨幕里响起,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一战,要么,我们杀出重围,和板仓城代汇合,重回大阪、江户。
要么,我们就战死在这里,埋骨在这西国的群山里。
德川家的武士,只有战死的,没有投降的!
今日,便随我,杀出去!”
“誓死追随将军!杀出去!”
厅内的家老们,齐齐拔出了腰间的太刀,高举过头顶,高声嘶吼着,声音里带着绝境里的疯狂。
他们都清楚,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要么生,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寅时三刻,雨势突然变大了,瓢泼大雨从天而降,砸在地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能见度不足十步。
富山城的南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井伊直孝一马当先,骑着战马,身上披着防雨的蓑衣,手里握着太刀,率先冲出了城门。
他身后,八千旗本精锐,口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出了城,沿着山间的小路,朝着东方的冈山城,全速进发。
紧随其后的,是德川家光亲率的中军本阵,一万五千人马,护着家眷、伤兵和粮草,踩着泥泞的山路,艰难地向东行进。
大雨滂沱,山路湿滑,不少士兵脚下一滑,就摔进了旁边湍急的河水里,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汹涌的洪流卷走,消失在了黑暗里。
可没有人敢停下脚步,所有人都清楚,停下,就是死。
最后,酒井忠胜率领的九千后卫部队,也出了城门,在小路的入口处布下了防御阵地,警惕地望着西面的明军大营方向,随时准备应对明军的追击。
他们以为,借着这场瓢泼大雨,借着这条偏僻的山间小路,能避开明军的斥候,悄无声息地跳出贺世贤的包围圈。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从富山城城门打开的那一刻,他们的一举一动,就已经被明军的斥候,看得清清楚楚。
富山城以西二十里,簸川郡,明军中军大营。
帅帐之内,灯火通明,贺世贤正站在巨大的日本山阴道舆图前。
帐内两侧,站着明军的一众核心将领,信王朱由检、多尔衮、博穆博果尔、明安、邓世忠,一个个神情肃然,目光紧紧地盯着贺世贤,等着他下达命令。
“都督,前沿哨卡传来急报,德川家光果然动了!”
一名斥候哨官,浑身湿透地冲进了帅帐,单膝跪地,高声禀报道:
“寅时三刻,德川军主力从富山城南门出城,大约三万多人,走南侧的山间小路,向东而去,目标应该是冈山城!
井伊直孝率领八千先锋,已经走出了五里地,德川家光的中军紧随其后,酒井忠胜率领九千人断后!”
帐内的众将,瞬间都笑了起来。
果然不出都督所料,德川家光这小崽子,果然要趁着雨夜突围,目标就是冈山城,想和板仓重宗汇合。
贺世贤也冷笑一声,手里的马鞭,重重地抽在了舆图上的高梁川支流河谷,冷声道:
“德川家光这小崽子,还想跟我玩声东击西?
他以为走山间小路,就能绕开我的伏击?
真是天真!
这条小路,最终还是要汇入高梁川河谷,那里是他去冈山城的必经之路,也是他的葬身之地!”
朱存枢已经随时准备动手了。
既然德川家光出来了,原本去冈山城的,便转头,先将德川家光的人吃下去再说。
“各部,随我亲率两万辽东精锐,前往河谷北侧高地,设下主伏击阵地!
八门红衣大炮,二十四门佛郎机炮,全部带上,我要让德川家光这小崽子,知道什么叫天罗地网!”
贺世贤猛地一挥马鞭,厉声喝道,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
“诺!誓死追随都督!全歼倭寇!”
帐内的众将,齐齐躬身,高声应和。
这一个多月,他们追着德川家光打,早就打出了火气,如今德川家光自己送上门来,钻进了伏击圈,他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全歼对手的机会。
卯时初刻,贺世贤的三万两千精锐,全部进入了高梁川河谷的伏击阵地,悄无声息地蛰伏了起来,如同一只只蓄势待发的猛虎,等着猎物钻进陷阱。
高梁川支流的这片河谷,是从富山城到冈山城的必经之地。
两侧是陡峭的山壁,最高处有数十丈,如同刀削斧劈一般,根本无法攀爬。
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官道,宽不过两丈,旁边就是湍急的高梁川支流,河水在梅雨季节暴涨,水流湍急,掉下去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整个河谷,长约八里,两头窄,中间宽,如同一个巨大的口袋,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河谷北侧的高地上,八门红衣大炮,已经全部架设完毕,炮口死死地对准了河谷的官道。
二十四门佛郎机炮,分列两侧,炮口覆盖了河谷的每一个角落。
炮手们早已装填好了炮弹,握着拉火绳,屏住了呼吸,只等着贺世贤的一声令下。
贺世贤站在高地的指挥阵地上,手里举着黄铜千里镜,死死地盯着河谷西侧的入口。瓢泼大雨已经渐渐小了下去,天色蒙蒙亮,能见度渐渐高了起来,远处的山间小路上,已经出现了德川军先锋部队的影子。
井伊直孝率领的八千旗本精锐,已经走出了山间小路,进入了河谷的西侧入口。
他们小心翼翼地在河谷里行进,铁炮队分列两侧,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山壁,可大雨冲刷之下,山壁上全是茂密的树林和灌木丛,根本看不到任何埋伏的痕迹。
井伊直孝举着千里镜,看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了下来。
他勒住马缰,对着身后的部队,挥了挥手,高声道:“全军加速前进!尽快穿过河谷,直插冈山城!”
八千先锋部队,立刻加快了脚步,朝着河谷深处,全速行进。
紧随其后的,是德川家光的中军本阵,一万五千人马,护着粮草和伤兵,也进入了河谷。
德川家光骑着战马,走在中军的最前面,看着两侧陡峭的山壁,心里隐隐升起了一丝不安,可看着前面毫无异常的先锋部队,又把这丝不安压了下去。
他安慰自己,这场大雨,帮他们掩盖了行踪,贺世贤就算是神仙,也不可能料到他们会走这条路线,更不可能在这里设下埋伏。
卯时二刻,德川军的先锋部队,已经全部进入了河谷深处,中军也进入了大半,只有酒井忠胜率领的九千后卫部队,刚刚进入河谷的西侧入口。
整个德川军,三万两千人马,全部钻进了贺世贤布下的口袋里。
贺世贤放下千里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猛地挥下了手里的令旗,厉声嘶吼道:“开炮!给我往死里打!”
“轰!轰!轰!”
几乎在贺世贤令旗挥下的瞬间,河谷北侧高地上的八门红衣大炮,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炮口瞬间喷出巨大的火团,橘红色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河谷,滚滚的硝烟,如同乌云一般,在高地上弥漫开来。
沉重的实心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划破了雨幕,如同流星一般,狠狠砸进了河谷里德川军密集的阵型之中!
天崩地裂的爆炸声,瞬间响彻了整个河谷!
一发实心弹,精准地砸中了河谷中间的德川军旗本队列,巨大的冲击力,瞬间把前排的十几名士兵,连人带甲砸成了肉泥,断裂的肢体、破碎的盔甲、飞溅的血肉,如同雨点般漫天飞舞。
实心弹在人群里疯狂地弹跳着,所过之处,人马俱碎,硬生生在密集的阵型里,清出了一条十几丈长的血路!
第二发炮弹,砸中了德川家光本阵旁边的粮草车,瞬间把木质的粮草车砸得四分五裂,车上的粮草袋被炸开,白花花的糙米撒了一地,又被旁边士兵的鲜血,瞬间染成了暗红色。
第三发、第四发……八发炮弹,如同八柄死神的巨锤,狠狠砸在了德川军的阵型里,每一发炮弹落下,都伴随着无数的惨叫和死亡,整个河谷,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紧接着,河谷两侧高地上的二十四门佛郎机炮,也同时发出了轰鸣!
这一次,打出去的不是实心弹,而是铺天盖地的霰弹!
无数的铅弹、铁砂、碎石,从炮口喷涌而出,如同暴雨般,覆盖了河谷里五百步内的所有区域!
霰弹所过之处,无坚不摧!
德川军士兵身上的胴甲,在近距离的霰弹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洞穿,身体被打得千疮百孔,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铁炮足轻,瞬间倒下了一大片,前排的阵型,如同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般,齐刷刷地倒了下去,惨叫声、哀嚎声,瞬间盖过了河水的咆哮声。
“敌袭!是埋伏!我们中埋伏了!”
“稳住!结阵!快结阵!”
“八嘎!快向两侧山壁反击!”
河谷里的德川军,瞬间乱成了一团。
突如其来的炮火,把他们炸得七零八落,士兵们四散奔逃,互相踩踏,很多人慌不择路,直接掉进了旁边湍急的河水里,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汹涌的洪流卷走,消失在了浑浊的河水里。
井伊直孝的战马,被炮弹的冲击波掀翻,他重重地摔在了泥泞的地面上,头盔掉在了一边,脸上沾满了血污和泥水。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着周围地狱般的景象,眼睛瞬间红了,拔出太刀,声嘶力竭地嘶吼道:
“不许乱!铁炮队!向两侧山壁还击!结阵!快结阵!”
可他的喊声,在震耳欲聋的炮火声和士兵们的惨叫声里,显得微不足道。明军的炮火,一轮接一轮,根本不给他们任何结阵反击的机会。
河谷北侧的高地上,贺世贤看着河谷里乱成一团的德川军,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只是冷冷地再次挥下令旗:
“炮火延伸!给我继续打!把他们的阵型彻底打散!”
“轰!轰!轰!”
又是一轮炮火齐射,炮弹如同雨点般,砸向了河谷深处的德川军中军本阵。
德川家光被亲卫们死死地护在中间,几发炮弹就落在了他身边不到十步的地方,泥土和血肉溅了他一身。
他看着周围不断倒下的士兵,看着漫天飞舞的肢体碎片,看着被炮火炸得支离破碎的部队,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极致的愤怒和不甘。
他还是中了贺世贤的计了!
他自以为聪明的兵行险着,在贺世贤眼里,不过是自投罗网!
“将军!快撤吧!我们中埋伏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身边的亲卫统领,一把拉住德川家光的马缰,急声嘶吼道:
“先锋部队已经被打垮了!明军就在两侧山壁上,我们根本没有反击的能力!快撤回去!退回富山城!”
“撤?”
德川家光猛地甩开他的手,拔出腰间的太刀,厉声嘶吼道:
“我德川家光,从没有不战而退的道理!
传令下去!全军向两侧山壁冲锋!夺下高地!反杀出去!”
可他的命令,根本传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河谷两侧的山壁上,响起了漫天的弓弦声!
明安台吉率领的五千蒙古游骑,同时松开了弓弦,箭矢如同乌云一般,遮天蔽日,从两侧山壁上倾泻而下,朝着河谷里混乱的德川军,狠狠扎了下去!
中箭的士兵,发出凄厉的惨叫,倒在了泥泞的地面上,后面的士兵,又被箭矢射中,层层叠叠的尸体,很快就在河谷里堆了起来。
鲜血混着雨水,在泥泞的地面上,汇成了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缓缓流入旁边的河水里,把整条高梁川支流,都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
“杀!”
一声震天的怒吼,从河谷西侧的入口处传来。
博穆博果尔率领三千索伦营,如同猛虎下山一般,从埋伏的树林里冲了出来,狠狠撞向了德川军的后卫部队!
索伦勇士们,挥舞着马刀、狼牙棒,骑着战马,冲进了德川军后卫的阵型里,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收割着日军士兵的性命。
这些来自白山黑水的渔猎民族,天生就是为了战斗而生,步战骑战无一不精,悍不畏死,本就被炮火打得心惊胆战的德川军后卫,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阵型瞬间就被冲垮了,索伦营如同热刀切入黄油一般,撕开了德川军后卫的防线,死死地堵住了河谷的西侧入口,扎紧了口袋的底部。
而河谷东侧的出口处,多尔衮率领的三千建州女真骑兵,也同时发起了冲锋,堵住了德川军东逃的唯一通道。
女真骑兵们,弯弓搭箭,朝着河谷里的德川军先锋部队,不断地射击,同时挥舞着马刀,把想要冲出河谷的日军士兵,一个个砍倒在地。
整个河谷,彻底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德川军三万多人,被压缩在河谷中间不到两里的区域里,四面都是明军,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全军冲锋!”
贺世贤站在高地上,猛地拔出腰间的雁翎刀,厉声嘶吼道。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埋伏在北侧高地上的两万辽东精锐,如同潮水一般,从高地上冲了下来,端着上了刺刀的鸟铳,挥舞着腰刀、长枪,朝着河谷里的德川军,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喊杀声震天动地,明军士兵们,如同下山的猛虎,冲进了河谷里,和混乱的德川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刺刀捅入肉体的闷响,刀刃砍断骨骼的脆响,士兵们临死前的嘶吼,兵刃碰撞的铿锵声,交织在一起,谱写着一曲血腥的战歌。
博穆博果尔一马当先,手里的狼牙棒挥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棒砸下去,都必然带走一条人命。
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在组织反击的井伊直孝,怒吼一声,催马冲了过去,狼牙棒带着千钧之力,朝着井伊直孝的头顶,狠狠砸了下去!
井伊直孝瞳孔骤缩,连忙举起太刀格挡。
当啷一声巨响!
狼牙棒和太刀狠狠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巨大的力量,顺着太刀传到了井伊直孝的胳膊上,他本就受伤的肩膀,瞬间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手里的太刀,差点脱手而出。
博穆博果尔冷笑一声,手腕一转,狼牙棒横着扫出,狠狠砸在了井伊直孝的胸口。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井伊直孝胸前的胴甲,瞬间凹陷下去,肋骨寸寸断裂。
他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泥泞的地面上,晕死了过去。
身边的亲卫们,连忙冲上去,把他抬起来,护着他朝着中军方向狼狈撤退。
先锋主将重伤昏迷,德川军的先锋部队,瞬间彻底崩溃了,士兵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中军本阵里,德川家光看着节节败退的部队,看着四面合围的明军,眼睛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今天这场仗,已经败了,再打下去,只会全军覆没在这里。
他咬着牙,看着东侧的河谷出口,那里是唯一的生路,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要冲出去!
“旗本队!跟我来!向东冲!杀出去!”
德川家光高举着太刀,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怒吼,带着身边仅剩的两千旗本敢死队,朝着东侧的河谷出口,发起了亡命的冲锋。
绝境里的求生欲,让这些旗本武士爆发出了最后的悍勇,他们挥舞着太刀,不要命地朝着多尔衮的女真骑兵防线,发起了冲锋,哪怕前面的人不断倒下,后面的人也依旧踩着同伴的尸体,疯狂地向前冲。
就在这时,明军的炮火,却突然停了下来。
河谷北侧的高地上,炮兵把总浑身是泥地冲到了贺世贤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急声嘶吼道:
“都督!
不好了!
炮弹打光了!
红衣大炮的实心弹,只剩十二发了!
佛郎机炮的霰弹,也只剩不到三十发了!
运弹队还在三十里外的山道里,被倭寇的忍者袭扰,山路被落石堵了,至少要两个时辰才能送到!”
贺世贤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大变,一把揪住炮兵把总的衣领,厉声喝道:
“怎么回事?!战前不是让你们备足了弹药吗?怎么这么快就打光了?!”
炮兵把总苦着脸,声音都带着哭腔:
“都督,这河谷太窄了,倭寇挤在一起,兄弟们打得太狠了,两轮齐射就打光了一半,这半个时辰,已经打了差不多了!
剩下的这点弹药,根本不够再打一轮齐射的!我们也没办法啊!”
贺世贤猛地松开手,看着河谷里正在亡命冲锋的德川家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炮火是明军最大的优势,也是压制德川军最核心的力量。
现在炮弹打光了,火力压制瞬间消失,德川军的压力,会瞬间大减,而德川家光带着旗本队亡命冲锋,多尔衮的三千骑兵,未必能挡得住。
果然,明军的炮火一停,河谷里的德川军士兵,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明军的炮弹打光了!他们没炮弹了!”
“将军带着我们冲出去了!杀啊!”
原本已经濒临崩溃的德川军士兵,瞬间像是打了一针强心剂,绝境里的求生欲,让他们爆发出了最后的疯狂。
他们跟着德川家光的旗本队,朝着东侧的河谷出口,发起了潮水般的冲锋。
多尔衮率领的三千女真骑兵,虽然悍勇,但是面对德川家光近两万人的亡命冲锋,压力瞬间倍增。
防线被一点点撕开,女真骑兵不断地倒下,虽然依旧在死战,却已经挡不住德川军疯狂的突围势头了。
贺世贤看着局势逆转,气得一拳砸在了旁边的岩石上。
现在想要全歼德川家光,已经不可能了。
再打下去,明军固然能重创德川军,但是也会付出极其惨重的伤亡,而且困兽犹斗,穷寇莫追,德川军已经红了眼,再逼下去,只会让他们爆发出更疯狂的反扑。
“传令下去!”
贺世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冰冷的理智。
多尔衮部,放开东侧出口,让倭寇出去!
全军收缩阵型,步步为营,把倭寇往富山城方向压!
不许恋战,不许深入追击!”
“诺!”
传令兵立刻挥舞着令旗,向各部传达了命令。
多尔衮收到命令,虽然满心不甘,却还是严格执行了军令,率领部队,放开了东侧的出口。
德川家光带着残兵,疯了一般冲出了河谷,他回头看了一眼河谷里满地的尸体,看了一眼紧追不舍的明军,眼里闪过一丝怨毒,却不敢有丝毫的停留,调转马头,朝着富山城的方向,狼狈撤退。
贺世贤率领明军,在后面步步紧逼,不断地袭扰,收割掉队的德川军士兵,却没有贸然深入追击。
最终,在付出了一万三千余人战死、三千余人被俘的惨痛代价后,德川家光带着仅剩的一万九千残兵,狼狈地退回了富山城,再次被明军围困在了这座孤城之中。
这场河谷伏击战,明军大获全胜,却因为炮弹供应不上,最终没能完成全歼德川家光的战略目标。
战斗结束后,高梁川河谷里,到处都是日军的尸体、破碎的盔甲、断裂的武器,浑浊的河水被染成了暗红色,泥泞的地面上,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渗出混着雨水的血水。
贺世贤站在河谷里,看着满地的狼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身边的将领们,也都低着头,不敢说话,明明是一场大胜,却没能彻底围歼德川家光,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股火。
就在这时,东面的官道上,一匹快马如同疯了一般疾驰而来,马上的斥候浑身是血,背后还插着两支箭,冲到贺世贤面前,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他挣扎着爬起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急声嘶吼道:
“都督!
大事不好了!
板仓重宗率领一万大军,猛攻冈山城!
毛帅的部队弹药不足,抵挡不住,东门已经被倭寇攻破了!
冈山城快守不住了!”
这话一出,如同晴天霹雳,炸在了贺世贤和所有将领的耳边。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大变。
冈山城,是明军在西国的核心据点,是整个山阴道防线的咽喉,一旦丢了,板仓重宗就能和富山城的德川家光汇合,整个西国的战局,会瞬间彻底逆转!
贺世贤瞬间冷静了下来,脑子里飞速地权衡着局势。
富山城的德川家光,已经是瓮中之鳖,就算放着不管,他也撑不了多久,但是冈山城一旦丢了,后果不堪设想。
希望朱由检增援过去之后,能够扭转局势罢!
....
就在贺世贤与德川家光在高梁川河谷血战的同时,冈山城的攻防战,已经打到了最惨烈的地步。
昨夜。
板仓重宗收到了德川家光的密信,得知将军已经率军突围,约定同时动手,东西夹击明军。
这位京都所司代,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下达了全军攻城的命令。
他清楚,这是唯一的机会。
贺世贤的主力,全部被德川家光吸引在了富山城方向,冈山城里的毛文龙部,只有一万两千疲兵,而且经过之前的连续作战,弹药早已不足三成,正是拿下冈山城的最佳时机。
只要拿下冈山城,就能打通和将军的汇合通道,就能彻底打破明军的封锁,整个战局,就会彻底逆转。
天刚蒙蒙亮,板仓重宗的一万京都精锐,就从高梁川西岸的大营里倾巢而出,朝着冈山城,发起了潮水般的猛攻。
板仓重宗的战术,极其老辣。他把一万大军,分成了四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