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
北京城还浸在黎明前最深的沉眠里。
六月的北京,雨水纷杂,浓稠的白雾如同牛乳一般,裹着御河的水汽,把整座紫禁城,都笼在了一片朦胧的白霭之中。
会同馆南馆的门前,两辆乌木顶的礼部马车,早已静候在晨雾里。
车轮裹着厚厚的麻布,碾在青石板路上,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生怕惊扰了这座皇城的宁静。
马车旁,四名礼部的主事官垂手而立,神情肃穆。
艾儒略站在会同馆的台阶上,抬手理了理身上的黑色耶稣会修士袍,指尖微微有些发颤。
他今年已经四十三岁了,来华传教已有二十个春秋。
从万历三十八年踏入大明的土地起,他走过了江南的烟雨,见过了闽地的风浪,在山西建过教堂,在杭州译过典籍,甚至在天启三年,奉耶稣会罗马总部的诏令,踏入了这座天下最宏伟的皇城。
二十年来,他见过太多的风浪,经历过南京教案的腥风血雨,也受过徐光启、李之藻等士大夫的礼遇,甚至曾在万历、泰昌两朝,隔着重重宫墙,遥望过这座紫禁城的金顶。
可他从未像今日这般,心绪翻涌,既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又藏着深入骨髓的忐忑。
因为今日,他要以罗马教皇乌尔班八世专属使者的身份,正式觐见大明的天子,朱由校。
这不是耶稣会士第一次面见大明皇帝,却是罗马教廷第一次以官方的名义,向东方的天朝上国,派出专属使者。
这不仅是他个人传教生涯的顶峰,更是天主教向东传播数百年里,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机会。
“神父,我们该登车了,礼部的官员已经等候许久了。”
身边传来温和的声音,是他的副手,毕方济。
毕方济比艾儒略小五岁,同样是意大利籍的耶稣会士。
来华也已有十余年,精通汉语,熟悉大明的典章制度,甚至能写一手漂亮的八股文章。
此刻他同样身着修士袍,手里捧着一个鎏金的木匣,里面装着教皇乌尔班八世的亲笔国书,还有给大明皇帝、皇六子的贺礼。
毕方济的神情比艾儒略要沉稳许多,只是眼底深处,同样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待。
艾儒略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头看向毕方济,用拉丁语低声道:
“毕方济,你说,今日我们能否完成教皇陛下托付的使命?”
毕方济微微颔首,同样用拉丁语回道:
“神父,我们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
三年来,我们通过徐光启,打通了礼部、司礼监的所有关节,甚至通过塞西莉亚皇贵妃,向陛下传递了教廷的善意。
陛下愿意召见我们,就说明他对教廷的提议,是有兴趣的。
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把握住今日的机会。”
艾儒略点了点头,目光望向晨雾深处的紫禁城。
他太懂大明了。
早在天启三年入京时,他就曾被葡萄牙澳门总督府选为使者,与大明礼部商讨通商、传教之事。
三年来,他与礼部的官员打了无数次交道,摸透了大明的官场规矩,懂了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做,懂了这位年轻的大明皇帝。
这位皇帝不是万历帝那般数十年不上朝的怠政之君,也不是泰昌帝那般登基一月便撒手人寰的短命天子。
他年仅二十二岁,却平定了辽东的建州叛乱,安抚了蒙古诸部,开海通商,让大明的国库日渐充盈,甚至派出了数十万大军,东征日本,把不可一世的德川幕府,打得节节败退,连本州岛都被明军踏破了门户。
这样一位雄才大略的年轻君主,绝不是轻易能被说动的。
可越是如此,艾儒略心中的激动便越是强烈。
若是能让这样一位东方帝国的君主,接纳天主教,甚至加入天主教同盟,那不仅是耶稣会的无上功绩,更是天主教会在整个东方的胜利。
教皇陛下许诺,若是他能完成这件事,便封他为枢机主教,成为东方天主教会的最高领袖。
这是他毕生追求的荣耀。
“走吧。”
艾儒略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襟,率先走下了台阶。
礼部的主事官立刻上前,躬身行礼,恭敬道:
“二位使者,时辰不早了,该入宫了。陛下已在乾清宫等候。”
艾儒略微微颔首,用流利的汉语回道:“有劳大人了。”
他的汉语,带着一丝江南口音,字正腔圆,甚至比许多北方的官员说得还要标准,让礼部的官员眼中都闪过一丝赞许。
两人先后登上了前面的那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晨雾。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千步廊,朝着承天门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轻微声响。
毕方济捧着鎏金木匣,低声道:“神父,陛下昨日通过司礼监递出话来,今日除了我们,还有西班牙王室的使者,也要一同觐见。”
艾儒略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西班牙。
这个名字,让他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翳。
耶稣会虽发源于罗马,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受葡萄牙的远东保教权庇护,在大明的传教活动,一直与葡萄牙澳门总督府深度绑定。
而西班牙,作为哈布斯堡王朝的核心,与葡萄牙在远东的利益,早已冲突了数十年。
尤其是塞西莉亚皇贵妃,原本只是葡萄牙的公爵之女,却在来华之前,被西班牙王室强行追加了公主的头衔,其背后的意图,昭然若揭。
西班牙,也想借着这次皇子降生的机会,搭上大明这条线,在远东分一杯羹,甚至取代葡萄牙,成为天主教在远东的代言人。
“我知道。”
艾儒略的声音低沉。
“西班牙人想要的,不只是传教,还有远东的贸易霸权,还有大明对他们在菲律宾殖民地的承认。
他们这次派来的使者,是澳门总督安杰丽卡,一个女人,倒是有些意思。”
毕方济道:“安杰丽卡在澳门经营多时,手腕强硬,与荷兰东印度公司打了数次海战,都占了上风,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她这次入京,必然是带着西班牙国王腓力四世的密令,想要和陛下签订军事同盟,共同对抗荷兰人。”
艾儒略冷笑一声:
“军事同盟?西班牙人在欧洲被荷兰人打得节节败退,美洲的白银航线屡屡被劫掠,早已是外强中干。
他们不过是想借着大明的力量,扫清荷兰人在远东的势力,保住他们在菲律宾的殖民地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
“毕方济,你记住,今日觐见,我们的核心目标,只有两个。
第一,敲定皇六子的宗教头衔,为他受洗,让他成为天主教在东方的旗帜。
第二,说服陛下,与教廷达成同盟,哪怕只是口头上的,也足以改变欧洲的局势。
至于西班牙人的诉求,我们不必理会,甚至要在陛下面前,不动声色地打消陛下与西班牙深度结盟的念头。
耶稣会的传教大业,绝不能被西班牙人的政治野心所裹挟。”
毕方济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神父。”
马车一路前行,穿过了端门、午门,沿着御道,驶入了紫禁城的深处。
哪怕是已经入京三年,多次踏入过皇城,可每次穿行在这座宏伟的宫殿群中,艾儒略依旧会被深深地震撼。
欧洲最宏伟的凡尔赛宫,此刻还只是路易十三的一座狩猎行宫,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虽有着宏伟的穹顶,却没有这般绵延数里的宫殿群,没有这般君临天下的磅礴气势。
红墙黄瓦,飞檐斗拱,汉白玉的栏杆,巨大的铜狮,每一处细节,都在诉说着这个东方帝国的强盛。
晨雾渐渐散去,朝阳从东方的天际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太和殿的鎏金宝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马车在午门内的广场东侧停了下来,这里是外朝与内廷的分界,除了皇帝与皇后的车驾,任何官员、使者的车马,都不得入内。
艾儒略与毕方济走下马车,刚整理好衣襟,就看到不远处,另一辆更为华丽的马车,也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位身着葡萄牙式丝绸长裙的女子。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用一顶镶嵌着珍珠的宽檐帽遮着,露出的脸庞轮廓深邃,五官明艳,一双碧蓝色的眼睛,如同地中海的海水,带着一丝锐利与精明。
她身着一身深红色的束腰长裙,裙摆上绣着金线,腰间配着一柄精致的短剑,既有贵族女子的优雅,又带着军人的干练。
正是西班牙王室使者,澳门总督,安杰丽卡。
她的身后,跟着一位身着修士袍的中年传教士,正是耶稣会在华的重要人物,阳玛诺。
阳玛诺是葡萄牙人,却与西班牙王室走得极近,此次作为安杰丽卡的副使,一同入京觐见。
四人的目光,在晨风中撞在了一起。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甚至连点头示意都没有。
艾儒略看着安杰丽卡,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知道,这个女人,是他今日最大的对手。
安杰丽卡也看着艾儒略,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碧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玩味,还有一丝志在必得的自信。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了招呼,却没有开口说话。
阳玛诺对着艾儒略和毕方济,微微颔首,行了个耶稣会的修士礼,却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交锋。
一边是罗马教皇的专属使者,代表着教廷的宗教权威。
一边是西班牙王室的官方使者,代表着哈布斯堡王朝的世俗力量,带着军事与贸易的诉求。
他们有着共同的目标,让天主教在大明合法传播,却又有着不可调和的利益冲突,都想成为天主教在远东的唯一代言人,都想拿下大明这个东方最大的市场与盟友。
就在这无声的对峙中,一名司礼监的太监,快步走了过来,尖着嗓子道:
“陛下有旨,宣教皇使者艾儒略、毕方济,入乾清宫东暖阁觐见!”
艾儒略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太监微微躬身,整理了一下修士袍,又对着毕方济点了点头,两人跟着太监,朝着内廷的方向走去。
走过三大殿,穿过乾清门,便进入了内廷。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太监终于在一座宏伟的宫殿前停了下来,宫殿的匾额上,写着三个斗大的楷书:乾清宫。
“两位神父,随咱家进来吧。陛下在东暖阁等着呢。”
太监尖着嗓子说了一句,率先掀起了厚重的明黄色门帘。
艾儒略与毕方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郑重。
他们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了一口气,弯腰走进了乾清宫。
乾清宫东暖阁内,檀香袅袅,萦绕在梁柱之间。
与艾儒略想象中的奢华不同,这间皇帝日常理政的暖阁,布置得极为简洁。
临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御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摞摞的奏折。
旁边的博古架上,没有什么奇珍异宝,只摆着几件天文仪器。
还有一个精致的西洋座钟,钟摆正滴答滴答地走着,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御案之后,坐着一位年轻的男子。
他身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没有戴皇冠,只用一根明黄色的发带,束着乌黑的长发。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二岁的年纪,面容俊朗,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一双眼睛,如同寒潭一般,深邃而锐利,哪怕只是随意地坐在那里,也透着一股君临天下的威严。
正是大明第十五位皇帝,天启帝朱由校。
艾儒略在踏入暖阁的那一刻,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朱由校的身上,心中瞬间涌起了强烈的惊讶。
太年轻了。
太英武了!
艾儒略瞬间收起了心中所有的轻视,与毕方济一同,按照事先演练好的礼仪,对着御案后的朱由校,深深躬身,行了一个欧洲的鞠躬礼,同时用流利的汉语,齐声说道:
“外臣艾儒略(毕方济),奉罗马教皇乌尔班八世陛下之命,觐见大明皇帝陛下。
恭祝陛下圣体安康,皇图永固。”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平静地扫过,没有立刻说话。
这短暂的沉默,却带着无形的威压,让艾儒略的额头,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天威难测,皇帝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藏着深意。
这短暂的沉默,便是帝王心术的一部分,先声夺人,压一压他们这些外使的气焰。
良久,朱由校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朗:
“两位使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平身吧。”
“谢陛下。”
艾儒略与毕方济再次躬身,这才缓缓直起身。
朱由校指了指御案两侧的锦凳,道:
“赐座。”
“谢陛下赐座。”
两人再次谢恩,小心翼翼地在锦凳上坐了下来,只坐了半个屁股,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朱由校端起御案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缓缓说道:
“诸位使者前来,所来之事,朕已经知晓了。
无非是两件事,一是为朕的皇六子贺喜,想要为他受洗。
二是为了天主教在我大明传教之事,还有你们教皇陛下的那些诉求,对吧?”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艾儒略的耳朵里,让他的心头微微一紧。
皇帝开门见山,没有丝毫的拐弯抹角,这反而让他事先准备好的一大套寒暄与铺垫,全都没了用武之地。
艾儒略立刻定了定神,再次起身,躬身说道:
“陛下圣明。
外臣此次奉教宗陛下之命前来,首先,便是代表整个天主教世界,向陛下表示最诚挚的祝贺。
陛下诞下皇六子,这不仅是大明国的喜事,更是整个天主教世界的幸事。
皇六子殿下,是大明皇室与天主教世界血脉交融的结晶,是天主赐予东方的恩典。
外臣受教宗陛下所托,受邀前来,为皇六子殿下主持受洗仪式,愿天主的荣光,永远庇护殿下,庇护大明国。”
他的话说得极为得体,既抬高了皇六子的身份,又表达了教廷的善意,还不着痕迹地强调了皇子身上的天主教血脉,为后续的诉求做了铺垫。
毕方济也适时起身,捧着手里的鎏金木匣,躬身道:
“陛下,这是教宗陛下亲笔书写的国书,还有给皇六子殿下的贺礼,一枚镶嵌了圣彼得大教堂圣石的十字架,还有教宗陛下亲自为殿下祈福的圣牌。”
旁边的司礼监太监魏朝,立刻上前,接过了鎏金木匣,呈到了御案之上。
朱由校随意地扫了一眼木匣,并没有打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在艾儒略的身上,缓缓说道:
“教宗的心意,朕心领了。
为皇子受洗之事,也不是不能谈。
只是,朕的皇子,乃是大明的皇子,金枝玉叶,总不能平白受了你们的洗,连个像样的名分都没有吧?”
艾儒略听到前半句话,心中一喜,可听到后半句,却微微一愣,下意识地问道:
“还请陛下明言,殿下想要什么样的名分?”
朱由校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语气平淡:
“朕的皇六子朱慈烻,受洗之后,应有教廷钦封的「圣嗣」头衔,为天主教世界在东方的唯一正统继承人。
同时,教宗需亲自为其加冕,封其为「东方天主教护教者」,总领东方所有天主教教区事务,位同罗马枢机主教,权柄仅次于教宗陛下本人。”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艾儒略的耳边炸响。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的难以置信,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圣嗣头衔?
东方天主教护教者?
总领东方所有教区事务,位同枢机主教?
皇帝陛下,这哪里是要一个名分?
这是要直接把东方的天主教会,从罗马教廷的体系里,彻底剥离出去,让他的皇子,成为东方天主教的最高领袖!
艾儒略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他来华传教二十年,见过无数的官员,谈过无数次的传教事宜,甚至想过无数种皇帝可能提出的要求,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位年轻的大明皇帝,会提出如此石破天惊的条件。
要知道,天主教的教区体系,是罗马教廷的根基所在。
所有的教区主教,都必须由教皇亲自任命,所有的教区事务,都必须听从罗马教廷的号令。
若是让一位大明的皇子,成为东方天主教护教者,总领东方所有教区,那罗马教廷对东方教会的掌控力,就会瞬间荡然无存。
这哪里是传教?
这是要在东方,另立一个教廷!
艾儒略的额头,瞬间布满了冷汗,后背的修士袍,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毕方济也同样满脸震惊,连忙起身,对着朱由校躬身道:
“陛下,这……此事事关重大,外臣等……外臣等无权做主。
「圣嗣」头衔,「东方天主教护教者」的加冕,都需要教宗陛下亲自定夺,甚至需要召开枢机主教会议,才能商议决定。
外臣等,实在不敢擅自答应。”
朱由校看着两人惊慌失措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语气却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无所谓的慵懒:
“哦?这样啊。那看来,这受洗仪式,也不必急着办了。
你们可以先写封信,回罗马问问你们的教宗陛下,看他答不答应。
等他答应了,你们再来谈受洗的事情。
若是他不答应,那此事,就不必再提了。”
他的话,轻飘飘的,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意思很明确:
想要给皇子受洗,想要在大明传教,就必须答应这个条件。
不答应,那一切免谈。
艾儒略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瞬间就明白了皇帝的意图。
这位年轻的帝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平白无故地给天主教打开传教的大门。
他要的,是绝对的主导权。
他要让天主教在大明的传播,完全置于他的掌控之下,置于大明皇室的掌控之下。
而皇六子朱慈烻,就是他掌控东方天主教会的棋子。
艾儒略的脑子飞速地运转着,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他很清楚,若是不答应皇帝的条件,那这次觐见,就会彻底失败。
教皇陛下托付的传教使命,就会化为泡影。
他二十年的努力,也会付诸东流。
可若是答应了,那就是把东方天主教会的主导权,拱手让给了大明皇室。
回到罗马,他必然会受到枢机主教团的诘难,甚至会被革除教籍。
就在这进退两难之际,艾儒略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教皇陛下在他离罗马前,给他的密令与授权。
教皇陛下在密令中说过,为了打开大明这个东方大国的传教之门,为了让天主教在东方传播,只要不违背核心教义,一切条件,都可以先答应下来,后续再慢慢商议,徐徐图之。
教皇陛下很清楚,大明太远了,罗马教廷的影响力,根本无法直接辐射到远东。
哪怕是答应了皇帝的条件,给了皇子头衔,真正的教会管理权,依旧掌握在耶稣会的传教士手中。
只要能打开传教的口子,只要能合法地在大明内地传教,哪怕是暂时答应这些条件,也完全值得。
至于后续?
大不了用拖字诀。
“圣嗣”的头衔,可以立刻行文罗马,予以册封。
可“东方天主教护教者”的加冕,必须要教皇亲自来,或者派枢机主教团前来,这一来一回,至少要两三年的时间。
这两三年里,足够耶稣会在大明站稳脚跟,打开局面了。
等教会的势力发展起来,后续的事情,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想到这里,艾儒略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朱由校再次躬身,语气恭敬地说道:
“陛下,外臣明白了。
皇六子殿下的「圣嗣」头衔,外臣可以立刻代表教宗陛下,行文罗马,予以正式册封,绝不拖延。
至于「东方天主教护教者」的加冕仪式,事关重大,必须由教宗陛下亲自,或者派遣枢机主教团,带着圣物前来,为殿下主持加冕。
毕竟,这是天主教世界至高的荣耀,绝不能草率行事。
只是,罗马与大明,相隔万里,海路往返,至少需要两三年的时间,还请陛下宽限。”
他说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御案后的皇帝,生怕皇帝不答应这个拖字诀。
朱由校看着艾儒略,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艾儒略打的是什么算盘?
无非就是先口头答应,拿到传教许可,后续再慢慢拖,慢慢反悔。
不过,他并不在意。
现在的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名义,一个让他能名正言顺地改造天主教,打造本土化宗教的名义。
至于罗马教廷答不答应,日后会不会反悔,他根本不在乎。
等他把本土化的教会建立起来,等大明的水师足够强大,能横渡印度洋,抵达欧洲的时候,罗马教廷就算是想反悔,也晚了。
到那时候,谁是正统,谁是异端,不是罗马教廷说了算,而是他的大炮说了算。
朱由校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说道:
“可以。朕可以等。只要教宗陛下有这个心意,朕等个三五年,也无妨。”
艾儒略听到这话,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了。
他原本以为,这会是最难的一关,却没想到,皇帝竟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他甚至有些庆幸,觉得这位年轻的皇帝,虽然看似强硬,实则还是好说话的。
可他不知道,他已经一步一步,走进了朱由校早已布好的局里。
朱由校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看着艾儒略,缓缓说道:
“皇子受洗的事情,暂且就这么定了。
你刚才说,你们教宗陛下,还有自己的诉求?
现在可以说了,朕倒要听听,你们的教宗陛下,想要朕做什么?”
艾儒略立刻定了定神,再次躬身,语气郑重地说道:
“陛下,教宗陛下,希望大明能够加入天主教神圣同盟,始终站在教廷与天主教世界这一边,在关键时刻,给予教廷与天主教同盟,以道义上,乃至实质上的支持。”
这句话一出,暖阁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毕方济的身体,都微微绷紧了。
他知道,这句话,才是这次出使,最核心的政治诉求,也是最敏感,最容易触怒大明皇帝的部分。
朱由校听完,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靠在龙椅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当然明白,乌尔班八世打的是什么算盘。
天启六年的欧洲,三十年战争已经打到了最关键的节点。
天主教阵营的神圣罗马帝国,在华伦斯坦的率领下,虽然击败了丹麦,却也陷入了兵力与财力枯竭的绝境。
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被荷兰、英国在海上牵制,美洲白银航线屡屡被劫掠,陆军在尼德兰战场节节败退,早已是捉襟见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