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东暖阁的檀香，还未完全散去艾儒略与毕方济留下的西洋气息，便被一阵清冽的、带着地中海柑橘调的香气，悄然漫了进来。
魏朝躬着身子，掀着明黄色的锦缎门帘，引着两人缓步走入。
走在前面的，正是西班牙王国使者、澳门总督安杰丽卡。
这不是她第一次面见这位大明的天子。
但再次见到，她依旧惊为天人。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便牢牢锁在了御案后的男人身上。
就是这一眼，让安杰丽卡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夹紧，靴跟在金砖上轻轻蹭了一下，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胸腔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得她肋骨生疼，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灼热，带着一丝不受控制的颤栗。
她见过太多欧洲的王公贵族，从马德里王宫的西班牙国王腓力四世，到里斯本的葡萄牙公爵。
再到罗马教廷的枢机主教，甚至是以英俊闻名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斐迪南二世，她都曾打过交道。
可从未有一个男人，像眼前这位东方帝王一般，仅仅是一个眼神，就让她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让她心底最隐秘的欲望，如同野火般疯狂蔓延。
她甚至不受控制地想，若是能与这个男人春宵一度，若是能被他拥入怀中，若是能与他一同沉沦，那该是怎样极致的快活？
哪怕是放弃澳门总督的位置，似乎也不是不能考虑的事情。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藤蔓般缠满了她的心脏，让她的脸颊微微发烫，碧蓝色的眼眸里，也蒙上了一层水汽。
“总督阁下？”
身后传来阳玛诺低沉的提醒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阳玛诺跟在安杰丽卡的身后，早已察觉到了这位女总督的失态，后背都惊出了一层冷汗。
这里是大明的皇宫，是天子的寝殿，面前的是东方帝国的皇帝，稍有不慎，不仅会断送了这次出使的使命，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安杰丽卡猛地回过神来，指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用疼痛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欲望与失态。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急促的呼吸，眼底的情欲瞬间褪去，只剩下了外交官的得体与从容。
她上前一步，按照欧洲宫廷的礼仪，对着御案后的朱由校，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西班牙王国使者，澳门总督安杰丽卡，奉西班牙国王腓力四世陛下之命，觐见大明皇帝陛下。
恭祝陛下圣体安康，皇图永固，四海宾服。”
她的汉语，比刚刚离开的艾儒略还要流利，甚至连儿化音都咬得极为精准，显然是在来华之前，下过数年的苦功夫。
就连御案旁侍立的魏朝，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显然也没想到，这位金发碧眼的女总督，竟然能把汉话说得如此地道。
朱由校放下手里的茶盏，目光落在安杰丽卡的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免礼，赐座。”
“谢陛下。”
安杰丽卡再次屈膝行礼，姿态优雅，随即与身后的阳玛诺一同，在御案两侧的锦凳上坐了下来。
她只坐了半个锦凳，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对帝王的恭敬，同时也能更清晰地看到朱由校的脸，捕捉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阳玛诺坐在安杰丽卡的身侧，始终低着头，神情恭敬，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他是葡萄牙籍的耶稣会士，在华传教已有十余年，既与西班牙王室走得极近，又与澳门的葡萄牙商人联系密切，是这次出使最合适的副使，也是安杰丽卡在大明事务上的顾问。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一向冷静果决的安杰丽卡，刚一见到皇帝，就险些失态，此刻依旧心有余悸，不敢多说一句话。
朱由校的目光，再次落在安杰丽卡的身上，缓缓开口：
“安杰丽卡总督，你远从澳门而来，跨洋越海，数千里路程，一路辛苦了。
西班牙国王派你千里迢迢来北京，所为何事，不妨直说吧。
朕不喜欢拐弯抹角，有什么诉求，有什么条件，都可以摆在明面上说。”
他的话，开门见山，直接撕开了所有外交辞令的伪装，把谈判的牌桌，直接摆到了明面上。
安杰丽卡心中微微一凛，瞬间收起了所有的杂念。
她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体，碧蓝色的眼睛直视着朱由校：
“陛下，我此次前来，代表西班牙王国，向陛下表达最诚挚的善意，也带着腓力四世陛下最大的诚意，希望能与大明帝国，缔结永久的友好盟约，共同对抗我们共同的敌人，荷兰尼德兰联省共和国。”
朱由校闻言，挑了挑眉。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安杰丽卡，缓缓开口道：
“哦？共同的敌人？荷兰人？朕倒是想听听，远在欧洲的荷兰人，怎么就成了我大明，和你们西班牙王国，共同的敌人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可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安杰丽卡，等着她的答案。
安杰丽卡立刻挺直了脊背，说道：
“陛下，荷兰尼德兰联省共和国，不仅是西班牙王国的死敌，更是大明帝国在远东最大、最阴险的威胁。”
“在欧洲，荷兰人背弃天主的教诲，背叛了他们的合法君主西班牙国王，发动叛乱，分裂国家，成立了所谓的联省共和国，是整个天主教世界的叛徒，是秩序的破坏者。
他们与新教联盟勾结，挑起了席卷整个欧洲的战争，让无数天主的子民流离失所，死于战火，整个欧洲都因为他们，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与混乱之中。”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发自肺腑的愤慨，这不仅是外交辞令，更是西班牙王室刻在骨子里的对荷兰人的仇恨。
荷兰独立战争，让西班牙的海上霸权彻底衰落，让这个曾经的日不落帝国，一步步走向了下坡路，西班牙王室对荷兰人的恨意，早已深入骨髓。
安杰丽卡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朱由校，语气变得更加恳切：
“而在远东，荷兰东印度公司，更是陛下的心腹大患。
他们占据了南洋的巴达维亚，以此为据点，不断地劫掠各国商船，垄断海上贸易，用海盗般的手段，抢夺原本属于大明、属于西班牙、属于葡萄牙的贸易份额。”
“更重要的是，他们屡次三番地侵犯大明的沿海疆土，万历年间，他们就曾强占澎湖，被大明的水师击退。
天启初年，他们再次入侵，占据了台湾岛，在岛上修建城堡，压榨当地的百姓，劫掠大明的渔船与商船，甚至屡次进犯厦门、泉州，屠杀大明的沿海百姓。
虽然都被明军打败击退了。
但他们的存在，就是对大明海疆最大的威胁，是对陛下天威最大的冒犯。”
荷兰人对东南沿海的侵扰，一直是大明朝廷的心头之患。
尤其是如今大明正在东征日本，荷兰人在背后的小动作，更是让前线的战局，平添了无数的变数。
朱由校的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敛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示意安杰丽卡继续说下去。
安杰丽卡敏锐地捕捉到了朱由校的情绪变化，心中一喜，立刻趁热打铁，继续说道：
“陛下，如今荷兰人的野心，早已不止于南洋的贸易与殖民地了。
他们看到大明的东征大军，在日本连战连捷，打得德川幕府节节败退，心生恐惧，生怕大明彻底掌控了东亚的制海权，断了他们在远东的财路。”
“荷兰人向德川幕府，源源不断地走私最先进的红衣大炮、燧发枪、火药、铅弹，甚至会派遣欧洲的军事教官，帮助德川幕府训练军队，打造水师。
他们还承诺，会出动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主力舰队，封锁关门海峡，切断大明东征大军的海上补给线，从背后偷袭大明的水师基地。”
“他们想要借着德川幕府的手，削弱大明在远东的军事力量，让大明陷入日本战争的泥潭，无法抽身，好让他们独霸远东的海上贸易，甚至趁机侵占大明更多的沿海疆土。
这不仅是对西班牙王国的挑衅，更是对大明帝国主权的践踏，对陛下威严的公然冒犯！”
安杰丽卡的声音，陡然拔高，碧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真诚的光芒，仿佛她真的是在为大明的利益着想：
“陛下，西班牙王国，与大明帝国，有着共同的敌人，有着共同的利益，更有着共同的诉求。
我们都想要一个和平、有序的远东贸易秩序，都想要把荷兰这个海盗国家，彻底赶出远东。”
“因此，腓力四世陛下，希望能与大明帝国，缔结正式的、永久的军事同盟条约，两国联手，共同对抗荷兰东印度公司，将荷兰人，彻底赶出远东，赶出太平洋！”
她一口气说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朱由校，等待着他的答复。
她对自己提出的盟约，充满了绝对的自信。
她相信，无论是从国家利益，还是从当前的战局来看，这位年轻的大明皇帝，都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这份盟约。西班牙拿出的诚意，已经足够丰厚，足够让任何一个东方君主心动。
可她万万没想到，朱由校听完，只是淡淡一笑，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时，发出了轻微的磕碰声，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他看着安杰丽卡，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安杰丽卡总督，你提出的条件，确实很诱人，也确实说到了朕的心坎里。
不过，朕想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们西班牙王国，愿意付出这么多，想要和朕结盟，联手对付荷兰人，那你们想要从这份盟约里，得到什么回报？”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安杰丽卡。
“你刚才只说了你们愿意付出什么，却没说，你们想要从朕这里，得到什么。
不妨直说吧，你们西班牙国王腓力四世，到底想要什么？”
安杰丽卡的心脏，微微一紧。
她没想到，这位年轻的皇帝，竟然如此冷静，如此清醒。
换做任何一个欧洲的君主，听到她刚才的那番话，恐怕早已心动不已，立刻就会答应结盟，可这位大明皇帝，却第一时间抓住了最核心的问题。
西班牙想要什么回报。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波澜，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笑容，缓缓开口道：
“陛下，西班牙王国所求不多，只有三点核心的回报，也是对两国都有利的共赢之举。”
她伸出三根纤细的手指，一条条地说道：
“第一，大明帝国与西班牙结盟之后，不得再与荷兰、英国等新教国家，签订任何政治、军事、通商条约，不得向其出售任何战略物资，包括丝绸、瓷器、茶叶、铁器、火药、硫磺等。
我们两国，要在外交上，保持绝对的一致，共同对抗新教联盟。”
“第二，若是未来西班牙王国，与荷兰、英国等新教国家，在欧洲、太平洋发生战争，大明帝国需要在远东，牵制荷兰、英国的军事力量，配合西班牙王国的军事行动，出动水师，共同打击两国的舰队与殖民地。”
“第三，大明帝国需要开放泉州、宁波、广州三处港口，给予西班牙商人与葡萄牙商人同等的，甚至更优惠的通商待遇。
允许西班牙商人在这三处港口，自由贸易、定居、设立领事馆，购置田产与商铺。
同时享有领事裁判权，西班牙商人在大明境内的所有纠纷，均由西班牙领事馆审理，大明官府不得干涉。”
这三个条件，才是西班牙王室真正的核心诉求。
前两条，是想要把大明，彻底绑在西班牙的战车上，成为天主教同盟在远东的棋子，用来牵制荷兰、英国的海上力量，缓解西班牙在欧洲与太平洋战场上的压力。
而第三条，则是想要打破葡萄牙人对大明贸易的百年垄断，让西班牙获得在大明的通商特权，分走这块最肥的蛋糕，缓解西班牙濒临崩溃的财政。
安杰丽卡说完，目光依旧灼灼地看着朱由校，等待着他的答复。
她相信，这三个条件，虽然看似苛刻，可相比于西班牙愿意付出的代价，已经是极为公平的了。
这位大明皇帝，没有理由拒绝。
暖阁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朱由校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
西班牙人的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想要借着大明的手，干掉他们在远东最大的敌人荷兰人，保住他们在菲律宾的殖民地，甚至想要借着大明的力量，重新夺回他们在海上的霸权。
他们想要把大明，拖入欧洲三十年战争的泥潭里，让大明为西班牙的利益，去和荷兰、英国拼命。
至于他们承诺的那些海军技术、造船图纸，朱由校更是嗤之以鼻。
早在天启初年，他就通过徐光启、李之藻，还有在华的耶稣会士，拿到了欧洲大部分的造船、铸炮基础图纸。
孙元化主持的火器局，早已能仿制出欧洲最先进的红夷大炮，甚至在某些技术上，已经实现了反超。
西班牙人所谓的“无偿提供”，不过是锦上添花，根本算不上什么雪中送炭。
而结盟之后，不得与荷兰、英国通商，更是直接触碰了大明的底线。
朱由校的国策，从来都不是把自己绑在任何一方的战车上。
他要做的，是在欧洲各国之间，左右逢源，坐收渔翁之利。
欧洲打得越乱，各国就越有求于大明，越需要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越需要大明的火药、铁器。
大明就能从中赚取最大的利润，同时吸纳欧洲的先进技术与人才，一步步壮大自己的实力。
一旦和西班牙签订了排他性的盟约，就等于把自己彻底绑死在了天主教同盟的战车上，失去了左右逢源的空间，这是朱由校绝对不能接受的。
不过，他也没有直接拒绝。
西班牙与荷兰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是不死不休的。
他完全可以借着西班牙人的手，来牵制荷兰人，同时借着荷兰人，来制衡西班牙人，让他们双方，都有求于大明，从而让大明，在远东的海上贸易中，占据绝对的主导地位。
更何况……
西班牙人的请求，正好给了他插手吕宋、插手南洋的绝佳借口。
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
你西班牙请我大明水师，进入吕宋，一起对付荷兰人。
那等我大明的天兵，赶走了荷兰人之后，你以为，我还会离开吕宋吗？
南洋诸岛，吕宋、爪哇、苏门答腊，自古以来，便是我大明的藩属之地。
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下西洋，南洋诸国，无不俯首称臣，年年进贡。
如今，不过是把祖宗的疆土，重新收回来罢了。
至于与虎谋皮？
朱由校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等到了吕宋，谁是虎，谁是羊，还不一定呢。
到时候，不仅荷兰人的殖民地要拿过来，西班牙在菲律宾的殖民地，也迟早是他朱由校的囊中之物！
想到这里，朱由校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向安杰丽卡，嘴角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开口道：
“安杰丽卡总督，你说的这三点，朕不能全部答应。”
安杰丽卡的脸色，微微一变，心瞬间提了起来，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辩解。
可朱由校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继续说道：
“不过，朕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你们想要联手对付荷兰人，这个诉求，朕可以答应。
朕可以与西班牙，在吕宋、南洋、远东，共同对付荷兰人，甚至是英国人。
也可以与西班牙，缔结军事同盟，但是，有几个前提，你们必须答应。”
安杰丽卡听到前半句话，悬着的心，瞬间放了下来，连忙道：
“陛下请讲，只要是西班牙王国能做到的，我们定然不会推辞！”
朱由校伸出手指，一条条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