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朕可以答应，不与荷兰、英国，签订针对西班牙的军事同盟条约，也可以禁止向两国出售火药、火炮、铁器等军用战略物资。
但是，民间的丝绸、瓷器、茶叶等民用商品的通商，朕不能禁止。
大明的商人，有自由贸易的权力，朕不能因为结盟，就断了他们的生路，断了大明的国库收入。
这一点，没得商量。”
“第二，若是西班牙与荷兰、英国发生战争，大明可以在远东，牵制两国的军事力量，甚至可以出动水师，配合西班牙的军事行动。
但是，大明不会出兵欧洲，也不会向西班牙提供无偿的军事援助。
所有的军火、物资、水师出动的费用，都需要西班牙，用白银、黄金，或者美洲的白银开采技术、矿产开采技术，来等价交换。
同时，若是西班牙在战争中，侵占了荷兰、英国在远东的殖民地，需要分三成给大明，作为出兵的酬劳。”
“第三，通商口岸，朕可以开放天津港口，西班牙与葡萄牙商队，可以有最多的配额。
但是，领事裁判权，绝不可能给。
西班牙商人在大明的土地上，就要遵守大明的律法，触犯了大明的律法，就要由大明的官府，按照大明的律例来审判。
这一点，是我大明的底线，绝无半分退让的可能。”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朱由校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目光锐利地盯着安杰丽卡。
“吕宋、南洋诸岛，自古以来，便是我大明的藩属之地，受我大明的册封，向我大明年年进贡。
因此，对于南洋诸岛的事务，我大明，拥有天然的管辖权与处置权。
两国结盟之后，大明水师进入吕宋、南洋，对付荷兰人，西班牙不得有任何干涉，更不得限制大明水师在吕宋港口的停靠、补给、修整。
同时，西班牙必须立刻废除，在吕宋针对大明华侨的所有苛捐杂税与歧视政策，保护华侨的生命与财产安全。
若是再有屠杀华侨之事发生，朕便视西班牙为撕毁盟约，与大明为敌。”
安杰丽卡听完，眉头瞬间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位大明皇帝，比她想象的要精明得多，也贪婪得多。
他的这四个条件，几乎把西班牙提出的核心诉求，砍掉了大半。
不禁止民间通商，不出兵欧洲，不给领事裁判权，还要插手吕宋的事务，甚至要分走战争胜利的三成殖民地。
这简直是让西班牙，给大明打工。
可她转念一想，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的真实身份，除了西班牙王室的使者、澳门总督之外，还有一个更隐秘的身份。
葡萄牙布拉干萨王朝的秘密支持者，葡萄牙复国运动的核心成员。
1580年，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吞并了葡萄牙，开始了对葡萄牙的统治。
如今，葡萄牙的贵族与资产阶级，早已不满西班牙的统治，正在暗中积蓄力量，准备发动复国战争，推翻西班牙的统治，重建葡萄牙王国。
而她安杰丽卡，正是葡萄牙复国运动，在远东的最高负责人。
她这次出使大明，明面上是为西班牙王室，缔结与大明的军事同盟，可实际上，她的核心目的，是借着这次结盟，让大明的势力，深度介入南洋，介入菲律宾。
只要大明的水师，进入了吕宋，和荷兰人打起来，西班牙在远东的军事力量，必然会遭到极大的削弱。
到时候，西班牙在远东的实力大损，就无法再对葡萄牙的复国运动，形成有效的压制。
甚至，若是大明和西班牙，因为吕宋的利益，反目成仇，打了起来，那对葡萄牙的复国运动来说，更是天大的好消息。
西班牙在远东的实力，损耗得越严重，葡萄牙复国的希望，就越大。
至于西班牙王室的利益？
在葡萄牙的复国大业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想到这里，安杰丽卡脸上的为难之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对着朱由校，深深躬身，碧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真诚的笑意，朗声说道：
“陛下提出的这四个条件，我代表西班牙王国，原则上，全部答应！”
这话一出，不仅是她身边的阳玛诺，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就连御案旁的魏朝，也愣了一下。
谁也没想到，这位西班牙女总督，竟然如此轻易地，就答应了皇帝如此苛刻的条件。
就连朱由校，也微微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看着安杰丽卡。
他原本以为，还要经过几轮的交锋与谈判，才能让对方松口，却没想到，她竟然直接答应了。
朱由校的目光，再次落在安杰丽卡的身上，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他看得出来，这个女人，绝对不只是西班牙王室的使者那么简单。
她答应得如此痛快，背后必然有自己的算计。
不过，朱由校并不在意。
不管她有什么算计，不管她背后有什么目的，至少在眼下，双方的利益是一致的。
他需要借着西班牙，牵制荷兰人，拿下吕宋，掌控南洋。
而她，也需要借着大明的手，达到自己的目的。
互相利用罢了。
至于日后？
等大明的水师，彻底掌控了东亚、南洋的制海权，到时候，不管她有什么目的，不管西班牙、葡萄牙有什么算计，都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朱由校看着安杰丽卡，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好，既然总督阁下答应了，那盟约的大体框架，就算是定下来了。
具体的条款细节，朕会让礼部、兵部，还有理藩院的官员，与你慢慢商议，敲定最终的盟约文本。”
“谢陛下。”
安杰丽卡再次屈膝行礼，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
她看着朱由校的眼睛，碧蓝色的眼眸里，水波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爱慕与炽热，仿佛要把眼前的男人，融化在自己的目光里。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朱由校又与安杰丽卡，商议了盟约的诸多细节。
包括两国情报共享的机制、军事行动的配合流程、通商的具体税则、华侨保护的具体条款，等等。
安杰丽卡展现出了极高的外交素养与商业头脑，在一些非核心的细节上，据理力争，为西班牙争取利益，可在核心的原则问题上，却始终没有反驳朱由校的要求，一路绿灯。
这让朱由校越发确定，这个女人，背后绝对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可这并不影响，双方在表面上，达成了完美的共识。
辰时末刻，所有的大体事项，全部商议敲定。
朱由校靠在龙椅上，伸了个懒腰，对着安杰丽卡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说道：
“好了，大体的事情，就先这样吧。
具体的盟约文本，让礼部的官员，和你对接敲定。
朕今日还有诸多政务要处理，就不留你了。”
“是，外使告退。”
安杰丽卡立刻起身，对着朱由校，深深屈膝行礼。
随即，她带着阳玛诺，转身退出了东暖阁。
走出乾清宫，沐浴在六月的阳光里，安杰丽卡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了。
刚才在皇帝的面前，她看似从容，实则每一句话，都经过了反复的斟酌，生怕露出半点破绽。
阳玛诺跟在她的身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解与焦急：
“总督阁下，您刚才怎么能答应皇帝的那些条件？
那些条件，对西班牙王国来说，太苛刻了！
腓力四世陛下，绝对不会同意的！”
安杰丽卡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用葡萄牙语低声道：
“阳玛诺神父，你忘了，你首先是一个葡萄牙人，其次，才是西班牙王室的使者。”
阳玛诺瞬间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安杰丽卡再次回头，望向了乾清宫的方向，望着那座宏伟的宫殿，碧蓝色的眼眸里，再次闪过一丝炽热的光芒。
她不仅要借着这位大明皇帝的手，完成葡萄牙的复国大业，她还要得到这个男人。
总有一天，她要再次踏入这座宫殿，不仅仅是以使者的身份，更是以他的女人的身份。
....
安杰丽卡与阳玛诺离开乾清宫后，并没有立刻返回会同馆。
沿着汉白玉的御道，走出午门的时候，正好撞见了迎面走来的艾儒略与毕方济。
两人显然是特意在这里等她的。
艾儒略依旧穿着一身黑色的耶稣会修士袍，看到安杰丽卡走来，脸上露出了得体的笑容，对着她微微躬身，用意大利语说道：
“总督阁下，别来无恙。没想到，您与陛下的会谈，竟然持续了这么久。”
安杰丽卡停下脚步，看着艾儒略，碧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她与艾儒略，虽然同属天主教世界，可一个代表着罗马教廷，一个代表着西班牙王室，背后又牵扯着葡萄牙与西班牙的百年恩怨，还有耶稣会内部的派系之争，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她淡淡开口，同样用意大利语回道：
“艾儒略神父，倒是有心了，竟然在这里等我。
怎么？教皇陛下的使者，也对西班牙与大明的盟约，感兴趣吗？”
艾儒略笑了笑，语气平和地说道：
“总督阁下说笑了。天主教世界的盟友，能与大明帝国达成友好盟约，这是整个天主教世界的幸事，我自然是高兴的。
只是，我有几句话，想提醒一下总督阁下。”
“这位大明的皇帝，远比我们想象的要精明，要深不可测。
他看似答应了我们的诉求，可实际上，他的每一步，都在为自己谋算。
总督阁下与他打交道，一定要小心谨慎，切莫被他当成了棋子，最后得不偿失。”
安杰丽卡闻言，挑了挑眉，看着艾儒略，似笑非笑地说道：
“哦？神父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警告我？
或者说，神父是怕我与大明的盟约，影响了教廷与大明的合作？”
“总督阁下误会了。”
艾儒略微微摇头，语气诚恳地说道：
“我只是不希望，我们在远东的所有努力，最后都功亏一篑。
这位皇帝，有着极大的野心，他想要的，绝不仅仅是一个远东的霸权。
他想要的，是整个世界的话语权。
我们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安杰丽卡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一丝不屑：
“与虎谋皮？艾儒略神父，我看你是被皇帝吓破了胆子。
就算他是一头猛虎，我也有信心，从他身上，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至于神父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的事情吧。
皇帝想要改造你们的天主教，想要另立正统，这件事，可比我的盟约，要棘手得多。”
说完，她不再理会艾儒略，带着随从，径直登上了礼部准备的马车，扬尘而去。
艾儒略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马车，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起来，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毕方济站在他的身边，低声道：
“神父，这个安杰丽卡，根本不听劝。
她恐怕会坏了我们的大事。”
艾儒略缓缓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说道：
“她有她自己的算计，她不是真心为西班牙王室做事。
葡萄牙人的复国之心，从来就没有死过。
她是想借着大明的手，削弱西班牙的实力，为葡萄牙复国铺路。
只是，她太天真了。
她以为自己在利用皇帝，可实际上，她早已掉进了皇帝布下的局里。”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了紫禁城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茫然，也带着一丝恐惧：
“这位年轻的皇帝，他的野心，他的城府，他的手段，远超我们所有人的想象。
我们以为自己是棋手，可在他眼里，我们不过是他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毕方济沉默了，脸上也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他们都以为，自己借着皇子降生的机会，打开了大明的传教之门，是这场博弈的赢家。
可直到面见了皇帝，他们才明白，从一开始，他们就掉进了皇帝的圈套里。
大明皇帝想要的，不是原版的天主教，而是经过他彻底改造的，属于大明自己的宗教。
他们想要借着大明皇帝，传播天主的福音。
可大明皇帝，却想要借着他们，把天主教会，变成他统治天下的工具，甚至想要取代罗马教廷，成为天主教世界的正统。
这场博弈，从一开始，他们就处于绝对的下风。
艾儒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坚定：
“不管怎么样，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立刻写信回罗马，把这里的情况，原原本本地禀报给教皇陛下。
同时，传令下去，所有在华的耶稣会士，立刻开始行动，在大明各地发展信徒，在官府的允许下建立教堂。
只要我们的信徒足够多，根基足够深，就算皇帝想要改造教会，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是，神父。”
毕方济立刻躬身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