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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5章 大势已去,幕府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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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启六年九月二十日。

  江户。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江户城的上空,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破布,沉甸甸地坠在每个人的心头。

  凛冽的秋风卷着关东平原的黄沙,刮过光秃秃的城墙,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城墙上的“德川”字大旗早已褪色,边角被炮火撕裂成一缕缕破布,在风中无力地招展着。

  旗手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旗本,名叫松平健太,是三河谱代松平家的旁支。

  他身上的胴丸铠满是补丁,左肩的甲片在半个月前的一次炮击中被震碎,用麻绳勉强捆着,手里的长枪锈迹斑斑,枪尖都钝了。

  此刻。

  他靠在冰冷的垛口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城外,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舌头无意识地舔着嘴唇,尝到的只有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他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昨天的口粮是半个掺了沙子的麦饼,今天到现在,只喝了一碗浑浊的米汤。

  他的肚子饿得咕咕叫,胃里像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咬,一阵阵抽痛。

  可他不敢离开自己的岗位,因为军法规定,擅离职守者,斩。

  城外,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营寨,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江户城死死地困住。

  正南方是明军的主营,黑色的“明”字大旗和“贺”字将旗迎风猎猎,营寨连绵三十余里,鹿角、壕沟、拒马层层叠叠,壁垒森严。

  每隔百步就有一座瞭望塔,塔上的士兵手持望远镜,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监视着江户城的一举一动。

  大营上空,三个巨大的热气球缓缓升起,球面上画着醒目的红色日月图案,上面的侦察兵拿着纸笔,仔细记录着城内的每一个异动。

  明军的火炮阵地在大营最前方,数十门红夷大炮黑洞洞的炮口直指江户城的城门。

  大营的东西两侧,是女真索伦部和蒙古科尔沁部的营寨。

  白色的毡房像蘑菇一样散落在平原上,外面拴着成群的战马,时不时传来战马的嘶鸣和士兵的吆喝声。

  索伦部的士兵们正在打磨他们的猎刀和弓箭,这些来自白山黑水的猎人,个个都是神射手,擅长在山林和平原上追踪猎杀。

  蒙古骑兵们则在练习骑射,他们骑着高大的蒙古马,在马上左右开弓,箭无虚发,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而最让江户城守军胆寒的,是北面和西面的营寨。

  那是关西大名的军队,足足十万之众。

  萨摩岛津家的丸十字旗、长州毛利家的一文字三星旗、土佐山内家的八幡车旗、京都浅野家的杏叶旗、加贺前田家的梅钵旗、肥前锅岛家的锅岛旗……

  数十面不同的旗帜密密麻麻地插在营地上,在秋风中哗哗作响。

  这些曾经在关原之战中被德川家踩在脚下的西军后裔,如今终于等到了复仇的机会。

  他们的营寨离江户城最近,只有不到三里地,叫骂声也最响亮,日夜不停。

  “德川老狗!开城投降!”

  “血债血偿!为关原之战的英灵报仇!”

  “攻破江户城!杀光德川家!抢光他们的金银!玩光他们的女人!”

  ...

  粗鄙不堪的叫骂声顺着秋风飘进城里,像一把把尖刀,刺在每个德川武士的心上。

  城墙上的守军们一个个低着头,脸色惨白,没有人敢回应。

  他们手里的武器松松垮垮地垂着,肩膀耷拉着,没有一丝士气。

  很多人的眼里,已经没有了战意,只剩下麻木和绝望。

  松平健太旁边,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足轻,名叫山本五郎。

  他今年五十八岁,从德川家康时代起就当兵了,参加过关原之战和大阪之战,身上有七处伤疤。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麦饼,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麦饼又干又硬,还掺了很多沙子和谷壳,硌得他牙床生疼,他使劲咽了下去,喉咙里像被砂纸磨过一样难受,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山本大叔...”

  松平健太转过头,声音沙哑地问道:

  “你说……我们还能撑多久?”

  山本五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了望城外密密麻麻的营寨,又看了看城内死气沉沉的街道,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也许三天,也许五天。反正,撑不了多久了。”

  “三十万大军啊!”

  松平健太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家光大人带着三十万大军出征,怎么就没了呢?我哥哥也跟着家光大人去了九州,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他是不是……是不是已经死了?”

  山本五郎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孩子。三十万大军全军覆没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江户城。虽然德川秀忠极力封锁消息,可哪里封得住。那些从九州逃回来的残兵,早就把富山城的惨状说了出来:明军的火炮像雨点一样砸下来,幕府的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尸体堆得像山一样,富山城下的河流都被鲜血染红了。德川家光在城破之日,穿着白色的死衣,在天守阁切腹自尽,介错的是土井利胜。

  松平健太的哥哥,恐怕早就成了那些尸体中的一具。

  “别想那么多了。”

  山本五郎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活着。能多活一天,就算一天。”

  就在这时,城下的町人町传来了一阵骚动。

  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手里拿着木棍、菜刀、锄头,疯了一样地冲向城门口的官营粮店。

  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饿极了的野兽。

  “开门!给我们粮食!我们要吃饭!”

  “我们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我的孩子都饿死了!”

  “德川家不管我们的死活了吗?你们自己吃大鱼大肉,让我们饿死吗?”

  ...

  守粮店的是二十个幕府士兵,他们举起长枪,对着百姓们,大声呵斥道:

  “退后!都退后!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一个骨瘦如柴的老汉,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已经死去的孩子,孩子的小脸蜡黄,眼睛紧闭着。

  “我的孙子饿死了!我老伴也饿死了!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了!你们杀了我吧!反正也是饿死!”

  “砰!”

  一声枪响。

  子弹穿过了老汉的胸膛,他瞪大了眼睛,身体晃了晃,缓缓地倒了下去。

  怀里的孩子掉在地上,滚出了老远。

  百姓们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愤怒。

  “他们杀人了!他们真的杀人了!”

  “跟他们拼了!反正都是死!”

  “冲进去!抢粮食!”

  百姓们怒吼着,像潮水一样冲向粮店。

  足轻们慌了神,纷纷开枪射击。

  子弹呼啸着穿过人群,百姓们成片地倒下,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但后面的百姓依旧没有退缩,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混乱中,粮店的木门被撞开了。

  百姓们冲进粮店,疯狂地抢夺着里面的粮食。

  有人把整袋的大米扛在肩上,有人趴在地上,用手抓着散落在地上的米粒往嘴里塞,还有人为了争夺一袋面粉,互相厮打起来。

  士兵们挥舞着刀枪,砍杀着抢粮的百姓。

  粮店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尸体和鲜血,散落的大米和面粉混着鲜血,变成了粉红色的泥浆。

  这场骚乱,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被平息。

  赶来增援的五百名士兵,用刀枪和火枪,血腥地镇压了这次抢粮事件。

  粮店里的粮食被抢光了,地上躺着两百三十七具百姓的尸体,还有十几个士兵也在骚乱中丧生。

  受伤的百姓和足轻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没有人管他们。

  消息传到天守阁的时候,德川秀忠正在用午膳。

  他的午膳,只有一碗糙米饭,一小碟腌萝卜,还有一碗没有油星的味增汤,汤里只有几片萝卜叶。

  这在以前,连他身边最低等的杂役都不如。

  可现在,这已经是江户城里最好的伙食了。

  就连他的侧室和孩子们,每天也只能吃到两顿稀粥。

  听到骚乱的消息,德川秀忠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竹筷在榻榻米上弹了一下,滚到了角落里。

  他抬起头,看着前来禀报的武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多少人参与骚乱?”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听不出任何情绪。

  “回大御所,大约有六百多百姓参与,打死了两百三十七人,剩下的都被驱散了。粮店的粮食……都被抢光了。”

  武士低着头,声音颤抖着说道,不敢看德川秀忠的眼睛。

  德川秀忠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知道了。把尸体拖到城外埋了。受伤的士兵,好生医治。受伤的百姓……不用管了。”

  “是。”

  武士躬身应道,转身退了下去。

  殿内只剩下德川秀忠一个人。

  他看着桌上那碗一动未动的糙米饭,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他猛地一挥手,将桌上的饭菜全部扫到了地上。

  瓷碗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糙米饭和腌萝卜撒了一地,味增汤溅得到处都是。

  “废物!都是废物!”

  他低声怒吼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连几个手无寸铁的百姓都镇不住!我德川家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什么用!”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凛冽的秋风灌了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营寨,望着那些飘扬的关西大名的旗帜,眼里充满了血丝。

  大半年前,他的儿子德川家光,率领三十五万大军出征九州。

  那时候,江户城是何等的热闹。

  百姓们夹道欢送,武士们意气风发,都以为这一战必胜无疑。

  他站在天守阁上,看着浩浩荡荡的大军远去,心里充满了信心。

  他以为,凭着三十五万大军,凭着德川家两百多年的基业,一定能打败明军,收复失地,甚至能反攻朝鲜,打进大明。

  可现实却给了他最残酷的一击。

  富山城一战,大军全军覆没。

  他的儿子德川家光,在城破之日切腹自尽,年仅二十岁。连尸体都没能运回来,只能和那些普通士兵一起,埋在富山城下的乱葬岗里。

  消息传来,整个日本都震动了。

  明军势如破竹,一路北上,先后占领了大阪、京都、名古屋。

  后水尾上皇在明军的要挟下,发布了《讨德川氏诏》,宣布德川氏为逆贼,号召天下大名起兵讨伐。

  那些原本对德川家敢怒不敢言的外样大名,纷纷倒戈。

  萨摩岛津家第一个起兵,随后是长州毛利家、土佐山内家、肥前锅岛家……

  这些关原之战的失败者,如今都成了明军的急先锋,争先恐后地攻打德川家的领地,想要在战后分一杯羹。

  就连那些世代受德川家恩惠的谱代大名,也开始动摇了。

  川越的酒井家,忍的松平家,只是象征性地派了几百个老弱残兵过来。

  骏河的今川家,干脆直接宣布倒戈,加入了倒幕联军。

  东北的伊达政宗,更是第一个宣布“尊皇讨逆”。

  这个独眼龙,一生都在等待脱离德川家控制的机会。

  如今终于等到了,他率领两万大军,从仙台出发,一路南下,接连攻克了德川家在东北的十几个据点,兵锋直指常陆国。

  如今,整个日本,只剩下江户城和关东的几个小藩,还在德川家的控制之下。

  可江户城,也已经是一座孤城了。

  德川秀忠缓缓闭上了眼睛,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他想起了父亲德川家康。

  父亲一生征战,从一个小小的三河大名,一步步统一了日本,建立了德川幕府。

  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他:

  “秀忠,记住,一定要保住德川家的家名。

  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以保存家名为先。

  只要家名还在,德川家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可现在,他却把父亲留下的基业,败得一干二净。

  他对不起父亲,对不起德川家的列祖列宗。

  “大御所,老中们都到齐了,在议事厅等着您。”

  一个贴身小姓,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身说道。

  他的声音很小,生怕惊扰了德川秀忠。

  德川秀忠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悲痛和绝望。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和威严。

  仿佛刚才那个失态的人,根本不是他。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天守阁的议事厅,是德川幕府的权力中心。这里曾经见证过无数重大的决策,见证过德川家的辉煌与荣耀。

  可如今,这里却充满了压抑和绝望的气息。

  十几位老中、谱代大名,分坐在两侧的榻榻米上。

  他们一个个低着头,脸色凝重,没有人说话。

  议事厅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窗外呼啸的风声,和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德川秀忠缓步走了进来,在主位上坐下。

  他身着黑色的纹付羽织袴,腰间佩着一把太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缓缓道:“都到齐了。说说吧,现在这个局面,我们该怎么办?”

  众人依旧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过了许久,永井尚政才缓缓抬起头。

  他今年六十二岁,是德川秀忠的老臣。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里充满了疲惫。

  “大御所。”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们……我们还是投降吧。”

  话音刚落,本多正纯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是本多正信的儿子,现任老中,也是坚定的主战派。

  他今年四十八岁,身材高大,面容刚毅,腰间佩着一把名刀“蜻蜓切”,那是他父亲本多忠胜留下的遗物。

  他瞪着永井尚政,怒声说道:

  “永井大人!你说的是什么话!

  投降?

  我们德川家百年的基业,难道就要这样拱手让人吗?

  我们还有三万大军,还有江户城坚固的城防!

  只要我们死守,明军一时半会儿也攻不进来!

  说不定,还会有转机!”

  “转机?什么转机?”

  永井尚政苦笑一声,道:

  “本多大人,你醒醒吧!

  三十万大军都没了,我们现在这三万老弱残兵,能守住多久?

  城里的粮食,最多还能撑二十五天。

  二十五天之后,不用明军攻城,我们自己就会饿死!”

  “而且。”

  永井尚政顿了顿,继续道:

  “现在,不仅外样大名倒戈了,就连我们的谱代大名,也都靠不住了。

  川越的酒井家,只派了三百个老弱病残过来。

  松平家干脆称病不来。

  骏河的今川氏真,已经投降了明军。

  东北的伊达政宗,正在攻打常陆,用不了多久,就会打到江户城下。

  我们现在,已经是众叛亲离了!”

  “众叛亲离又怎么样!”

  本多正纯激动地说道:

  “就算是死,我们也要和江户城共存亡!

  我们是德川家的武士,武士的荣耀,就是战死沙场!

  怎么能投降,做明军的俘虏!”

  “战死沙场容易,可德川家的家名怎么办?”

  永井尚政看着本多正纯,一字一句地说道:

  “大御所,德川家的列祖列宗,最看重的就是家名的存续。

  如果我们都战死了,德川家就真的绝后了!

  那我们才是真正的罪人!才是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你!”

  本多正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永井尚政,却说不出话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恨不得一刀砍了这个主张投降的懦夫。

  两人争论不休,其他的老中们,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语。

  年轻的少壮派武士们,大多倾向于主战。

  他们血气方刚,不愿意投降。

  可他们人微言轻,没有话语权,只能坐在角落里,愤愤地看着永井尚政。

  德川秀忠看着争论不休的两人,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众人,心里一阵冰凉。

  他知道,人心已经散了。

  “够了。”

  德川秀忠冷冷地开口,打断了两人的争论。

  议事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德川秀忠,等待着他的决定。

  德川秀忠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的脸。

  他看到了永井尚政的无奈,看到了本多正纯的激进,看到了少壮派的愤怒。

  他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死守,是守不住的。”

  德川秀忠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明军有火炮,有热气球,江户城的城墙,根本挡不住他们的进攻。

  就算我们能守住一个月,两个月,可粮食吃完了,我们还是会败。”

  “投降,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他继续道:

  “明军现在占尽了优势,他们不会轻易给我们好的条件。

  如果我们现在就投降,他们很可能会废除德川家的家名,把我们全部处死。

  毕竟,我们和大明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死了那么多大明的士兵。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

  众人闻言,都脸色一变。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井上正就连忙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德川秀忠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也不能轻易投降。

  我们要打,要打几个胜仗,让明军知道,我们还有抵抗的能力。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谈判桌上,争取到有利的条件。”

  “我们要用有限的抵抗,增加我们的统战价值。

  让明军明白,接受我们的投降,比攻破江户城,付出的代价要小得多。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同意保留德川家的家名,给我们一条活路。”

  众人闻言,都恍然大悟。

  原来,大御所根本就没想过要死守,他的所有抵抗,都是为了增加谈判的筹码。

  本多正纯也明白了。

  他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甘,但也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他点了点头,道:“大御所英明!只要能保住德川家的家名,我本多正纯,愿意战死沙场!就算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德川秀忠看着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神色。

  在这个众叛亲离的时刻,还有本多正纯这样的忠臣,愿意为德川家效死,也算是一种安慰了。

  他的目光,转向了榊原忠次。

  榊原忠次是榊原康政的儿子,现任馆林藩主,也是德川幕府的骑兵统帅。

  他今年四十岁,身材高大,面容刚毅,虎背熊腰,身上穿着一套黑色的南蛮胴具足,腰间佩着一把太刀。

  他是德川家现在为数不多的能征善战的将领,而且,他也是坚定的主战派。

  “榊原忠次。”德川秀忠道。

  榊原忠次立刻站起身,单膝跪地,躬身道:

  “哈衣!”

  “我给你三千骑兵。”

  德川秀忠看着他,说道:

  “今夜三更,你率领骑兵,从北门出城,夜袭北面的关西大名营寨。

  我要你打一个胜仗,挫挫他们的锐气,让他们知道,我们德川家的武士,还没有死绝!”

  榊原忠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自从富山城战败的消息传来,他就一直憋着一股劲,想要和明军决一死战,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嗨!”

  他大声道:“属下一定不负大御所所托!定要大破敌军,凯旋归来!若是不能取胜,臣愿切腹谢罪!”

  “好。”

  德川秀忠点了点头,道:

  “记住,不要恋战。只要击溃他们的前营,烧毁他们的粮草,就立刻撤退。

  不要和明军的主力纠缠。明军的火器厉害,硬碰硬,我们占不到便宜。”

  “嗨!”

  榊原忠次道:

  “属下一定速战速决,绝不恋战!”

  德川秀忠又转向本多正纯,道:

  “本多正纯,守城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你要严加防范,防止明军趁机攻城。

  在榊原忠次夜袭的时候,你要组织士兵,在城墙上摇旗呐喊,制造声势,配合榊原忠次的行动。”

  “嗨!”

  本多正纯躬身道:

  “请大御所放心!有我在,江户城就不会丢!若是明军敢来攻城,我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都下去准备吧。”

  德川秀忠摆了摆手,道:

  “今夜三更,准时行动。”

  “嗨!”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了议事厅。

  很快,议事厅里就只剩下了德川秀忠和安藤直次两个人。

  安藤直次没有走。

  他今年六十五岁,是德川秀忠的老师,也是纪伊国田边藩主。

  他出身三河谱代,从德川家康时代起,就跟随德川家南征北战,参与了德川家所有的统一战争。

  他是看着德川秀忠长大的,也是德川秀忠最敬重、最信任的老臣。

  如今,他负责幕府的司法与刑狱,在幕府中有着极高的威望。

  “老师。”

  德川秀忠看着安藤直次,语气缓和了许多。

  “您还有什么见教吗?”

  安藤直次站起身,走到德川秀忠的面前,深深躬身道:

  “大御所,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师但讲无妨。”德川秀忠道。

  安藤直次抬起头,看着德川秀忠,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大御所,夜袭之事,恐怕难以成功。

  关西大名虽然战斗力不强,但明军的贺世贤,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将,用兵谨慎,滴水不漏。

  他不可能不防备我们夜袭。

  而且,城外还有蒙古人的游骑,他们的骑兵,比我们的骑兵还要强悍,机动性也更强。

  榊原忠次此去,恐怕是凶多吉少。”

  德川秀忠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知道。”

  安藤直次愣住了:“大御所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派他去?”

  德川秀忠苦笑一声,道:

  “老师,我们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就算是凶多吉少,我们也要试一试。

  如果连一次像样的抵抗都没有,我们拿什么和明军谈判?

  明军会觉得,我们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灭掉我们。”

  “榊原忠次的三千骑兵,是我们最后的精锐。用这三千人,换一个谈判的筹码,值了。”

  安藤直次看着德川秀忠疲惫的脸,心里一阵酸楚。

  他知道,大御所这是在孤注一掷。

  他是在用三千武士的生命,为德川家换取一线生机。

  “可是,大御所。”

  安藤直次顿了顿,继续道:

  “万一……万一谈判破裂了呢?万一明军执意要灭掉德川家呢?我们总要留一条后路啊。”

  “臣恳请大御所,立刻秘密将德川家的血脉,还有德川家的核心财宝,转移到东北的会津藩。

  会津藩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而且,会津藩主松平容保,对德川家忠心耿耿。

  万一江户城破,谈判破裂,还可以在东北延续德川家的血脉。只要血脉还在,德川家就还有希望。”

  安藤直次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德川秀忠的面前。

  “大御所,这是臣早就准备好的。

  臣已经安排好了二十个最可靠的武士,还有五个奶妈和侍女。

  只要您一声令下,今晚就可以带着德川家的血脉,从秘密通道出城,前往会津藩。”

  安藤直次的话,合情合理。

  这是目前为止,最稳妥的后路。

  可德川秀忠却摇了摇头。

  “没有用的。”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老师,您以为,伊达政宗会放过我们吗?

  他早就想吞并东北了。

  如果我们把德川家的血脉送到会津,伊达政宗一定会立刻攻打会津,把他们抓起来,献给明军,邀功请赏。

  他那个独眼龙,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而且,明军也不会允许德川家的血脉延续下去。

  就算我们逃到天涯海角,他们也会把我们找出来,斩草除根。

  大明的皇帝,是个杀伐果断的人。

  他不会给我们任何东山再起的机会。”

  “此战若败,德川家就真的不复存在了。

  转移血脉,不过是徒劳无功罢了。

  只会让更多的人,白白送死。”

  安藤直次看着德川秀忠绝望的眼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老师。”

  德川秀忠看着安藤直次,道:

  “您跟着我,一辈子了。我没有什么能给您的。

  您现在就离开江户城,去京都,向明军投降。

  明军一定会重用您的。

  您是个有才能的人,不要跟着我,白白送死。”

  安藤直次猛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大御所!臣生是德川家的人,死是德川家的鬼!

  臣绝不会背叛德川家!

  臣愿意和大御所,和江户城,共存亡!”

  “老师……”

  德川秀忠看着跪在地上的安藤直次,眼眶也湿润了。

  在这个众叛亲离的时刻,还有这样一位老臣,愿意和自己同生共死,他的心里,充满了感动。

  “起来吧,老师。”

  德川秀忠扶起安藤直次,道:

  “既然您不愿意走,那我们就一起,等着最后的时刻吧。”

  议事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秋风,越来越大,吹得纸门“吱呀”作响。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即将降临。

  酉时三刻,江户城北门的骑兵大营。

  三千名德川骑兵,已经集结完毕。

  他们都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身上的铠甲,都用黑布包裹着,防止反光。

  手里拿着太刀和弓箭,背上背着火绳枪,腰间挂着水袋和干粮。

  战马的马蹄上,都裹着厚厚的棉布,防止发出声音。

  战马的嘴里,也都衔着木棍,防止它们嘶鸣。

  整个大营,安静得可怕。

  没有一个人说话,只能听到战马偶尔的响鼻声,和风吹过旗帜的声音。

  榊原忠次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身着黑色的南蛮胴具足,脸上也蒙着黑布。

  他手里拿着一把长枪,枪尖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身边,是他的副将,也是他的堂弟,榊原忠政。

  榊原忠次看着面前的三千骑兵,沉声道:“儿郎们!今夜,我们要去夜袭敌军的营寨!”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三个月前,我们的兄弟,我们的亲人,在富山城,被明军杀害了!我们的家光大人,也切腹自尽了!这笔血债,我们要讨回来!”

  “那些关西大名,都是忘恩负义的小人!

  当年,他们跪在德川家的脚下,摇尾乞怜。

  现在,他们却反过来,攻打我们!

  他们是德川家的叛徒!是日本的叛徒!”

  “今夜,我们就要让他们知道,德川家的武士,还没有死绝!

  我们要用他们的鲜血,祭奠死去的英灵!”

  “为德川家而战!为家光大人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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