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停在了紫禁城的午门前。
高大的午门,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巍峨雄伟。
城楼上,站着一排排手持长矛的禁军,神情肃穆,眼神锐利。
熊廷弼站在午门前,抬头望着这座熟悉的宫殿,心里百感交集。
“熊经略,请吧。”
黄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熊廷弼点了点头,跟着黄骅,走进了午门。
穿过午门,就是金水桥。
汉白玉的桥栏,雕刻着精美的龙纹。
桥下的金水河,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冰面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雪。
走过金水桥,就是奉天门。
奉天门的广场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只有呼啸的北风,卷着雪花,在广场上打着旋。
熊廷弼跟在黄骅的身后,默默地走着。
紫禁城,还是那个紫禁城。
可他,却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东宁侯了。
走过三大殿,就到了乾清宫。
乾清宫是皇帝的寝宫,也是皇帝处理日常政务的地方。
黄骅带着熊廷弼,走到乾清宫的东暖阁门口。
“熊经略,您在这里稍等一下,咱家进去禀报陛下。”黄骅道。
“有劳掌印。”熊廷弼躬身道。
黄骅点了点头,推开东暖阁的门,走了进去。
熊廷弼一个人,站在东暖阁的门口,等待着。
寒风从走廊的尽头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可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浑身燥热,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能听到,东暖阁里面,传来了皇帝和大臣们说话的声音。
虽然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熟悉的声音,却让他更加紧张。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是严厉的斥责?
是削爵夺职的惩罚?
还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甚至开始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冲动请辞。
如果他再坚持一下,说不定就能平定奢安之乱了。
就算不能,至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落得个临阵脱逃的名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腿都站麻了,可他却不敢动一下。
终于,东暖阁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黄骅走了出来,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淡淡的笑容。
“熊经略,陛下宣您进去。”
熊廷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整理了一下朝服,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进了东暖阁。
东暖阁的地龙烧得正旺。
窗棂上糊着三层高丽纸,把外面呼啸的北风隔绝得严严实实。
御案上摆着一方端砚,旁边整齐地摞着几十本奏折。
朱由校手里握着一支狼毫小楷,笔尖悬在奏折上空,目光却落在了跪在地上的熊廷弼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传说中的“熊蛮子”。
早在他还是皇孙的时候,就听过无数关于熊廷弼的传说。
有人说他脾气暴躁,治军极严,手下的将领稍有不慎就会被他砍头。
有人说他用兵如神;还有人说他性格刚直。
眼前的熊廷弼,比传说中苍老了许多。
他低着头,额头几乎碰到了冰冷的金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肩膀微微颤抖着,看得出来心里极度紧张。
朱由校放下手里的毛笔,笔杆落在青玉笔山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
“熊卿,平身吧。”
朱由校的声音平静而温和,没有一丝责备的意味。
“一路辛苦了。”
熊廷弼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朱由校一眼,正好对上皇帝那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满,只有一丝淡淡的关切。
“臣……臣谢陛下。”
熊廷弼连忙磕了一个头,慢慢站起身。
由于跪得太久,他的腿有些麻木,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赐座。”
朱由校对着旁边的小太监摆了摆手。
两个小太监立刻抬着一张花梨木的坐凳走了过来,放在熊廷弼的身后。
又有一个小太监端着一个粉彩茶盏走了过来,茶盏里泡着上好的西湖龙井,热气袅袅,茶香四溢。
“臣谢陛下隆恩!”
熊廷弼再次躬身行礼,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他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正在接受训话的新兵。
朱由校看着他这副拘谨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熊卿不必如此拘束。
朕早就想召你回京了,只是西南战事离不开你,一直拖到现在。
听说你在西南染上了瘴气,身体不大好?”
“回陛下,臣的身体不要紧。”
熊廷弼连忙说道:“只是偶尔咳嗽几声,不碍事的。”
“怎么能说不碍事呢。”
朱由校摇了摇头,道:“西南的瘴气最是伤人,多少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去了那里都熬不住。
你年纪不小了,在那里待了整整三年,能活着回来就已经是万幸了。
朕已经让太医院院判亲自去你府上,给你好好调理身体。
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跟太医院说,就算是宫里的御用药材,也尽管用。”
“臣……臣谢陛下隆恩!”熊廷弼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本来以为,这次回京,等待自己的是严厉的斥责,甚至是削爵夺职的惩罚。
毕竟,他没有完成平定奢安之乱的任务,就擅自请辞回京。
在任何一个朝代,这都是临阵脱逃的大罪。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皇帝不仅没有责怪他,反而对他如此关心,还派太医院院判亲自给他治病。
这三年在西南受的所有委屈、辛苦、不甘,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他强忍着眼泪,不让它掉下来,可声音还是忍不住有些颤抖。
“朕知道你在西南不容易。”
朱由校看着他,语气诚恳地说道:
“奢安之乱,不是你的问题。
西南的情况,朕比谁都清楚。
那些土司盘踞在那里几百年,根深蒂固,又占据着地形优势,打起仗来神出鬼没。
别说你了,就算是当年的沐英再生,也未必能在三年内彻底平定。”
“陛下……”
熊廷弼抬起头,看着朱由校,眼里充满了感激。
他最在意的,不是皇帝的赏赐,而是皇帝的理解。
这三年来,朝廷里流言四起,说他年老昏聩,指挥失当,空耗钱粮。
那些言官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到北京,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他心里憋着一口气,却无处诉说。
现在,皇帝亲口说,这不是他的问题。
这一句话,就抵过了千言万语。
“平定辽东建奴,你是首功。”
朱由校继续说道:“当年萨尔浒惨败,辽东全境沦陷,是你临危受命,收拾残局,稳住了辽东的局势。
后来灭建奴,活捉努尔哈赤,也是你运筹帷幄,指挥若定。
没有你,就没有大明今日的辽东。”
“整顿九边,你也是功不可没。
这都是你的功劳。”
“至于西南。”
朱由校顿了顿,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你把奢崇明和安邦彦赶到了水西的大山里,消灭了他们的主力。
现在,他们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秦良玉接手之后,用不了多久,就能彻底平定叛乱。
这个功劳,也有你的一半。”
“臣愧不敢当。”
熊廷弼连忙说道:
“这都是陛下天威远播,将士们用命的结果。
臣不过是奉旨行事,不敢居功。”
“有功就是有功,不必谦虚。”
朱由校摆了摆手,道:“朕心里有数。你为大明操劳了一辈子,南征北战,九死一生。朕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然后看着熊廷弼,突然问道:
“爱卿此番回京,可想好日后之事了?是想入朝为官,还是想继续出外领兵?”
熊廷弼愣了一下,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朱由校。
他从来没有想过,皇帝竟然会让他自己选择未来的出路。
“若是入朝为官,以你的功劳和资历,入阁拜相,绰绰有余。
内阁现在正好缺一个知兵之人,你可以入阁,辅佐朕处理朝政。”
“若是想继续出外领兵。”
朱由校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朕即将下令征讨东吁王朝。
东吁国王阿那毕隆,不自量力,竟敢侵犯我大明的车里宣慰司,屠杀我大明百姓。
朕要灭了他,把整个中南半岛,都纳入大明的版图。
你在西南多年,熟悉山地作战,若是你愿意挂帅,朕就封你为征南大将军,总领川、黔、滇、桂四省军务,率领二十万大军,征讨东吁。”
熊廷弼的心脏,猛地一跳。
征南大将军!
这是多少武将梦寐以求的职位。
可是……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能拉开十石的硬弓,能挥舞八十斤的大刀,可现在,连端一杯茶都有些颤抖。
他的肺被西南的瘴气伤了,每天都咳嗽不止,有时候甚至会咳出血来。
他的腿上还有当年在辽东留下的旧伤,阴雨天疼得连路都走不了。
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再领兵打仗了。
而且,他也累了。
这三十多年来,他南征北战,几乎没有过过一天安稳日子。
从辽东到九边,再到西南,他一直在战场上奔波。
他看着自己的战友一个个倒下,看着无数的百姓流离失所。
他真的累了,想好好歇歇了。
可是,入朝为官……
他性格刚直,不懂官场的弯弯绕绕。
当年在辽东,就是因为和朝廷里的东林党人不和,差点被弹劾罢官。
他知道,自己不是当官的料。
让他带兵打仗,他得心应手。
让他坐在朝堂上,和那些文官们勾心斗角,他还不如死了算了。
熊廷弼沉吟了许久,才抬起头,看着朱由校,恭恭敬敬地说道:
“陛下,臣戎马一生,只会打仗,不懂朝政。
入朝为官,恐怕会误了陛下的大事。
至于领兵打仗,臣的身体……臣的身体已经不行了,恐怕会辜负陛下的重托。”
“臣……臣只想回东宁侯府,好好养身体,安度晚年。”
说完,他低下头,不敢看朱由校的眼睛。
他怕皇帝会生气,会觉得他不识抬举。
朱由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能理解熊廷弼的选择。
“好。”
朱由校点了点头,道:
“既然你想好好养身体,那朕就不勉强你了。
你安心在家养病,朝廷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什么时候身体好了,想出来做事了,随时跟朕说。
朕这里,永远给你留着位置。”
“臣谢陛下隆恩!”
熊廷弼连忙站起身,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这一次,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起来吧。”
朱由校笑着说道:“今天不谈公事了。朕留你在宫里用膳,咱们君臣好好聊聊。”
“臣遵旨。”
熊廷弼站起身,擦了擦眼泪,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午时三刻。
午膳准备好了。
小太监们用描金的食盒,把饭菜端了上来,整齐地摆放在旁边桌上。
“当是自个家里一般便好。”
朱由校笑着说道,率先坐了下来。
“臣不敢。”
熊廷弼连忙说道,跟着叶向高、徐光启、王永光一起坐了下来。
小太监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米饭,又倒上了一杯温热的黄酒。
“来,朕敬你一杯。”
朱由校举起酒杯,对着熊廷弼说道。
“臣谢陛下!”熊廷弼连忙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温热的黄酒顺着喉咙流下去,暖烘烘的,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意。
“尝尝这个狮子头,是御膳房的拿手菜。”
朱由校用公筷,夹了一个狮子头,放在熊廷弼的碗里。
“谢陛下。”
熊廷弼连忙说道,拿起筷子,咬了一口。
狮子头炖得软烂入味,入口即化,一点都不油腻。
熊廷弼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在西南的大山里,能吃上一口热饭就已经很不错了,有时候甚至只能啃干粮,喝生水。
众人一边吃饭,一边聊了起来。
聊着聊着,便聊到了改土归流的事情。
“陛下,改土归流,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熊卿,到底难在何处?今日不妨细细说来。”
熊廷弼沉声道:
“陛下,改土归流这四个字,写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要拿人命填的。
臣在西南三年,才算真正明白,那些土司为何能盘踞一方千年不倒.
他们不是朝廷任命的官员,而是当地的‘活神仙’,是百姓的天。”
“就拿势力最大的水西安氏来说,他们统治水西一千三百多年,从唐朝的罗甸国到如今的贵州宣慰司,朝代换了多少,安氏的地位从未动摇。
靠的就是那套‘则溪制度’。”
“则溪?”
朱由校皱了皱眉,这个词他在奏折里见过几次,却不知详情。
“是,彝语里是‘仓库’的意思。”
熊廷弼解释道:“水西全境分为十三则溪,每一则溪既是粮仓,又是兵营,还是衙门。
每一则溪设一个‘穆濯’,也就是大土目,上马管军,下马管民。
平时管着土地和百姓,收租征税。
战时一声令下,就能拉出一支几千人的军队。
穆濯下面还有‘祃衣’‘衣苏’,层层分封,像一张大网,把整个水西罩得严严实实。”
“最可怕的是,这套制度是和血缘绑在一起的。”
熊廷弼的声音沉了下去。
“安氏是所有土目的共主,所有穆濯、祃衣都是安氏的宗亲或者家支。
当地的百姓,生下来就是土司的农奴,种土司的地,住土司的房,连命都是土司的。
他们不知道有大明朝廷,只知道有安土司。
安邦彦说要反,十三则溪的百姓就跟着反。
安邦彦说朝廷要杀他们,他们就真的信。”
叶向高点了点头,插言道:“臣也听说过水西的则溪制。据说安氏一声令下,十天之内就能召集数万大军,就是靠这个。”
“没错。”
熊廷弼道:“臣到了西南之后,曾经攻破过一个叫火著的则溪,在土目的仓库里,不仅找到了粮食和兵器,还找到了一本户籍册。
上面把每一户百姓的人口、土地、牲畜,甚至有几把刀都记得清清楚楚。
比朝廷的黄册还要详细十倍。”
朱由校听得入了神。
“那朝廷派去的流官,岂不是根本插不上手?”
“何止是插不上手,能活着回来就算不错了。”
熊廷弼苦笑一声。
“臣在西南三年,亲眼见过三个流官死于非命。
第一个是臣派去大方县的知县,叫李文林,是个进士,刚上任三个月,就被人暗杀在县衙里,脑袋被割下来挂在城门上,尸体被剁成了肉泥。
第二个是去乌撒的通判,上任路上被土司的人劫杀,随行的二十多个衙役全部战死。
第三个更惨,是个教谕,在当地办学校,教孩子们读四书五经,结果被土司放火烧了学校,他和十几个学生都被活活烧死了。”
说到这里,熊廷弼的拳头攥得紧紧的,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臣派人去查,所有人都说是‘山匪’干的。
可谁都知道,那些‘山匪’就是土司的亲兵。
当地的百姓不敢说,也不愿说。
在他们眼里,土司是主子,朝廷是外人。
谁敢帮朝廷说话,第二天就会全家死绝。”
殿内一片寂静。
徐光启捋着花白的胡须,眉头紧锁。
王永光脸色凝重,不停地叹气。
朱由校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没想到改土归流的阻力竟然这么大。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熊廷弼继续说道:
“暗地里的绊子,更是防不胜防。
臣在西南推行新政,想丈量土地,额定赋税,结果丈量的人刚到村里,土地就被土司连夜翻了一遍,界碑全被挪了地方。
想修道路,打通粮道,结果刚修好的路,第二天就被人挖断了,桥梁也被烧了。
想开矿,增加赋税,结果矿洞被人封了,矿工也被土司带走了。”
“最让臣头疼的,是他们的‘阳奉阴违’。”
“很多土司表面上对朝廷恭恭敬敬,按时进贡,按时朝见,甚至还主动派兵帮朝廷打仗。
可背地里,却偷偷给奢崇明、安邦彦送粮食、送兵器、送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