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曾经截获过安邦彦和乌撒土司安效良的密信,安效良表面上归顺朝廷,暗地里却给安邦彦送了三万石粮食,还有两千副铠甲。”
“还有更狡猾的。”
熊廷弼道:“有些土司,朝廷要改土归流,他们不反抗,反而主动把土地交出来。
可他们走的时候,把所有的百姓、粮食、牲畜都带走了,只留下一片荒地。
朝廷派了流官过去,没人种地,没人交税,连吃饭都成问题。
最后没办法,只能再把他们请回来。”
徐光启闻言,叹了一口气,道:
“熊经略所言极是。
臣之前派人去西南推广甘薯和玉米,本来试种的效果很好,一亩地能产三四石,百姓都很喜欢。
可结果呢?很多土司说甘薯是‘妖物’,吃了会断子绝孙,强迫百姓把种下去的甘薯全部拔掉。
谁敢不听,就烧谁的房子,杀谁的全家。”
朱由校沉默了。
他原本以为,改土归流只是派几个流官过去,把土司的权力收回来就行了。
现在才知道,这根本就是一场涉及政治、经济、文化、军事的全面战争。
这场战争,比和建奴打仗,比和倭国打仗,还要艰难得多。
“那依熊卿之见,这改土归流,到底该怎么推行?”朱由校看着熊廷弼,认真地问道。
熊廷弼沉吟了片刻,道:“陛下,臣以为,改土归流不能急,也不能一刀切。要分情况,分步骤来。”
“首先,要恩威并施。”
“对于那些主动归顺、忠心朝廷的土司,要加以优待,保留他们的爵位和财产,甚至可以让他们担任流官。
比如播州的杨氏,当年杨应龙叛乱被平定后,朝廷在播州设遵义、平越二府,改土归流,对于那些愿意归顺的杨氏宗亲,都给了官职,现在都过得很好。
这样可以起到示范作用,让其他土司知道,归顺朝廷有好处。”
“对于那些心怀不轨、负隅顽抗的土司,要坚决镇压,毫不留情。”
熊廷弼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比如奢崇明、安邦彦这样的叛贼,必须彻底消灭,斩草除根。
不仅要杀他们本人,还要铲除他们的家支势力,废除他们的则溪制度,把他们的土地和百姓全部收归朝廷。
只有这样,才能震慑其他土司,让他们不敢造反。”
“其次,要文武并用。”
“武力是后盾,没有强大的军队,改土归流就是一句空话。
但光靠武力也不行,还要有文治。
要在改流的地区,设立府县,派遣流官,清查户口,丈量土地,额定赋税。
同时,要修建道路,打通交通,让内地的商品和文化能够进入大山。
还要建立学校,推行教化,让土司的子弟和当地的百姓都能读书识字,学习儒家文化。
只有让他们从思想上认同朝廷,认同自己是大明的子民,改土归流才能真正成功。”
“最后,要解决百姓的生计问题。”
“百姓为什么跟着土司走?因为他们没有土地,没有饭吃,只能依靠土司。
所以,改土归流之后,最重要的就是把土司的土地分给百姓,让他们有自己的土地种。
同时,要推广甘薯、玉米这些高产作物,解决百姓的吃饭问题。
还要兴修水利,发展农业,开办集市,促进贸易。
让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他们自然就会拥护朝廷,反对土司。”
说到这里,熊廷弼叹了一口气,道:
“臣在西南的时候,也尝试过这些办法。臣在水西设立了府县,清查了户口,丈量了土地,把土司的土地分给了无地的百姓。
可惜啊,战争一直没停,臣的这些措施,根本没能全面推行。
很多地方,刚分下去的土地,又被土司抢回去了;刚修好的水利,又被土司破坏了。”
“臣对不起陛下,对不起西南的百姓。”
熊廷弼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
“臣在西南三年,没能彻底平定奢安之乱,也没能完成改土归流。臣有罪。”
“熊卿何罪之有。”
朱由校连忙说道: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如果不是你在西南打了三年,削弱了奢安的实力,震慑了其他土司,朕现在也不敢轻易征讨东吁。
这些事情,朕都记在心里。”
“陛下圣明。”
熊廷弼抬起头,眼里含着泪水,道:
“臣虽然没能完成任务,但臣相信,只要陛下坚持推行改土归流,假以时日,一定能够成功。西南的百姓,也一定能够过上好日子。”
“朕一定会的。”
朱由校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这次征讨东吁,朕不仅要灭了东吁王朝,还要借着这个机会,彻底解决西南的土司问题。
十万大军所过之处,凡是不顺服的土司,一律剿灭。
凡是愿意归顺的土司,一律优待。
大军打到哪里,府县就设到哪里,学校就办到哪里,甘薯和玉米就推广到哪里。”
“朕要让西南的百姓都知道,跟着朝廷,才有饭吃,才有好日子过。”
“陛下圣明!”
熊廷弼的马屁随之而来。
“好了,不说这些了。”
朱由校摆了摆手,道:“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众人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接下来,熊廷弼又给朱由校讲了很多西南的趣事。
比如,有些土司的山寨,建在悬崖峭壁上,只有一条小路能上去,易守难攻。
比如,有些少数民族,有奇特的风俗,喜欢用牛角喝酒,用手抓饭吃。
比如,西南的大山里,有很多珍稀的药材和野兽,还有很多传说中的怪物。
朱由校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问几个问题。
叶向高、徐光启、王永光也时不时地插话,气氛十分融洽。
不知不觉,午膳就吃完了。
小太监们撤下碗筷,端上了茶水和点心。
“陛下,臣听说,贺世贤只用了一年,就平定了倭国?”熊廷弼喝了一口茶,问道。
提到贺世贤,熊廷弼的心里,还是有些复杂。
贺世贤曾经是他的部下。
现在,贺世贤成了东瀛总督,靖海侯,和他平起平坐。
说不嫉妒,那是假的。
“是啊。”
朱由校点了点头,道:“贺世贤确实能干。一念之间,就灭了德川幕府,生擒了伊达政宗。现在,日本已经成了我大明的东瀛省。”
“真是后生可畏啊。”
熊廷弼感慨道:“当年,他还是我手下的一个参将。没想到,现在竟然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
“毛文龙也不错。”
朱由校继续说道:
“他率领水师,切断了德川幕府的海上补给线,立下了大功。
现在,朕封他为征东吁总兵官,率领三万日本仆从军,从海路进攻东吁的腹地阿瓦城。”
“从海路进攻?”
熊廷弼眼睛一亮,道:
“这个计策好!东吁的主力,都集中在北部边境,防备我大明的陆军。
他们的后方,肯定空虚。
毛文龙率领水师,从海上奇袭阿瓦城,一定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朕也是这么想的。”
朱由校道:“南北夹击,让东吁首尾不能相顾。用不了半年,就能灭了东吁。”
“陛下英明。”
熊廷弼道:“有贺世贤镇守东瀛,毛文龙率领水师,再加上朱燮元在西南,平定东吁,指日可待。”
众人又聊了一会儿前线的战事,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
“陛下,臣该告退了。”
熊廷弼站起身,躬身道:“不敢耽误陛下处理政务。”
“急什么。”
朱由校笑着说道:“晚上还在宫里用膳。朕还有很多事情,要向你请教。”
“这……”
熊廷弼有些犹豫。
“就这么定了。”
朱由校不容置疑地说道:“你们也留下来。晚上,咱们君臣好好喝几杯。”
“臣遵旨。”
叶向高、徐光启、王永光连忙躬身道。
熊廷弼也只好点了点头:“臣遵旨。”
时间飞逝。
数个时辰,一眨眼就过去了。
晚膳都已经吃完了。
朱由校和熊廷弼等人,又聊了很久。
从西南的风土人情,聊到九边的防务;从军队的训练,聊到火器的改进。
熊廷弼把自己几十年的带兵经验,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朱由校。
朱由校听得十分认真。
看着皇帝认真的样子,熊廷弼的心里,充满了感慨。
他见过很多皇帝。
万历皇帝几十年不上朝,把朝政扔给太监和文官。
泰昌皇帝在位只有一个月,还没来得及施展抱负就去世了。
而眼前的这位年轻皇帝,不仅英明神武,而且勤奋好学,礼贤下士。
有这样的皇帝,是大明之幸,是百姓之幸。
“天色不早了,朕就不留你们了。”
朱由校站起身,说道:“熊卿,回去好好养身体。有什么事情,随时可以进宫见朕。”
“臣遵旨。”
熊廷弼躬身道:“臣告退。”
叶向高、徐光启、王永光也躬身道:“臣告退。”
四人转身,朝着东暖阁外走去。
众人都走后,东暖阁里,只剩下朱由校和黄骅两个人。
黄骅走上前,给朱由校倒了一杯热茶,道:“陛下,您今天累了一天了,歇歇吧。”
朱由校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茶,道:“不累。能和熊卿他们聊聊天,比批阅奏折有意思多了。”
这人不是机器,偶尔还是要放松放松的。
并且...
与熊廷弼的一番交流之中,朱由校亦是受益匪浅。
他放下茶盏,看着窗外的夕阳,道:“熊卿老了啊。”
“是啊。”
黄骅叹了一口气,道:“岁月不饶人。当年那个在辽东叱咤风云的熊蛮子,现在也变成一个老人了。”
“他为大明付出了太多。”
朱由校道:“对有功之臣,且不可寒了他的心。”
“陛下仁慈。”黄骅躬身道。
沉默了片刻,黄骅开口道:“陛下,有件事奴婢要向您禀报,今日福王递了牌子,说要面见陛下。”
“福王?”
朱由校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皇叔?他怎么来了?”
福王朱常洵,是万历皇帝的第三子,也是朱由校的三叔。
当年,万历皇帝想立他为太子,遭到了东林党人的强烈反对,引发了长达几十年的“国本之争”。
最后,万历皇帝不得不妥协,立朱由校的父亲朱常洛为太子,封朱常洵为福王,封地在洛阳。
这位福王,是个出了名的胖子,体重三百多斤,走路都需要人搀扶。
他贪财好色,横征暴敛,把洛阳一带搞得民不聊生。
朱由校即位之后,推行新政,整顿宗室,限制宗室的权力。
福王的很多特权,都被取消了。
去年,朱由校以“助饷”为名,从福王手里,压榨了几百万两白银。
福王心疼得好几天没吃饭,好不容易才回到封地。
“回陛下,福王是昨天到的京师。”
黄骅道:“他带了很多礼物,说是给陛下请安。”
“请安?”
朱由校冷笑一声,道:“他会这么好心?恐怕是为了新政的事情来的吧。”
“陛下圣明。”
黄骅道:“据奴婢所知,福王在洛阳,开了很多商铺和钱庄、地产,又在天津组建了船队,恐怕是对倭国、朝鲜有所企图。”
“倭国、朝鲜,如今沦为我大明的商品倾销之地,皇叔眼光倒是好,这确实是赚钱的门道。”
“不过...”
朱由校冷哼一声,道:“若是有什么非分的要求,朕是不会答应他的。”
“是。”
黄骅躬身道:“那陛下见不见他?”
“天色已晚,明日吧。”
朱由校道:“让他在宫外等着。”
“奴婢遵旨。”黄骅道。
朱由校沉默了片刻,问道:“太子怎么样了?”
“回陛下,太子殿下很好。”
黄骅道:“太子殿下今天开蒙,夫子教他读《三字经》,太子殿下很聪明,读了几遍就会背了。”
“哦?慈焜这么聪明?”
朱由校的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走,去坤宁宫。”
“是。”黄骅躬身道。
朱由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朝着东暖阁外走去。
坤宁宫是皇后张嫣的寝宫。
朱由校走到坤宁宫门口的时候,就听到了里面传来了孩子的笑声。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张嫣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怀里抱着皇女,看着朱慈焜在地上玩耍。
朱慈焜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
他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摇得“咚咚”响,笑得十分开心。
看到朱由校进来,张嫣连忙站起身,抱着皇女,躬身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免礼。”
朱由校笑着说道:走上前,从张嫣怀里接过皇女,在她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娥儿,想父皇了吗?”
皇女眨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朱由校,咯咯地笑了起来,伸出小手,抓住了朱由校的胡子。
“哎呦,轻点,轻点。”
朱由校连忙说道,脸上却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父皇!”
朱慈焜看到朱由校,立刻扔掉手里的拨浪鼓,跑了过来,抱住了朱由校的腿。
“慈焜。”
朱由校弯下腰,抱起朱慈焜,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
“今天开蒙,学得怎么样啊?张先生教你的《三字经》,会背了吗?”
“会了!”
朱慈焜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说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他一口气背了一大段,吐字清晰,一字不差。
“不错!”
朱由校高兴地说道:在他的脸上又亲了一口。
“不愧是朕的儿子!”
张嫣站在旁边,看着父子三人,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陛下,您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张嫣问道。
“今天熊廷弼回京了,朕留他在宫里用膳。聊完了,就过来看看你们。”
朱由校抱着朱慈焜,走到软榻边,坐了下来。
“熊经略回来了?”
张嫣问道:“他的身体怎么样了?听说他在西南染上了瘴气。”
“还好。”
朱由校道:“朕已经让太医院院判去给他看病了。”
“朕已经准他在家养病了。等他身体好了,再让他出来做事。”
两人聊了一会儿宫里的事情。
张嫣给朱由校倒了一杯热茶,又拿了一些点心过来。
“对了,陛下。”
张嫣道:“福王王叔来了京师。”
“知道。”
朱由校喝了一口茶,道:“黄骅已经跟我说了。他明天要见朕。”
“他来干什么?”
张嫣皱了皱眉头,道:“他在洛阳好好的,跑到京师来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
朱由校冷笑一声,道:“为了钱。”
对这个掉进钱眼里面的皇叔,朱由校也有些无奈。
“钱?”
张嫣道:“陛下,新政是朝廷的国策,要是给他开了这个口子,其他宗室都会效仿的。到时候,新政就推行不下去了。”
“朕知道。”
朱由校道:“明天见了他,朕好好敲打敲打他。让他老实一点,不要搞什么小动作。”
“陛下英明。”张嫣道。
就在这时,朱慈焜拉了拉朱由校的衣角,道:“父皇,我要写字。”
“好,父皇教你写字。”
朱由校笑着说道:抱着朱慈焜,走到书桌前。
书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张嫣已经磨好了墨。
朱由校拿起一支小楷笔,放在朱慈焜的小手里,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天”字。
“看,这是‘天’字。”
朱由校耐心地说道:“天下的天,天子的天。父皇是天子,是天下的主人。”
“天。”
朱慈焜跟着念道,小脸上露出了认真的神情。
“对,真聪明。”
朱由校笑着说道:“再写一个。”
他握着朱慈焜的手,又写了一个“地”字。
“这是‘地’字。天地的地。我们脚下踩的,就是大地。”
“地。”
“再写一个‘人’字。”
“人。”
父子俩一个教,一个学,十分认真。
张嫣抱着皇女,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此刻....
他们当真似普通一家人一般。
不过,张嫣也明白,为帝王家,这种日子,也不过是暂时的奢望而已。
作为皇后,身处权力中心的漩涡之中,她也只能尽力操持,不让皇帝忧心后宫,不拖皇帝的后退。
如此而已。
而在另外一边,吃了闭门羹的福王,就有些郁闷了。
当然...
相比于他们的郁闷,还有更郁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