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东暖阁之中,很是温暖。
四角的鎏金蟠龙炭炉里,上好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却没有一丝烟气。
大明皇帝朱由校正坐在这案后。
当了这么些年的皇帝,朱由校早已习惯了每日与这些永远批不完的奏疏打交道。
从一开始的头昏脑涨,到现在的游刃有余,他甚至能在那些之乎者也的官样文章里,一眼就找出最关键的三五句话。
刚把这份奏疏搁到一旁,正准备拿起下一份时,一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从外面走了进来,在离御案还有五六步远的地方便跪了下来,压低了嗓子禀报道:
“启禀万岁爷,福王殿下在宫门外求见。”
朱由校手中的朱笔顿了一顿,抬起头来。
这个皇叔,又来了?
“宣。”
小太监应了一声,弓着身子倒退了几步,这才转身快步出去了。
朱由校索性放下朱笔,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这个皇叔每次进宫,十次里有九次是为了生意上的事。
说来自从他推行新政以来,这位三皇叔倒是没少出力,捐银捐粮的时候虽然脸上的肉都在抖,但到底还是掏了腰包。
光是这一点,就比那些只知道在奏疏里喊“臣以为不可”的酸腐文臣强了不知多少倍。
而且这位皇叔做生意的路子也算正,不像有些皇商,仗着有宗室的身份就欺行霸市、强买强卖。
福王的银子,大都是正正经经从海运、盐铁、丝绸这些正当行当中赚来的。
当然,仗着亲王身份拿到的各种便利肯定少不了,但至少没有做出什么鱼肉百姓的恶事。
就冲这一点,朱由校便愿意给他几分好脸色。
正想着,暖阁外面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说是脚步声,其实更像是有人在拿大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地砖上。
“咚!咚!咚!”
每一声都沉闷而有力,震得青砖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三年前福王进宫时,曾一脚踩裂了乾清宫外甬道上的一块青砖。
那青砖可是特制的,烧了足足七七四十九天,硬得能当铁板用,寻常人拿大锤砸都未必砸得裂。
可福王一脚下去,那砖就从中裂成了三瓣,裂缝整整齐齐,像是被刀劈过一样。
事后内务府的人拿着那块碎砖研究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不是砖不好,是福王殿下的分量实在是超出了青砖所能承受的极限。
从此以后,宫中就有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福王进宫,沿途所有的小太监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随时准备上前搀扶。
倒不是怕福王摔了,而是怕福王摔了之后压到谁。
脚步声越来越近,暖阁的雕花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然后,一个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准确地说,是一个山峦般的身影。
福王朱常洵站在门口,整扇门被他挡得严严实实,外面的光从他身后透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光,远远望去,竟有几分宝相庄严的味道。
当然,前提是忽略掉他那几乎要把亲王朝服撑破的肚子。
朱由校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自己的这位三皇叔身上,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每次见到福王,他都会忍不住在心里感叹造物主的神奇。
一个人,究竟要怎样才能长到这般规模?
福王的亲王朝服是特制的。
寻常亲王的朝服,用的是大红缂丝面料,前后金织蟠龙,两肩各一条行龙,腰系玉带,这是定制。
但福王的这一身,差不多是把四个亲王的衣料缝在了一起。
光是一件外袍,就用了足足十八匹缂丝料子,裁缝们足足做了三个月才完工。
此刻福王正费力地跨过暖阁那道并不算高的门槛。
一进暖阁,福王便加快脚步。
如果那也能叫加快的话。
朝着御案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想到什么,在离御案还有一丈多远的地方便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跪。
这个过程,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福王微微弯下膝盖。
这个动作对于普通人来说不费吹灰之力,但对于福王而言,弯膝盖的同时还要保持上半身的平衡,其难度不亚于走钢丝。
他的膝盖一弯,整个身子的重心就开始往前倾,肚子上的肉如同波浪一般荡漾开来,将他朝服上的蟠龙图案扭曲成了一种极其滑稽的形状。
接着,福王用手撑地。
福王的双手倒是颇为有力。
常年搬运食物练出来的。
他一只手先撑在青砖地面上,然后是另一只手,四平八稳地按好,像是在做某种俯卧撑的预备动作。
这个姿势保持了足足好几个呼吸的时间,因为他在等自己的肚子先“落位”。
那圆滚滚的肚皮垂下来,先贴到了他的大腿上,然后随着他身体的下沉,又慢慢地挤到了地面上,像是一个巨大的水袋找到了自己的安放之处。
最后,他才缓缓地将上半身伏低,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完成了这个跪拜的动作。
整个过程历时大约二三十个呼吸的时间,期间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响,以及身下地砖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面,全程目睹了这一过程,表情十分复杂。
他既觉得好笑,又有些不忍,同时还在心里默默地替这位皇叔数着时间。
等到福王终于跪稳当了,他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臣福王朱常洵,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福王的声音倒是中气十足,从那一堆肉山中传出来,嗡嗡作响,在暖阁中回荡。
朱由校看着面前这么一大坨肉,嘴角的笑意终究是没忍住,但他很快便收敛了神色,换上一副和煦的表情,抬了抬手说道:
“皇叔请起,赐座。”
话音刚落,两个小太监便应声而动。
但他们没有去搬寻常的圆凳或者官帽椅。
那些椅子福王根本坐不下。
他们径直走向暖阁的角落,那里早就备好了福王专用的座具。
那是一把特制的圈椅。
说是圈椅,其实尺寸已经大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寻常圈椅,椅面宽不过一尺五六,深不过一尺二三,寻常人坐着绰绰有余。
但福王这把圈椅,椅面足有三尺来宽,两尺多深,椅腿比寻常椅子粗了三倍不止,全用的是上好的铁力木,榫卯相接之处还额外加了铁片加固。
椅面上的垫子更是夸张,足足铺了五层棉花,外面裹着江南织造特意进贡的云锦,坐上去倒是软和得很。
两个小太监一人抬一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这把分量不轻的圈椅抬到了福王身边。
福王好不容易从地上爬了起来,折腾了好一阵,才终于站立起来,转身看向那把为他特制的圈椅,正准备往下坐。
然而当他仔细打量那把圈椅的时候,脸上刚刚放松的表情又凝固了。
这把椅子虽然是加大加宽过的,但那是两年前的尺寸。
这两年福王的日子过得很是滋润,倭国的生意越做越大,饭桌上的菜肴也越来越丰盛,他的体重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两年前量身定做的椅子,如今看着竟然也显得有些局促了。
福王的目光在椅面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臀部,再抬头看看那把椅子的宽度,脑子飞速地计算了一番。
他这些年做生意,算账的本事倒是练出来了,谁曾想第一次派上大用场居然是在这种场合。
几息之后,他得出了一个令人沮丧的结论:这把椅子,他可能塞不进去。
或者更准确地说,能塞进去,但塞进去之后的画面,可能不太体面。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卡在椅子里的样子:
两条扶手紧紧地勒进他腰间的赘肉里,靠背被他的后背挤得嘎吱作响,而他那无处安放的臀部则从椅子两侧溢出来,活像一只塞进小筐里的大白馒头。
更要命的是,一旦坐进去,他很可能会站不起来。
到那时候,就需要几个小太监合力把他从椅子里“拔”出来。
上次在十王府他就经历过一次,那场面实在是太过丢人,他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脸皮发烫。
而且这是在御前。
万一他不小心摔了,在这暖阁里摔个狗吃屎——不对,他这般体型,摔了不能叫狗吃屎,应该叫山崩地裂。
那他福王朱常洵的脸面,可就真的丢尽了。
往轻了说,会成为宫中上下的笑柄;往重了说,御前失仪,那可是大不敬的罪名。
虽然皇帝不会真的治他的罪,但被人笑话一辈子的滋味,他可不想尝。
权衡利弊之后,福王果断地做出了决定。
“陛下。”
他满脸堆笑,脸上的肥肉挤得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
“臣……臣站着就好了。”
朱由校闻言,微微挑了挑眉。
他打量着福王,又看了看那把已经算是巨大的圈椅,目光在二者之间来回逡巡了一圈,很快便明白了状况。
这位皇叔,似乎又胖了。
说实话,朱由校对此倒是并不意外。
福王上一次进宫还是半年前的事,那时候他的体型就已经相当壮观了。
这半年来,听说福王府的伙房又添了两个厨子,一个是专门做淮扬菜的,一个是专门做粤菜的,都是从江南和岭南花重金请来的名厨。
以此推断,这半年福王的体重增长,应该是个很简单的数学题。
看着眼前这位三百多斤的皇叔。
不,现在目测恐怕得奔着三百五去了。
朱由校倒是没有为难他。
毕竟这位皇叔确实给自己办了不少事,而且年纪也不小了,万一真在御前摔出个好歹来,对谁都没好处。
“也罢。”
朱由校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皇叔想站着便站着吧。”
“谢陛下体恤!”
福王如蒙大赦,赶紧又拱了拱手,这个动作让他胳膊上的肉又是一阵晃荡。
他往后退了半步,找了个自己觉得舒服的位置站好,两条腿微微分开,像两根粗壮的柱子般杵在地上,稳当得很。
他这番如释重负的模样,倒是颇有几分憨态可掬。
朱由校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将茶盏放回案上,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这才开口问道:“皇叔此番进京,所谓何事啊?”
这个问题他虽然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但还是得让福王自己说出来。
君臣之间的规矩,该走的流程还得走。
福王一听皇帝问起正事,顿时来了精神。
他连忙往前凑了半步,然后抬起两只胖乎乎的手,开始了他那个标志性的动作:苍蝇搓手。
所谓苍蝇搓手,是宫里太监们私下给福王起的外号。
因为福王每次要说生意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双手合在一起,来回搓动,配上他那张眯眯笑的脸,活像一只胖苍蝇在用前腿搓脸。
这个比喻虽然不太雅观,但不得不说十分传神。
“陛下。”
福王笑呵呵地开口。
“这倭国不是被我大明征服了吗?”
朱由校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臣听说啊。”
福王的眼睛亮了起来,搓手的频率也加快了。
“这倭国之中,矿山无数啊!金矿、银矿、铜矿,那是漫山遍野都是。
据说那座石见银山,一年产的白银就够咱们大明用好些年的。
还有佐渡的金山,倭国那边的佐渡金山,那金子的成色,啧啧啧,比咱们大明的赤金还要纯上几分!”
他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
朱由校不动声色地往旁边偏了偏头,躲开了可能的溅射范围。
“陛下您想啊。”
福王浑然不觉,继续说道:
“这些矿山虽说归了朝廷,但朝廷哪里开采得过来?
总不能把满朝的文武大臣都派去倭国挖矿吧?
户部的老爷们会打算盘算账,可论起开矿,他们怕是连锄头都没摸过。
再说了,倭国那地方,说远不远说近不近,隔着一大片海呢。
朝廷就算派人去开矿,这开采出来的矿石,总得运回来吧?”
他说到兴起,两只手摊开来,比划了一个巨大的范围,仿佛倭国的矿山就在他眼前,而那些白花花的银子正在向他招手。
“还有啊,往来倭国的物资,不是也要人来运输吗?
这可不是一笔小生意。
从咱们大明运过去的货物。
丝绸、瓷器、茶叶、药材、铁器。
每一样在倭国那都是抢手货,价钱能翻上好几番。
再从倭国运回来的白银、铜料、硫磺、折扇、倭刀、漆器,运回咱们大明来卖,又是一笔好买卖。
这一来一回,里头的利润,陛下您是知道的,那可真是太丰厚了!”
福王说到激动处,脸上的肉都在微微颤抖,两只眼睛放着光。
朱由校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道:“所以皇叔的意思是?”
“臣想要组建商队!”
福王见皇帝没有打断他的意思,胆子更大了,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的计划一股脑说了出来。
“陛下,臣已经盘算过了。臣在江南有几家造船厂,可以造大海船。
臣手底下有一批老水手,跑海的经验丰富得很,好些人都是跟着三宝太监的后人学过本事的,东海、南海他们都跑过。
只要陛下给臣一个机会,臣立刻就能拉起一支商队来,专门跑倭国这条线!”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双肉手在半空中比划着,勾勒出他脑海中那条金灿灿的海上商路。
“臣还想着,最好能再给臣加上二十艘大船的船引。
陛下您也知道,这船引是出海做生意的凭证,没有船引,臣的船就算造好了也出不了海。
臣想着,二十艘大船的船引,臣就能把倭国那边的好东西源源不断地运回来,也能把咱们大明的好东西源源不断地运过去。
到时候,两国互通有无,百姓受益,朝廷的税收也能多收不少,这可是一举多得的好事啊!”
朱由校听完福王这一通长篇大论,心中毫无波澜。
果然不出他所料,这位皇叔进宫,又是因为赚钱的事情。
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又喝了一口,还煞有介事地用茶盖撇了撇浮沫。
果然,福王说完之后,见皇帝半天不说话,脸上的笑容开始有些僵硬了。
他那两只搓动的手也停了下来,有些不安地垂在身侧,眼睛巴巴地望着朱由校。
朱由校享受了片刻这种掌控感,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皇叔啊,”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带着几分规劝的意味。
“船引是有定数的。
朝廷发放船引,自有其章程规矩,为的是管控海运,防止走私泛滥。
便是你是宗王,也一样要守这个规矩。
若是朕今日给你开了口子,明日别的藩王也要来要,后日哪位国公也要来要,朕是给还是不给?此事,不可。”
此话一出,福王的脸色立时就变了。
他那张红光满面的胖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方才那股指点江山的劲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两只手又开始搓了起来,只是这一次不是苍蝇搓手,而是焦急地搓手,搓得比方才快了一倍不止。
“陛下!臣可以买!用银币买!”
福王急声说道,声音比方才高了八度,连暖阁外面守着的小太监都听得一清二楚。
“臣愿意花钱买船引,绝不白要朝廷的!”
他不是缺钱的人,只要能拿到船引,花多少银子他都不在乎。
那条倭国航线在他眼中就是一条流淌着白银的大河,只要能把船开进去,前期的投入根本不算什么。
二十艘大船的船引虽然贵,但他算过账,跑上一年就能回本,之后就是纯赚的买卖。
这样的好机会,他要是错过了,以后想起来怕是连饭都吃不下。
朱由校见福王急成这个样子,心中觉得好笑,脸上却是一副为难的表情。
他微微叹了口气,用手指轻轻叩着御案,沉吟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皇叔有所不知,如今船引寻常是不开放的。
朝廷对于船引的发放,管控得极为严格,一年到头也放不出几张去。
偶尔有放出来的,也都是在市面上流转,价格之昂贵,连那些富甲一方的大商人都觉得肉疼。”
他顿了顿,看了福王一眼,继续说道:
“一个大船的船引,如今市面上便要十万两银币。
而且有价无市,想买都未必买得到。
二十艘大船的船引,那便是两百万两银币,这个数目,皇叔可要想好了。”
朱由校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他的目光却一直若有若无地瞟着福王的表情。
他太了解这位皇叔了,越是说贵,他越是觉得这东西值钱。
越是不让他买,他越是非买不可。
这种心理,朱由校拿捏得死死的。
果然,福王听了“十万两一张”之后,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
他大手一挥,豪气冲天地说道:“我买了!只要陛下给臣份额!多少钱臣都出!”
十万两一张?
贵是贵了点,但他福王是什么人?
他的产业遍布天下,一年光是各项生意的进账就不下百万两。
两百万两对他来说,也就是两年的纯利润而已。
拿两年的利润去换一条可以吃一辈子的黄金航线,这笔账他怎么算都觉得划算。
说完他还觉得不够有诚意,又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拍得那肥厚的胸膛发出闷闷的响声,像是有人在敲一面蒙了十层棉被的大鼓。
“陛下放心,臣多得是钱!只要陛下点头,臣回去就让人把银币送进宫来,一文都不会少!”
朱由校看着他这副激动的模样,忍俊不禁,终于摇了摇头,像是被他的诚意打动了一般,无奈地说道:
“罢罢罢!朕便给你十艘大船船引,再加二十艘小船船引。不能再多了,再多,朕也不好向朝臣们交代。”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仿佛自己是被福王的诚意打动才勉为其难地做出了这个决定。
但实际上,他心中早就有了盘算。
十艘大船船引就是一百万两,二十艘小船船引虽然单价低一些,但加起来也不是个小数目。
这一来一去,又是将近两百万两银币的进账。
这两百万两银子,朱由校已经有了打算。
一部分用来补贴倭国驻军的军费,一部分用来充实内帑。
如今朝廷用钱的地方多,倭国那边的战事虽然结束了,但驻军、修城、安抚百姓样样都要花钱。
福王这笔银子,来得正是时候。
福王哪里知道皇帝心中这些弯弯绕绕,他只知道自己拿到了三十艘船的船引份额,足足三十艘!
虽然比预期的二十艘大船少了一半,但多了二十艘小船的配额,总体来说也差不太多。
他喜上眉梢,当即拍着胸脯说道:“没问题!臣回去就筹备!”
他那张胖脸上又重新焕发出了光彩,方才垮下去的笑容又弹了回来,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新鲜的活力。
他甚至开始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了。
十艘大船该派到哪里去,二十艘小船又该怎么分配,倭国那边的货物从哪里采购,大明的货物又该找哪些供应商。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飞速运转,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白花花的银子。
朱由校看着福王脸上那副已经沉浸在未来收益中的表情,眼神微微闪烁,心中暗暗感慨。
自家这个三皇叔,不仅人长得胖,钱更是多啊!
随随便便就能掏出两百万两银子来,脸上虽然肉疼了一阵子,但转眼就喜笑颜开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点钱对他来说只是九牛一毛。
想到这里,朱由校的心思不由得活络了起来。
朝廷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辽东的防务、北边的边墙、南边的海防、各省的水利工程、新军的训练装备、火器的研发制造……
每一项都是一张张吃银子的大嘴。
光靠朝廷那点赋税,左支右绌,捉襟见肘,他这个当皇帝的,经常为了银子的事情头疼不已。
但如果……如果朝廷缺钱的时候,能再从这位三皇叔身上榨取一些呢?
朱由校的目光在福王那圆滚滚的身形上扫了一遍,越看越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十分有理。
福王就像一头被养得膘肥体壮的猪,浑身上下都是油水。
这些年自己给他的各项政策优惠,让他赚得盆满钵满,这些银子说到底不还是从朝廷的盘子里分出去的?
现在朝廷需要用钱了,从他身上再拿回来一些,岂不是天经地义?
科学养猪!
这是朱由校在心里给这项长期计划起的名字。
所谓科学养猪,就是先把猪喂得肥肥胖胖的,让它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美好下去,然后等到需要吃肉的时候,再一刀下去,既不伤猪的性命,又能割下足够多的肉来。
用在福王身上,就是给他足够的商业便利,让他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对他恩宠有加,让他放心大胆地去赚钱。
等到朝廷需要用钱的时候,再找个由头,让他心甘情愿地把银子掏出来。
这不就是养猪吗?
养得越肥,能刮的油水就越多。
在朱由校眼中,福王这样的皇商宗王,就是一个个替朝廷存钱的存钱罐。
银子放在他们那里,和放在国库里,其实也差不太多。
反正迟早都是朝廷的。
只不过区别在于,存钱罐打碎的时候,里面的银子才能倒出来。
而福王这样的活存钱罐,不用打碎,只要找对方法,他自己就会乖乖地把银子往外掏。
当然,这话朱由校肯定不会说出来。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看福王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毛茸茸的、圆滚滚的、会下金蛋的巨型宠物。
“还有,朝廷在倭国那边的各项事务,也需要有人帮忙打理。”
朱由校将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
“朕天天在宫里,总不能什么事情都亲自过问。
皇叔若是在倭国那边有了生意,便也算是朝廷在那边的一个眼线。
有什么风吹草动,皇叔也能及时报与朕知晓。”
福王一听这话,胸脯挺得更高了,满脸都是被委以重任的自豪感,很配合地接过朱由校的话说道:
“陛下放心!臣一定尽心尽力,绝不让陛下失望!倭国那边有什么情况,臣第一时间就报给陛下!”
两人又你来我往地说了几句场面话,气氛愈发融洽。
朱由校觉得今天的“养猪”工作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再聊下去也没什么营养,便看了看案头那堆积如山的奏疏,露出一个略带疲惫的表情,说道:
“皇叔若是无事,便退下吧。朕这里还有许多奏疏要看。”
这倒是实话。
那堆奏疏从早上堆到现在,他只批了不到三分之一。
要是再跟福王聊下去,今天的奏疏怕是又要批到半夜了。
福王自己的事情已经办完了,三十艘船的船引到手,白花花的银子仿佛已经在向他招手,他心满意足,正准备行礼告退,忽然脚步一顿。
他想起了一件事。
准确地说,是想起了三个人。
那三个人此刻正住在十王府里,每日长吁短叹,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
不过这话也不全对,因为其中有一位吃得倒是比以前还多了,大约是化悲愤为食欲的缘故。
福王眼珠一转,他那颗商业头脑飞速地运转了起来。
三王的事情,他本来是懒得管的,各人自扫门前雪,谁管他们三个的死活。
但是方才皇帝提到了倭国那边需要有自己人照应,这句话让他心中一动。
如果三王真的被封到倭国那几个最富庶的港口去,那岂不是等于他在倭国那边多了三个天然的帮手?
怎么说也是自家人,总比跟那些不熟悉的商人打交道要靠谱得多。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毕竟是个藩王,干政这种事情是最招皇帝忌讳的。
他得先探探皇帝的口风,若是皇帝不高兴,他立刻就把话收回去,绝不多说一个字。
想到这里,福王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声音比方才谈生意时压低了许多,还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陛下,臣听闻……要将三王封到倭国镇边?”
此话一出,暖阁中的气氛骤然冷了几分。
朱由校正低头翻看一份奏疏,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眼看了福王一眼。
这一眼,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审视意味。
御案两侧的烛火在这一刻也似乎暗淡了些许,将皇帝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福王被这一眼看得心头一紧,后背的汗刷地就下来了。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那粗壮的脖子上堆起了三层肉褶子,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受惊的巨型鹌鹑。
朱由校放下手中的奏疏,身体微微后仰,靠在龙椅的靠背上,语气平淡地问道:“朕确有此意,怎么?福王要干政?”
我的老天爷!
福王只觉得自己的膝盖一软,浑身的肥肉都在往下坠。
他哪里敢干政?
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啊!
当年国本之争的教训还不够惨烈吗?
那些妄图插手朝廷政务的宗室,如今坟头上的草都长得比人还高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往下一跪。
“咚”的一声闷响,青砖地面似乎都晃了三晃,把旁边的小太监吓得差点跳起来。
福王那张胖脸紧紧贴着冰凉的地砖,慌不迭地说道:“臣哪敢!臣万万不敢干政!陛下明鉴,臣只是……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也没“只是”出个所以然来,急得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朱由校看着匍匐在地的这座肉山,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来得突然,让福王趴在地上更加忐忑不安,不知道皇帝是怒极反笑还是真的觉得好笑。
“只是什么?只是替他们三位求情来了?”
“不不不!”
福王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的肉甩得啪啪作响。
“臣不是求情,臣就是……就是觉得……”
他飞速地在脑中搜索着合适的措辞。
“臣就是觉得,我朱家血脉,尊贵无比。
倭国那地方,不过是个蛮夷之地,到处都是说鸟语的倭人,饭也难吃,房子也矮,连个像样的茅房都没有。
这等蛮荒之地,如何能够作为宗王封地?
实在是有辱我大明皇室的体面啊!”
福王这番话虽是临时硬挤出来的,倒还带着几分老实话,并非全是信口开河。
他早年曾派手下的人去倭国考察过,回来后那手下绘声绘色地给他描述了倭国的种种不堪。
屋子矮小得像鸡窝,人坐在里面连腿都伸不直。
饭菜都是生的,鱼也好肉也好,全都不煮熟就往嘴里塞,腥得人直犯恶心。
大街上的人都穿着木屐,走起路来踢踢踏踏响个不停,吵得人心烦。
福王当时听完就断了亲自去倭国看看的念头,老老实实地待在他的洛阳王府里享用山珍海味。
这番描述若是让去过倭国的人听到,大约要说他夸大其词、以偏概全,但福王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要能让皇帝觉得他不是在干政,说什么都行。
朱由校靠在龙椅上,静静地听完福王这一通絮絮叨叨,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他倒没有真的动怒,方才那句“福王要干政”不过是吓唬吓唬他罢了,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不过吓唬归吓唬,有些道理还是得跟他说清楚。
“朱家血脉的尊贵,不是靠封地在哪里来决定的。
太祖高皇帝出身布衣,起兵淮右,那是何等尊贵之人?
可太祖当年住的是什么地方?
不过是濠州城外几间茅草屋罢了。
我朱家的尊贵,在于功绩,在于对社稷百姓的贡献,不在于你脚下踩的是汉土还是倭土。”
“朕派宗军远征倭国,前后死伤数千将士。
那些人,都是我大明宗室的子弟兵,跟你我一样是朱家的血肉之躯。
他们为了朝廷死在异国他乡,连尸骨都未必能运回来。
如今倭国初定,局势未稳,到处都是需要朝廷派人去坐镇的地方。
让他们几位宗王去倭国镇边,是为了稳定局势,是为了替朝廷分忧,更是为了让他们建功立业!
这难道不是皇室血脉该做的事吗?”
福王趴在地上,听得冷汗涔涔。
他承认皇帝说得句句在理,但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幸好皇帝没让他也去倭国镇边,否则就他这三百多斤的身子,怕是连倭国那边的床都睡不下。
他正胡思乱想着,朱由校的语气忽然放缓了一些,带上了几分安抚的味道:
“况且,朕又不是一直将他们封在倭国。
若是干得好,立了功,三五年之内就能回来。
朕身边也需要能办事的人,回来之后,朕自然会给他们安排更好的去处。”
三五年!
福王听到这三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还没等他把这个数字消化完,朱由校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竖起了耳朵。
“镇边镇边,这四个字是太祖高皇帝当年定下的规矩。
那时候分封诸王,为的就是让朱家子弟镇守边疆,保家卫国。
朕这么做,也是遵循祖制。
他们去倭国,不是去受罪的,是去替朝廷办差,是去建功立业的。”
说到这里,朱由校微微顿了顿,目光在福王身上停留了一瞬,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