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福王之后,东暖阁中重新安静下来。
朱由校坐回御案之后,目光落在那堆积如山的奏疏上,微微吐出一口气。
阁中的龙涎香已经燃尽了小半,博山炉的铜盖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香灰,守在一旁的小太监轻手轻脚地上前,用铜签子拨了拨炉中的香料,又添了一小块新的龙涎香进去。
香料在炭火的烘烤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一缕新的青烟袅袅升起,在暖阁的横梁下盘旋缭绕。
朱由校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他最讨厌的就是坐在这张龙椅上批奏疏,一坐就是几个时辰,腰酸背痛不说,眼睛也看得发花。
有时候他真羡慕那些在外头带兵打仗的将军们。
虽说刀枪无眼,但至少不用整天面对着这些永远批不完的文书。
羡慕归羡慕,活还是得干。
他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了下一份奏疏。
这份奏疏是户部呈上来的,说的是北直隶今年的秋粮入库情况。
朱由校草草扫了一眼,无非是某府某县征收了多少石粮食,比去年多了几成,比前年又多了几成,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
他最烦的就是这种啰里啰嗦的写法,有什么话不能三言两语说清楚?
非得引经据典排比对仗,把一份奏疏写得跟科举文章似的。
他耐着性子看到最后,发现通篇的核心意思不过是“秋粮已入库,数目无差”八个字,便提起朱笔在末尾批了“知道了”三个字,将奏疏扔到了一旁。
下一份是兵部呈来的,关于蓟州镇边墙修缮的经费申请。
朱由校皱了皱眉,仔细看了一遍。蓟州镇是京师北面的门户,边墙年久失修,确实需要拨款修缮,这一点兵部说得没错。
但朱由校注意到奏疏中罗列的材料费用明显偏高。
青砖每块折银若干,石灰每石折银若干,工匠每日工钱若干,这些数字加起来比市价高出了近两成。
他冷哼一声,朱笔一挥,批道:“所费过昂,着工部会同兵部核实物料价值后再奏。”
不用想也知道,这多出来的两成银子,多半是要落到某些人的腰包里去的。
这种事情屡禁不止,他也只能尽量卡一卡,能省一点是一点。
接下来是礼部的一份奏疏,说的是明年春闱的筹备事宜,请求皇帝钦点主考官人选。
朱由校随手圈了两个翰林院学士的名字,便将奏疏搁到了一边。
然后是刑部的,关于秋审勾决的名单。
朱由校的神情变得严肃了一些。
他翻开那份厚厚的名单,一个一个地看下去,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有罪名和案情摘要。
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的,自然罪不容诛。
但也有一些案情模糊、证据不足的,他便用朱笔在名字旁边打一个小小的三角,批注“再议”二字。
人命关天,不能马虎。
这一份奏疏,他足足看了小半个时辰,才将名单确定下来。
接下来又是工部的、都察院的、通政司的……
一份接一份,朱由校感觉自己就像一台处理文书的机器,朱笔起起落落,腕子都有些发酸了。
他端起茶盏想喝一口,发现茶水已经凉透了,正要唤人换热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下一份奏疏的封皮。
这份奏疏的封皮与寻常奏疏不同,用的是蓝绸面,上面钤着一方暗红色的关防大印,印文是“巡抚福建等处地方提督军务”。
朱由校认出了这个标识。
这是福建巡抚南居益的专折,而且是加急递来的。
福建巡抚的加急奏疏?
朱由校放下茶盏,将这份奏疏拿了起来。
福建是海防重地,隔着海便是琉球和倭国,再往南就是南洋诸国。
最近这些日子,福建水师在沿海一带动作频频,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他拆开封皮,展开奏疏,首先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南居益的正文,而是一封夹在奏疏中的信件。
这封信件的材质与大明常用的信笺截然不同。
那是一张厚实的米白色纸,纸面光滑细腻,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微微泛黄卷曲,显然在海上颠簸了不少时日。
信的抬头用一种颇为生硬的汉字写道:“大荷兰国东印度总督,谨致书于大明国皇帝陛下。”
朱由校挑了挑眉。
荷兰人?
他将信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荷兰人的汉字写得很蹩脚,笔画歪歪扭扭,像是一群蚯蚓在纸上爬。
有的字明显是描摹出来的,撇捺之间透着一股笨拙的洋人气息。
但意思倒还勉强表达清楚了:
荷兰方面“恳请”与大明修好、通商,同时“恳望”大明不要进攻东吁王朝,一切事宜都可以“商量着来”。
信件的末尾,荷兰人用了“恭请圣安”四个字,还特意盖上了一方红色的火漆印章,印章的图案是一艘扬帆远航的海船,船上站着一头威风凛凛的雄狮。
那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标志。
朱由校看完这封信,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信纸往御案上轻轻一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但那不是笑,而是一种带着嘲讽意味的冷笑。
呵。
修好?
通商?
不要进攻东吁?
一切都可以商量?
荷兰人倒是挺会挑时候的。
朱由校靠在龙椅的靠背上,目光落在那封信上,脑海中却飞快地将这几年与荷兰人打交道的经过过了一遍。
荷兰人第一次出现在大明的视野中,大概是在万历年间。
那时候他们还只是零星几艘商船,在东南沿海一带探头探脑,想方设法地要打开大明的贸易大门。
但真正与大明发生冲突,是在他朱由校登基之后。
先是琉球。
琉球是大明的藩属国,虽然国小民寡,但朝贡关系已经维持了两百多年。
荷兰人打琉球的主意,企图在琉球建立贸易据点,结果被大明水师在琉球外海堵了个正着。
那一仗打得相当漂亮,福建水师的战船趁着夜色发起突袭,火攻船冲进荷兰人的船队中间,一把火烧掉了荷兰人三艘大船。
剩下的荷兰战船见势不妙,掉头就跑,从此再也不敢打琉球的主意。
然后是倭国。
去年倭国内乱,大明出兵干涉,荷兰人又想来浑水摸鱼,派了一支舰队去给倭国那边的反抗势力运送火器和雇佣兵。
结果这支舰队在九州外海被大明水师的巡逻船队发现,又是一场恶战。
大明水师以三路合围之势将荷兰舰队包了饺子。
据说荷兰人那一次又折了五艘船,其中两艘被明军的红夷大炮直接轰沉,剩下的三艘带着满身的伤痕狼狈逃往巴达维亚,伤亡惨重。
两场海战,荷兰人都没占到任何便宜。
如今倒好,打不过了,就想要修好了?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朱由校将荷兰人的信件拿起来,又看了一眼,然后随手扔到了一旁。
那封信飘飘悠悠地落在御案的一角,像个无人问津的弃物。
“没门。”
他在心里说了这两个字。
荷兰人的算盘打得太精了,精得让人一眼就能看穿。
他们所谓的“修好通商”,不过是想换一种方式继续在大明家门口捞取利益罢了。
如果今日答应了他们修好通商,明日他们就会在东南沿海建立商馆,后日就会开始在沿海岛屿上修炮台,大后日就会像在爪哇那样,一步一步地蚕食地盘,最终把南洋变成他们的殖民地。
朱由校对荷兰人的底细并不陌生。
这几年来,他通过锦衣卫、水师、海商等各种渠道收集了大量关于荷兰的情报,对这个远在万里之外的西洋小国已经有了相当深入的了解。
他知道荷兰人真正的名字叫“尼德兰”,原本是西班牙国王的属地,后来造反独立,建立了自己的共和国。
这个国家小得可怜,本土的面积加起来恐怕还没有大明的南直隶一半大,但他们的海军却极其强大,商船遍布四海,号称“海上马车夫”。
荷兰人做生意很有一套,但他们做生意的方式却极其霸道。
在爪哇,他们用火炮和刀剑强迫当地的土王签订不平等条约,把香料贸易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
在澎湖,他们曾经试图修筑城堡作为据点,被大明水师赶走之后又跑到了台湾,在大员港悄悄地建起了堡垒,当然,也被毛文龙赶走了。
在马六甲,他们从葡萄牙人手中抢走了这座至关重要的海峡要塞,控制了东西方贸易的咽喉。
这样一群贪婪成性的家伙,居然写信来要求“修好通商”?还要大明不要进攻东吁?
想到这里,朱由校的目光转向了御案侧面挂着的一幅大地图。
那幅地图是工部按照西洋测绘之法重新绘制的,比传统的舆图要精确得多,涵盖了东起日本、西至印度、北抵蒙古、南达爪哇的广大区域。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了南洋的那片海域上。
地图上,南洋的海域被一片密密麻麻的岛屿所覆盖。
爪哇、苏门答腊、婆罗洲、马六甲、吕宋、香料群岛……
每一个地名旁边,都用朱笔标注着各国的势力范围。
荷兰人的据点在爪哇的巴达维亚,葡萄牙人在马六甲和澳门,西班牙人在吕宋。
这三股势力互相牵制,互相倾轧,却又在大明的家门口形成了一个挥之不去的西洋阴影。
朱由校伸出食指,沿着大明东南沿海一路往南划过去。
从福建到广东,从广东到安南,从安南到暹罗,从暹罗到马来半岛。
这条海路,是大明海商的传统航线,已经运行了数百年。
但如今,这条航线上的许多关键节点,都被西洋人把持着。
荷兰人控制了马六甲海峡,葡萄牙人盘踞在澳门和马六甲,西班牙人占据了吕宋。
大明海商在这些地方做生意,处处都要看西洋人的脸色,被抽税盘剥不说,稍有不慎就会落得船货两空的下场。
这种局面,朱由校不能忍。
在他的规划中,经略南洋是迟早的事。
倭国已经拿下,辽东的局势也趋于稳定,接下来,大明的注意力就要转向南方。
那片海域里有数不尽的财富。
香料、象牙、珍珠、珊瑚、乌木、犀角,每一样运回大明都能卖出天价。
更重要的是,只有控制了南洋,大明才能真正成为海上的强国,不再被西洋人卡住脖子。
而要经略南洋,就必须先把荷兰人这股势力驱逐出去。
荷兰人在南洋经营多年,在巴达维亚建立了坚固的总督府,在各地设有商馆和堡垒,拥有数十艘战舰和数万雇佣兵。
要将他们彻底赶走,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但朱由校有信心。
如今的大明水师已经不是十年前的吴下阿蒙了。
有了倭国的白银和铜矿作为支撑,有了福建、广东各大造船厂夜以继日地赶造新式战船,大明水师的实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荷兰人在琉球碰了钉子,在倭国吃了败仗,损兵折将,元气已经伤了。
他们写这封信来,表面上是请求修好通商,实际上是想喘一口气,好抓紧时间恢复实力。
但朱由校偏偏不给他们这口气喘。不但不给,他还要趁荷兰人虚弱的当口,在南洋步步紧逼,把荷兰人的据点一个一个地拔掉。
朱由校的目光在地图上停留了许久,最后落在了东吁王朝的位置上。
东吁在缅甸,与云南接壤,是中南半岛上的一股强大势力。
荷兰人这些年一直在向东吁的秘密渗透,不仅向东吁出售火器,还派了雇佣兵去帮助东吁训练军队。
荷兰人这么做,无非是想在大明的西南方向安插一颗钉子,牵制大明的兵力,好让他们在海上能够喘口气。
所以荷兰人的信里才会提到东吁。
他们怕大明出兵征讨东吁,一旦东吁被大明拿下,荷兰人在中南半岛上的布局就会全部落空。
到时候他们不仅失去了一个重要的贸易伙伴,还会失去一个牵制大明的战略支点。
“想得倒是挺美。”朱由校轻哼一声,转过身来,目光从地图上收了回来。
他重新坐回御案前,将那份福建巡抚的奏疏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南居益写的正文。
南居益在奏疏中详细陈述了荷兰人这封信的来龙去脉。
荷兰东印度公司派了一艘快船到福建,在福州港外求见当地官员,将信件递交给福建巡抚衙门,请求转呈皇帝。
南居益在奏疏最后附上了自己的意见:
荷兰人居心叵测,不宜轻信,但也不宜骤然拒绝,建议朝廷采取“外松内紧”之策,表面上不驳荷兰人的面子,暗地里加紧水师备战。
朱由校看完南居益的奏疏,微微点头。
南居益是个能干的人,在福建巡抚任上颇有建树,尤其是在整顿水师方面下了不少功夫。
他的建议虽然稳妥,但在朱由校看来还是过于保守了一些。
“外松内紧”固然不错,但如今的局势下,他连“外松”这一步都不打算给荷兰人。
他提起朱笔,在南居益的奏疏上批了八个字:“不必理会,加紧备战。”
然后将奏疏合上,放到了一旁。
处理完荷兰人的事,朱由校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既然荷兰人写了信来,那么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呢?
这三家西洋势力在南洋互相角逐,荷兰人有了动作,其他两家不可能全无动静。
他转头看向在一旁侍奉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骅,问道:“可有西班牙、葡萄牙的信件?”
黄骅已经在朱由校身边侍奉了整整一个下午。
从福王进宫到现在,这位大太监一直安静地站在御案侧后方的位置,像一尊不会说话的雕像,随时等候着皇帝的差遣。
听到皇帝发问,黄骅立刻躬身向前迈了一小步,这个动作他做了一辈子,此刻做出来依旧一丝不苟。
“回禀万岁爷。”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太监特有的尖细却不刺耳的腔调。
“西班牙人没有信件。”
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有葡萄牙濠镜总督安杰丽卡的密折,今日刚到的,奴婢正要呈给万岁爷。”
“哦?”
朱由校微微抬眼,来了几分兴致。
“呈上来。”
安杰丽卡这个名字,在后宫和大明朝廷中并不陌生。
她是葡萄牙人,但同时又是大明皇妃塞西莉亚的熟人。
准确地说,是在葡萄牙王室血缘上与塞西莉亚有着密切关联的宗室贵女。
塞西莉亚嫁入大明之后,被朱由校封为皇贵妃,她所带来的葡萄牙传教士、工匠、枪炮技师在大明的火器研发和造船工艺中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正因为这层关系,大明与葡萄牙之间的关系,比起与荷兰、西班牙来要密切得多。
安杰丽卡本人更是不同寻常。
她身为女子,却担任了葡萄牙在东方的重要职务——濠镜总督,管辖着葡萄牙在澳门及东南亚一带的事务。
一个女子能做到这个位置,足见其手腕和能力非同一般。
朱由校与安杰丽卡见过几次面,对此人的印象相当深刻。
她精通汉语、葡语、拉丁语和好几种南洋土语,谈吐干练,目光锐利,比许多在朝堂上只会打官腔的文臣都要爽快。
更重要的是,安杰丽卡是个明白人。
自从塞西莉亚嫁入大明之后,葡萄牙与大明的合作便日益紧密。
大明水师的许多新式火炮,就是从葡萄牙人那里学来的技术,改良而成。
而葡萄牙人也靠着与大明的良好关系,在南洋与荷兰人的竞争中多了一张筹码。
双方各取所需,关系倒是处得相当不错。
朱由校给了安杰丽卡上密折的权利,这在整个大明的外藩中都是极为罕见的殊荣。
安杰丽卡也没有辜负这份信任,隔三差五便会有密折送来,汇报南洋一带的局势变化、荷兰人的动向、各国贸易情报等等,内容详实可靠,比那些地方官员报上来的官样文章有用得多。
黄骅应了一声,亲自走到暖阁侧面的文书架上,从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信件,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呈到了朱由校面前。
朱由校接过密折,他拆开密折,展开信纸。
她的奏疏格式也完全按照大明的规矩来,起首是“臣安杰丽卡跪奏”,末尾是“伏乞圣鉴”,如果不看署名,根本想象不到这是一个西洋女子写的。
密折的内容,却让朱由校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安杰丽卡在密折中写道:东吁王朝之事,葡萄牙愿代为说和。
她请求皇帝不要征讨东吁,并表示愿意出面斡旋,促成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和平方案。
葡萄牙人想要说和?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御案,脑中飞速地转着。
他原本以为安杰丽卡写密折来,是要请求一同出兵东吁的。
毕竟葡萄牙人跟东吁之间有过节,而且过节还不小。
早年间葡萄牙人在缅甸的沙廉建有贸易据点,后来被东吁夺走,在那一战中损失不小。
按理说,葡萄牙人应该巴不得大明出兵教训东吁,正好借机报当年的一箭之仇。安杰丽卡怎么会反过来替东吁说和?
他继续往下看,密折的下一段解开了他的疑惑。
安杰丽卡在信中详细说明了她建议说和的原因。
东吁王朝内部,有相当数量的荷兰雇佣兵。
这些荷兰雇佣兵人数不多,但战斗力颇强,而且与东吁王室关系密切。
如果大明出兵征讨东吁,荷兰雇佣兵必然会全力助东吁守御,到时候明军不仅要对阵东吁的军队,还要面对荷兰人的火器和战术,势必会增加不必要的损失。
安杰丽卡的意思是说和,是想通过外交手段削弱荷兰人对东吁的影响,从而为日后彻底解决东吁问题铺平道路。
朱由校看完这一段,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安杰丽卡的分析倒也不是没有道理,荷兰雇佣兵确实是个麻烦。
不过让他说和?
绝无可能。
东吁王朝这些年来一直在云南边境搞小动作,勾结土司、袭扰边民、蚕食疆土,已经严重侵害了大明的主权。
如果今日因为几个荷兰雇佣兵就对东吁妥协,那明日阿瓦、白古、暹罗都会觉得大明软弱可欺。
到了那时候,边疆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多,大明在这些藩属国心目中的威望,也将大打折扣。
他拿起朱笔,准备在密折上批一个“不准”。
但笔尖刚要落下,他忽然停住了。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为什么要拒绝葡萄牙的参与呢?
葡萄牙人想掺和这件事,那就让他们掺和,但不是以说和者的身份,而是以参与者的身份。
安杰丽卡不是说东吁内部有荷兰雇佣兵吗?
葡萄牙人跟荷兰人是死对头,既然有荷兰人在东吁,那就让葡萄牙人也进来。
关键时刻,那些荷兰雇佣兵会替东吁卖命,但如果有葡萄牙人在暗地里策应呢?
策反!
让雇佣兵反水!
朱由校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太了解这些西洋红毛夷的德性了。
什么忠诚,什么信义,在他们那里都是明码标价的东西。
荷兰雇佣兵替东吁打仗,图的不就是钱吗?
只要葡萄牙人出的价码更高,或者大明承诺的好处更丰厚,那些雇佣兵分分钟就会倒戈。
这种事情在西洋各国的战争史上屡见不鲜,荷兰人自己就是用银子收买对手的雇佣兵起家的,如今让别人用同样的手段收拾他们,岂不是天理循环?
朱由校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走得通。
他将朱笔放下,重新拿起安杰丽卡的密折,从头到尾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提起笔,在密折末尾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一行批语。
他的回复很明确:
第一,不接受说和,东吁必须打。
第二,葡萄牙若想参与,便加入瓜分东吁的行列,与大明一同出兵。
第三,作为回报,事成之后,东吁原本与荷兰人之间的通商份额,尽数划归葡萄牙所有。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自己的批语,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三条是他特意加上去的,也是整盘棋局中最关键的一步。
东吁虽然比不上大明富庶,但在中南半岛上却是一个重要的贸易节点,与周边各国都有频繁的商贸往来。
荷兰人之所以在东吁下这么大的功夫,就是为了抢占这块市场。
如今朱由校把这块蛋糕切下来,送到葡萄牙人的嘴边。
这等于是白白送了一大笔财富给他们。
以他对这些红毛夷的了解,如此巨大的利益面前,葡萄牙人不可能不吃。
他甚至可以想象,安杰丽卡收到这份回复之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那个精明的葡萄牙女人一定会先犹豫一下,然后她的商业头脑就会战胜所有的顾虑,让她乖乖地加入到大明征讨东吁的行列中来。
毕竟,在绝对的利润面前,一切道德和原则都是可以打折的。
不过,仅凭葡萄牙人这一路帮手,就想要拿下东吁,还是不够稳妥。
朱由校放下密折,重新站起身,走到那幅大地图前面,目光投向了中南半岛那一大片广袤的疆域。
东吁王朝的地理位置相当优渥。
它北接云南,西连印度,东南与暹罗接壤,西南则是一道狭长的海岸线通往安达曼海。
如果从军事角度来看,要攻打东吁,最理想的方案是从多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让它首尾不能相顾。
云南方向自然是一路,这是明军的主力,从北往南推进,直取东吁的心腹要地。
但仅凭一路进攻,东吁完全可以集中兵力在北方抵御,仗会打得很艰难。
如果能在东吁的侧翼或后方再开辟一条战线,胜算就会大得多。
这就需要暹罗帮忙了。
暹罗是东吁的老对手了。
两国之间打了几百年的仗,今天你打赢了我,明天我打赢了你,仇恨深得能装满整条湄南河。
上一回缅甸人打进暹罗,把暹罗的都城都攻破了,抢走了无数金银财宝,还掳走了大批暹罗百姓做奴隶。
这笔血海深仇,暹罗人一直记在骨子里。
只要大明稍加暗示,暹罗人必定会摩拳擦掌地加入进来,报当年的血海深仇。
最关键的一点是。
暹罗是大明的藩属国。
有明一代,从洪武年间开始,暹罗就是最早向大明称臣纳贡的藩属国之一。
暹罗国王登基,需要大明的册封。
暹罗与别国发生纠纷,需要大明的调解。
暹罗的使臣每年都要来北京朝贡,带来大象、犀角、苏木、胡椒等特产,换回大明的丝绸、瓷器和各种赏赐。
两百多年来,暹罗对大明一向恭顺有加,从未有过任何不臣之举。
但那毕竟是以前的事了。
如今万历年间以来,随着大明国力消长、内忧外患不断,对南洋藩属国的控制力已经大大下降。
暹罗与大明之间隔着崇山峻岭和茫茫大海,路途遥远,暹罗人心里还剩下几分对大明的敬畏?
朱由校还真不敢确定。
所以这一次,他就是要借征讨东吁的机会,试一试大明在东南亚的影响力还在不在。
既是联合出兵,也是敲山震虎。
朱由校站在地图前,手指从云南出发,顺着萨尔温江一路往南,越过掸邦高原,进入暹罗境内,然后从暹罗往西折向缅甸腹地。
这条路线在地图上不过是一尺来长的距离,但放在现实中,却是千里之遥的崇山峻岭和密林沼泽,真要打起来,运粮运兵都是天大的难题。
不过朱由校并不太过担心这些问题。
一方面,他对这个时代中南半岛的地缘格局已经有了相当深入的了解。
另一方面,他对如今大明的军事实力有着充足的信心。
经过这些年的整顿,明军的战斗力已经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无论是在朝鲜跟日本人打,还是在辽东跟女真人打,在倭国跟幕府军打,明军都已经证明了自己。
尤其是火器。
如今明军装备的红夷大炮和改进型鸟铳,在战场上杀敌如割草芥。
而暹罗呢。
暹罗若是识相,愿意出兵响应,那么事成之后,东吁南部靠近暹罗边境的几个富庶府县,可以割给暹罗作为酬劳。
藩属国听话,总该有糖吃。
暹罗若是不愿意?
朱由校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敲,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呵呵。
作为大明的藩属国,违抗宗主国的命令,那便等着宗主国拿下东吁之后,掉转头来再将你灭了。
他朱由校不是万历,不是那种被朝臣们吵几句就收回成命、被前方战况稍有不顺便撤兵求和的天子。
他向来言出必行,谁不听他的话,他就要让谁付出代价。
这些年他推行的新政之所以能落地推行。
哪一项不是踩着一片反对声硬推下去的?
如今他手里有兵,库里有银,朝中有支持他对外征伐的既得利益者,这个局面来之不易,他绝不会因为哪个藩属国不听话就轻易改变既定方针。
想到这里,朱由校的目光不由得微微闪动。
他在心里回忆着登基这些年来走过的路。
初登大宝时,大明内忧外患,朝中党争不断,地方上灾害频仍,边疆上外敌环伺。
那时候,有多少人认为他是个短命天子?
有多少人觉得大明的气数已经尽了?
可他偏偏不信这个邪。
他推行新政,整顿吏治,改革赋税,发展火器,扩建水师,一步一步地把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重新扶了起来。
辽东之役,他调集重兵围剿建州女真,一举荡平努尔哈赤的根据地,把女真人打得分崩离析。
蒙古之役,他收服漠南蒙古,让成吉思汗的子孙们重新跪在大明的龙旗之下。
倭国之役,他发兵跨海远征,征服了德川幕府,将那个桀骜不驯的岛国变成了大明的银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