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场对外战争,都为大明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利益。
辽东战役让大明收回了大片肥沃的土地,安置了流民,开辟了新的赋税来源。
蒙古战役让大明获得了源源不断的战马和皮毛贸易。
倭国战役更是让石见银山的白银像潮水一样涌入大明的国库,为他推行新政提供了雄厚的财力支持。
而这些战争所带来的利益,又在国内养出了一批支持他对外征伐的既得利益者。
这些既得利益者,有的是在前线带兵打仗的将领。
他们在战争中积累了战功和财富,他们的家族子弟也在军中担任要职,对外征伐对他们来说就是升官发财的终南捷径。
有的是经营海外贸易的商贾。
他们跟着大明的军队走出去,军队打到哪里,他们的生意就做到哪里,倭国的白银、朝鲜的药材、蒙古的皮毛马匹,每一样都让他们的腰包鼓得不像样子。
还有的是朝堂上力主开疆拓土的官员。
他们靠着支持皇帝的对外扩张政策而获得宠信,官运亨通,自然希望皇帝继续打下去,打得越多越好。
这些人加在一起,已经形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他们构成了大明内部支持对外扩张的坚实后盾。
朱由校很清楚,只要他能够一直赢下去,这些人就会一直是他的铁杆支持者。
他们不会在乎打仗花了多少银子、死了多少人,他们在乎的是自己的利益能不能得到保障和扩大。
而一个国家一旦形成了这样一股以战争为利益来源的群体,这个国家就会变得越来越喜欢打仗。
原本那个保守内敛、不愿轻启边衅的大明,正在朱由校的手中渐渐变成一头嗜血的猛兽。
它的肌肉越来越强壮,牙齿越来越锋利,而它的胃口也越来越大。
朱由校对这种转变乐见其成。
在他看来,这是大明由弱转强的必经阶段。
世界上的资源就那么多,土地就那么多,财富就那么多,你不去抢,别人就会去抢。
西洋红毛夷们开着战舰满世界圈地殖民,凭什么大明就要守在长城里面种地?
大明的百姓不比西洋人少,大明的军队不比西洋人弱,大明的造船技术也不比西洋人差,凭什么大明就不能像西洋人一样去开疆拓土、去追逐利益?
当然,这种想法在朝堂上并不是没有反对的声音。
那些守旧的文臣们动不动就搬出“不可轻启边衅”“穷兵黩武必将亡国”之类的大道理来,试图阻止他的步伐。
但如今的朱由校已经不是刚登基时那个需要看文臣脸色的年轻皇帝了。
他有兵权在手,有内帑充足,有海商集团的支持,有大批靠对外扩张获利的新贵拥戴,文臣们说几句酸话,他权当耳旁风。
他要做的事情,谁也拦不住。
朱由校将目光从地图上收了回来,重新坐回御案前。
他拿起朱笔,在安杰丽卡的密折旁边又写了一行小字,是给黄骅的指示:
速将此批复抄送兵部,着兵部拟定征讨东吁之方略,限十日之内呈报。
另,传朕口谕,着礼部拟国书,遣使往暹罗,谕以共讨东吁之意。
写完之后,他将密折合上,递给黄骅。
“即刻发还。”
“奴婢遵旨。”
黄骅双手接过密折,也不敢翻开看,直接放回了那个紫檀木匣中,上了锁。
他会安排专人将这份密折以最快的速度发回澳门,交到安杰丽卡手中。
处理完这些国事,朱由校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靠在龙椅的靠背上,伸手揉了揉眉心。
从福王出宫到现在,他又连着批了近一个时辰的奏疏,中间还处理了荷兰人和葡萄牙人的信件,脑力消耗着实不小。
御案上的奏疏虽然还剩下一小半,但他决定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再批下去,脑子会发昏,反而容易出错。
不过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又坐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在心里反复盘算着征讨东吁的整个计划,把各种可能性都推演了一遍。
云南出兵走哪条路线?
粮草从哪里调配?
需要多少兵力?
暹罗那边会不会配合?
葡萄牙人能策反多少荷兰雇佣兵?
万一战事拖延,户部能支撑多久?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在他脑海中翻腾,像是一锅正在慢火熬煮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御案的一角,忽然顿住了。
那里放着一份奏疏,是内府呈上来的,内容是关于后宫的一些琐事。
他之前草草看了一眼便放到了一旁,此刻又重新注意到了它。
并非因为这份奏疏本身有多重要,而是因为奏疏封皮上写着的那个名字。
德川和子。
朱由校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瞬。
德川和子是德川秀忠的次女,德川幕府的第二代将军之女。
前些日子征倭之役结束,德川幕府覆灭,德川秀忠在江户城破之后以身殉国,切腹自尽,由介错人砍下了他的首级。
关于德川和子的事,他已经有些日子没有理会了,近日连番的事务将他缠得紧紧的,也没顾上这个人。
今日事情告一段落,他的心思稍微松了一些,才又想起她来。
他将内府的奏疏翻开,里面写的是德川和子入宫之后的起居情况。
起居注很简单。
入宫以来,德川和子每日饮食如常,身体无虞,只是极少说话,也极少出门,大多数时候都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
内务府的人在奏疏末尾缀了一句,说她“情绪尚算平稳,未见异常”。
朱由校放下奏疏,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随即又拿起那份奏疏重新翻看了片刻,神情看不出什么大的波澜。
其实他方才已经想起德川和子的事,只不过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被其他政务打断了。
征倭之役结束后,贺世贤的塘报送到京城时,曾经专门提过德川秀忠之死。
塘报上写德川秀忠在江户城天守阁中切腹,面朝东方,神色坦然,介错人一刀斩下,人头落地,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未见半分怯懦。
贺世贤在塘报中还说,德川秀忠临死前留下了一封遗书,遗书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四句话:
“家国已覆,臣无能为也。唯愿吾儿善事大明皇帝,保德川氏一脉不绝。”
这封遗书如今就收在内务府的档案里,朱由校之前看过一次,当时他看完遗书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塘报搁到了一旁。
如今回想起来,德川秀忠这个人倒也算得上一条汉子。
虽然是大明的敌人,但至少死得硬气,没有跪地求饶,也没有哭天抢地。
比起那些城破之后就恨不得趴在明军靴子上舔泥的软骨头大名,德川秀忠的死法颇有几分武士的气节。
父亲是这样的一个人,女儿大概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不过,也恰恰是因为她的父亲太有气节,朱由校才不得不对她多加几分留意。
一个刚烈到了极点、视尊严如性命的人,在国破家亡之后,其子女心中会埋下什么样的种子,谁也说不准。
德川和子表面上越是平静,朱由校反而越不敢掉以轻心。
他想了一会儿,决定问一问。
正巧黄骅还候在一旁,朱由校转头看他,问道:“德川和子那边,近来如何?”
黄骅一听皇帝问起后宫的事宜,便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将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了几分。
后宫之事不同于前朝政务,说话的音量都要讲究分寸。
“回万岁爷,德川妃子这些日子一直住在诸夷馆,日常起居由几个老成持重的嬷嬷照看着。
饮食倒是未曾减少,每日三餐都按时用了,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只是不大与人说话,偶尔有几个倭国的侍女去陪她,她才说上几句倭语。
其余时候便是一个人坐着发呆,或者是拿纸笔写写画画,也不知在写些什么。”
朱由校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前几日,德川妃子宫里的嬷嬷来报,说德川妃子夜里偶尔会哭。
哭声不大,像是捂着被子哭的,第二天起来眼睛红红的,却什么都不说,嬷嬷们也不敢多问。
奴婢已经吩咐下去,让嬷嬷们多加留意,饮食茶水都仔细查验,寝殿里的利器物件也全都收起来了。”
朱由校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黄骅观察着皇帝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又补了一句:
“万岁爷,德川妃子到底是倭国人,父亲又刚去了。
伤心是难免的,不过瞧着倒不像是要害人的样子。
奴婢斗胆说一句,她就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孤零零地在这深宫里,连话都说不利索,也确实是可怜。”
朱由校不置可否,只是问道:“她可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回万岁爷,不曾有过。德川妃子每日早晚都会朝着东方行一个礼,嬷嬷们起初有些紧张,后来问了倭国侍女,说那是倭人祭拜亡者的礼节,倒不是别的意思。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异常了。”
朱由校沉默地听完了。
德川和子没有闹,没有哭天抢地,没有寻死觅活,只是安安静静地接受了这一切,每天早晚朝着东方行礼。
那个方向是她的故乡,是她父亲葬身的地方。
这个女子,倒是沉得住气。
但从另一个角度想,越是沉得住气的人,心里埋的东西就越深。
万一她心中真的有恨,只是隐忍不发,那把她留在枕边,无异于在身边埋了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朱由校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在朝堂上杀伐决断,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心,尤其是在事关自己安全的事情上,他更是谨慎到了极点。
思索片刻之后,朱由校收回了思绪,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至少今晚,他不会翻德川和子的牌子。
德川秀忠毕竟是因为大明征服倭国而死,这才过了没多久,他若与德川和子同床共枕,即便那女子不做什么,那情景也有些说不过去。
帝王的体贴不必摆在明面上,但分寸感一定要有。
这是他作为皇帝必须留意的尺度。
“朕知道了。”他说道,语气平淡。
黄骅一下子就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今晚不翻德川和子的牌子。
他在心里暗暗记下了一笔。
万岁爷对这个倭国妃子,恐怕还要冷上一段日子。
他面上不显,躬身问道:“万岁爷,今晚是否翻牌子?”
朱由校的目光在御案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内务府呈上来的那份妃嫔名册上。
名册上列着今日当值的妃嫔名字,按位份高低依次排列。
他看到良妃王宛白的名字时,目光停了一停。
“翻良妃的牌子吧。”朱由校说道。
黄骅立刻应了一声,从御案侧面取过那方盛放着妃嫔名牌的紫檀木托盘,从中拿起良妃王宛白的那块牌子,翻了过来,露出背面描金的“侍寝”二字。
然后他将牌子放入另一个专用的托盘中,示意小太监去永宁宫传旨。
“奴婢这就去安排。”
黄骅躬身退出了暖阁,很快便消失在门外的甬道尽头。
朱由校揉了揉酸胀的肩膀,从龙椅上站起身来。坐了一整天,他的腰背都已经有些麻木了,站起身来的时候,脊椎骨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声。
他走到暖阁的窗前,推开了半扇窗。
夜色已经悄然降临,外头的天光由蓝变紫,再由紫变黑,乾清宫外面的宫灯已经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灯光在暮色中摇曳,将宫墙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深。
一阵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吹散了阁中沉积了一天的龙涎香味道,也吹醒了朱由校有些昏沉沉的头脑。
他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感觉精神振作了一些。
今晚是良妃侍寝,他想着待会儿用过晚膳之后,便去永宁宫。
正当他站在窗前出神的时候,黄骅已经快步回来了,身后跟着一队端着食盒的小太监。
那些小太监个个训练有素,走路的时候低着头,脚步轻快而整齐,手中的食盒稳稳当当,一丝汤汁都不曾洒出来。
“万岁爷,晚膳已经备好了。”黄骅躬身说道。
朱由校转过身,看着那队小太监鱼贯而入,将手中的食盒一一打开,将菜肴摆放在暖阁侧间的膳桌上。
按照规矩,皇帝的晚膳是三十六道菜,四凉四热四点心四羹汤,再加上各色主食和水果甜品,满满当当地摆了一大桌。
每一道菜都用精致的官窑瓷器盛着,上面盖着银盖子,打开之后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朱由校每道菜都尝了几口,吃得不多。
做皇帝这么多年,山珍海味对他来说早就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了。
他吃饭一般只吃七分饱。
“为君者,食不可过饱,过饱则神昏,神昏则政荒。”
用完膳之后,朱由校用热帕子擦了擦手和脸。
旁边的小太监将残羹剩饭撤了下去,按照惯例,皇帝用过的剩菜会分赐给宫中的妃嫔们,这也是后宫中的一项恩典。
黄骅上前两步,躬身说道:“万岁爷,良妃娘娘那边已经准备好了,銮驾在外候着。”
朱由校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由着宫女给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迈步走出了东暖阁。
外头的銮驾已经等候多时,十六个太监抬着一顶明黄色的肩舆,静静地在甬道上排成两列。
朱由校坐上肩舆,黄骅在旁边低声喊了一句“起!”,十六个太监同时发力,肩舆稳稳当当地离了地面,朝着永宁宫的方向行去。
...
另外一边。
在万里之外的朝鲜半岛,天色也是同样的暮色沉沉。
义州港。
这座位于鸭绿江入海口的港口,是朝鲜北部最大的海上门户。
从大明到朝鲜,从朝鲜到辽东,水陆交汇,商旅往来,一向都是热闹非凡的。
而今日的义州港,比往常更加繁忙。
港口内外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其中最大最显眼的,是二十几艘明军制式的大海船。
这些海船船身高大,船首包着铁皮,船身上涂着暗红色的防锈漆,桅杆上悬挂着大明的日月龙旗。
海风吹过,龙旗猎猎作响,朱红色的底布上,金色的蟠龙张牙舞爪,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威猛。
这些大船是三天前从倭国那边驶过来的,在义州港靠岸之后,便一直停在码头上。
码头上人来人往,一队队穿着灰布军装的士卒从船上走下来,每个人的背上都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腰间挂着刀剑或弓弩,脸上带着风霜之色,却掩不住眼底的满足和兴奋。
这些士卒,就是从倭国战场上下来的女真部队。
有索伦营的,也有建州女真的。
索伦营是女真诸部中最北边的一支,生活在黑龙江流域的深山老林里。
他们身材魁梧,面容粗犷,胡须浓密,皮肤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穿着用鹿皮和熊皮缝制的衣甲,扛着沉重的长矛和硬弓。
那种硬弓寻常人根本拉不开,弓弦是用野牛筋绞成的,拉满之后能把箭头射穿三层铁甲。
这些索伦人在倭国战场上打出了赫赫威名。
他们不怕死,不怕苦,上山下海如履平地,倭人见到他们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往往未战先怯,斗志先泻了一半。
建州女真的模样则要斯文一些。
当然也只是相对而言。他们大多剃了半边头,脑后拖着一根辫子,这是建州女真世代相传的发式。
他们的衣甲比索伦营整齐得多,大多穿着明军配发的制式棉甲,外面罩着灰布罩衣,兵器也是明军统一的制式装备。
自从建州女真被大明收服之后,努尔哈赤的旧部被拆散整编,分入了明军的各个营头。
这一次征倭之役,建州女真的骑兵在九州战场上大显身手。
他们的骑术精湛,策马冲锋的时候阵型整齐得像一堵墙,在倭国那种到处都是山地水田的地方,简直是另类的存在,打得倭人措手不及。
两支女真部队在倭国并肩作战了大半年,从一开始的互相看不顺眼,到后来的惺惺相惜,再到最后的称兄道弟,关系已经融洽了许多。
毕竟都是在刀尖上舔血的人,一起打过仗,一起流过血,那点部落之间的旧怨,也就淡了。
此刻,两支队伍的首领正并肩站在码头上,看着自己麾下的士卒们有条不紊地从船上搬运物资下来。
其中一个是多尔衮。
多尔衮十来岁而已,但面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成得多。
他有着女真人典型的宽额高颧骨,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眉宇之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沉着之气。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甲,外罩灰布罩衣,腰间挂着一柄缴获来的倭刀。
那柄倭刀是他亲手斩杀了倭国一个大名之后缴获的,刀刃锋利无比,寒光闪闪,刀柄上缠着深蓝色的丝线,刀镡是菊花纹的铁地金象嵌,做工极为精美。
多尔衮很喜欢这柄刀,佩在腰间便没有摘下来过。
他的体型比一般的女真人要高大一些,肩膀宽阔,站在码头上像一座沉默的铁塔。
海风吹起他身上的罩衣下摆,他纹丝不动,目光沉稳地扫视着码头上忙碌的人群。
站在他旁边的,是索伦营的首领博穆博果尔。
博穆博果尔满脸络腮胡须,头发用一根皮绳扎在脑后,露出一个宽阔饱满的额头。
他的身材比多尔衮还要高大半个头,站在那里像一尊黑铁塔,胳膊上的肌肉鼓得像要撑破袖子。
博穆博果尔倒是没那么多讲究,他正大声吆喝着,指挥手下的索伦兵把一箱一箱的战利品从船上卸下来。
那些箱子沉重得很,两个索伦兵抬一口还走得摇摇晃晃,里头装的是什么,不言自明。
“都他娘的轻着点!”
博穆博果尔扯着嗓子吼道。
“那箱子里头装的是瓷器!是要带回去给部落里老娘们用的!摔碎了你赔啊?”
几个索伦兵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手上的动作倒是更小心了。
多尔衮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他跟博穆博果尔相处了大半年,已经习惯了对方的粗嗓门。
这个索伦汉子虽然嗓门大、脾气暴,但为人仗义,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分战利品的时候却不争不抢,该拿多少就拿多少,从不仗势欺人。
多尔衮敬重这样的人,哪怕他们之间在辽东时曾是彼此看不惯的对手。
码头上,一队又一队的女真士卒从船上走下来,沿着栈桥走到岸上。
他们的步伐沉重而疲惫,但每走一步,背上包袱里便会发出银子碰撞的清脆声响,那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是某种美妙的乐曲。
这些女真兵在倭国打了大半年的仗,从南边的九州打到北边的陆奥,一路攻城拔寨,所向披靡。
明军将领给他们的赏赐十分丰厚。
每攻下一座城池,缴获的战利品按比例分配,女真兵拿的不比汉兵少。
再加上朝廷额外发放的饷银和犒赏,一场仗打下来,每个人身上的银子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两。
这还不算他们从倭人身上搜刮来的金银细软——那些倭国大名的宅邸里,好东西可不少,倭刀、漆器、金箔屏风、珍珠珊瑚,随便拿一件回去都能换不少银子。
对于这些世代生活在白山黑水间的女真人来说,十几二十两银子已经是一笔天文数字了。
在辽东老家,他们一年到头打猎捕鱼,辛苦劳作,能攒下三两五两银子就算好年景了。
如今跟着明军打了一仗,每个人手里的银子都沉甸甸的,揣在怀里都嫌硌得慌。
索伦营的兵把抢来的倭刀用布条缠了好几道,仔仔细细地捆在包袱外面,生怕磕了刃口。
那些倭刀在倭国虽然遍地都是,但运回辽东的部落里,一把好倭刀能换好几匹好马,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
建州女真的兵则更偏爱倭国的漆器和金器,那些描金画凤的漆盒、金箔贴面的屏风、镶嵌着螺钿的梳妆匣,在部落里的女人们眼中比银子还宝贝。
有几个建州兵甚至从倭国寺庙里搜罗了几尊铜佛和香炉,说是带回去供在自家的佛龛里,保佑子孙平安。
虽然他们的包袱因此鼓得不像样子,每个人的负重都增加了二三十斤,但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
这些银子,这些战利品,是他们用命换来的,再重也背得动。
码头上堆积的物资越来越多,从箱笼包袱到成捆的兵器、整袋的粮食、密封的弹药、倭国特产的药材和布匹,不一而足。
明军水师的船只还在不断地靠岸卸货,每一次跳板放下来,都会有一队士卒扛着物资下船走进码头上临时搭建的货栈里。
货栈外面已经堆满了一人多高的木箱,港口的小吏们正拿着账簿连夜清点登记,昏暗的灯笼下,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不过,收获固然丰厚,代价也不小。
多尔衮站在码头上,目光扫过那些正在下船的士卒,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这一趟倭国之行,女真部队总共出动了将近万人,其中索伦营七千,建州女真三千。
大半年打下来,能活着回到义州港的,大概只剩下七千出头。
剩下的将近三千人,永远地留在了倭国的土地上。
有的是战死的,有的是病死的,还有的掉进海里连尸骨都找不到。
每一个死去的人,他几乎都能叫出名字。
不过,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呢。
多尔衮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人,他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父兄上战场,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了。
他的父汗努尔哈赤,他的兄长褚英、代善、莽古尔泰,都在战场上拼杀了一辈子,也曾无数次看着他部落里的勇士一去不归。
多尔衮自己今年还没二十岁,却已经在大大小小几十场厮杀中活了下来。
对他来说,战争就是这样。
有人死,有人活,活下来的人继续往前走,死了的人就埋在路边,等以后有机会再回去给他们烧一炷香。
他没有太多时间悲伤,因为他肩上还扛着一个部落的命运。
自从父汗努尔哈赤被明军剿灭,赫图阿拉被明军占据并改名为平金城之后,建州女真便已经名存实亡。
那些曾经在辽东叱咤风云的建州勇士们,死的死,降的降,散的散,剩下的人被明军打散编入各个营头,替明军卖命打仗。
多尔衮作为努尔哈赤仅存的儿子之一,忍辱负重,接受了明军的改编,带着残余的族人加入了大明的军籍,从辽东戍边的部落勇士变成了大明皇帝的雇佣军。
很多人骂他是叛徒,说他贪生怕死、背弃父兄的基业,说他玷污了爱新觉罗这个姓氏。
但多尔衮不在乎。
他心里清楚得很。
如果不这么做,建州女真早就像那些被明军灭掉的部落一样,从辽东的版图上彻底消失了。
他眼前的这些建州兵,这些如今身上鼓鼓囊囊背着几辈子都攒不下来的银两、却依然对他俯首帖耳的族人,如果当初他选择死硬到底,他们现在便只能在荒山野岭里被明军追得像野兔一样东躲西藏,最后被围起来屠个干净。
他是屈辱地保住了建州女真。
虽然,是以替明国流血的方式。
但总算是活下来了,不是吗?
多尔衮在码头上站了很久,海风将他的面颊吹得有些发木,暮色越来越沉,远处的海平线上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残光,像是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码头上陆续亮起了灯火,士卒们还在搬运行李下船,队伍拉得很长。
多尔衮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在等最后一个建州士兵从那艘最大的海船上走下来。
博穆博果尔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铜铃大的眼睛看了看多尔衮的脸色,粗声粗气地说道:
“想什么呢?整天板着个脸,跟谁欠你五百两银子似的。”
多尔衮没有转头,只是平静地说:
“在想我们明天就要各自回驻防地了。
你是回奴儿干都司的索伦营驻地,我是回辽东驻防地。
这次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了。”
博穆博果尔哈哈一笑,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多尔衮的后背上重重拍了一下。
他这一掌力道不小,换个体弱些的恐怕当场就要被拍趴下,但多尔衮只是身子微微晃了晃,脚下纹丝未动。
“你小子,别想那么多。
咱们以后一起给大明打仗的机会还多着呢!
你小子打仗是一把好手,我们索伦营认你这个人。
下次再一起出战,我带你去我们索伦营的老林子打猎,请你吃烤熊掌!”
多尔衮看了他一眼,终于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这半年来,他跟博穆博果尔的关系已经变得相当微妙。
他们不属于同一个部落,甚至谈不上有旧交。
但战争这种独一无二的试金石,已经让他们彼此看清了对方在战场上值得托付后背的一面,那种默契和信任,半点不输同族的兄弟。
“好。”
多尔衮只说了这一个字。
就在这时,最后一艘靠岸的大船上,又有十几个人从跳板上走了下来。
这些人也是一身戎装,背着包,不过精神头还很足。他们是这一批队伍里最后一批下船的人,负责留守船舱清点剩余物资的收尾人员。
为首的是一个百户官,见了多尔衮和博穆博果尔便立正行礼道:“二位大人,船上的物资已清点完毕,正在核账,我们先去货栈等您二位。”
多尔衮冲他点了点头,那百户官便带着他的人穿过码头走进堆放物资的开阔地去了。
“大人。听听,听听,连汉人的百户官都叫你大人了。”
博穆博果尔笑着说,“明国朝廷给你封的这个官,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品级。”
多尔衮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块明军配发的铜制腰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官职。
他正要说点什么,码头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州城的方向飞驰而来,马蹄踏碎了夜色的寂静,马上骑手穿着明军传令兵的红色号衣,手中举着一面令旗。
他在栈桥边勒住了马,翻身而下的时候脚还没落地便已经开始喊:
“急报,京城兵部急令!多尔衮何在?”
多尔衮眉头一皱,与博穆博果尔交换了一个眼神。
兵部的急令?
他们刚从倭国回来,还没有向当地驻军报到,兵部的急令就已经追到了义州港?
这消息也太灵通了些。
“我在这里。”
多尔衮走上前一步,声音沉稳。
传令兵快步跑到他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的文书,火漆上赫然是兵部的大印。
他喘着粗气说道:“兵部急令,请大人即刻拆阅!”
多尔衮接过文书,手指捏住火漆的边缘,轻轻一掰,火漆应声碎裂。
他展开文书,借着码头上灯笼的光,一行一行地看了下去。
他的表情在灯影下变幻不定。
博穆博果尔站在一旁,看着多尔衮脸上微妙的神色变化,忍不住开口问道:“上头说什么?”
多尔衮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文书缓缓卷起,塞进了自己胸前的衣襟里,然后抬起头,望着东北方向那片已经彻底黑暗下来的天际,沉默了好久。
“新的差事。”
他终于说道,声音低沉。
“去哪里?”博穆博果尔追问。
多尔衮转过头,看着博穆博果尔,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缅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