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穆博果尔站在原地,那张被络腮胡子遮去大半的脸上,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
缅甸。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愣是没嚼出任何味道来。
辽北深山老林里的索伦人,从小到大学的都是怎么追踪狍子的脚印、怎么在冰河上凿洞捕鱼、怎么辨认哪种蘑菇吃了不会死,哪里听说过什么缅甸?
那是一个地方?一条河?一座山?还是一群人的名字?
他使劲地想了半天,终究还是放弃了。
他伸手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带着一脸完全不加掩饰的困惑,粗声粗气地问道:“那是何地?”
多尔衮读过些书。
他父汗努尔哈赤在世的时候就喜欢请汉人先生来教儿子们读书识字,满文之外还要学汉文、蒙文,所以他不仅识字,而且从小就接触过大明的史书、兵书、地理志。
“是南蛮之国。”
多尔衮说道。
南蛮。
这个词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但真正要去那个地方打仗,还是头一回。
他以前读的书里,对南蛮之地的描述无非是“瘴气弥漫、毒虫遍地、夷人凶悍”,寥寥几笔,语焉不详,像隔着一层纱看东西,模糊得很。
南蛮?
博穆博果尔听到这两个字,顿时恍然大悟。
他咧开大嘴,露出一口被马奶和兽肉磨得发黄的大牙,一边笑一边拍着大腿说道:“哦!南蛮!那就是跟倭国差不多的玩意儿呗?”
他这番推理简单粗暴,却自信得很。
在他的认知里,这个世界可以分成两半,一半是大明,另一半就是各种蛮夷。
东边的蛮夷叫倭寇,住在海岛上,说话像鸟叫,打仗的时候喜欢哇哇怪叫着冲过来,被他用斧头劈得七零八落。
南边的蛮夷肯定也差不多,无非是住的地方换了一下而已。
蛮夷嘛,能有什么区别?
倭国他也去过,倭人他也杀过,倭刀他也缴过,这南蛮之地,想来也就是那个德行。
无非是当地的矮子们换个口音,再换个样式的刀罢了。
多尔衮动了动嘴角,没有纠正他。
跟博穆博果尔解释东亚细亚与东南亚细亚的不同,无异于对牛弹琴。
此人打仗的时候脑子转得飞快,但对地理知识的理解能力,比辽东深山里的黑瞎子强不了多少。
况且,话说回来,在某种层面上,博穆博果尔的判断也不能说完全错了。
对明军而言,缅甸和倭国,确实都是需要跨海或翻山越岭去征服的外夷之地,都是圣天子马蹄踏向的新方向,本质上的确差不太多。
博穆博果尔不再纠结缅甸的地理方位了。
既然是多尔衮都说知道的南蛮之国,那就肯定存在,他信多尔衮的判断。
此刻他的注意力已经急速转到了另一个更为实际的问题上。
他那双铜铃大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两转,活像两颗在瓷碗底打滚的黑石子,透着精明与急切。
他往前凑了一步,那张满是胡须的大脸几乎要贴到多尔衮的肩膀上,压低了他那砂石般粗糙的大嗓门。
虽然他压低了也没什么用,旁边几个亲卫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陛下允诺我等多少出兵额度?”
他问这话的时候,两只粗糙的大手不自觉地搓在一起,掌心厚厚的茧子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副模样,若是让朱由校看见了,大约会觉得很眼熟。
像极了福王在御前谈生意时苍蝇搓手的姿态。
可见无论是天潢贵胄的亲王,还是辽北深山里的索伦汉子,在面对赚钱的机会时,神态竟会如此相似。
他现在活脱脱是个一心盼着朝廷继续征召他的买卖人,恨不得朝廷的征兵文书明天就砸在他脑门上。
他现在已经十分希望朝廷继续征召他了,而且希望兵额越多越好。
兵额越多,去的人就越多;去的人越多,赚的钱就越多。
这是再简单不过的账,他掰着手指头都能算明白。
朝廷给的兵额如果是一万,他赚一份统领的赏银;如果是两万,那就是双倍的数目。
银子又不咬手,越多越踏实。
他在辽北打了一辈子的猎,风里来雪里去,十年辛苦攒下的银子,还不如倭国战场上打一仗分到的多。
他亲眼见过那些在他麾下战死的索伦兵家属来领抚恤银子时的表情。
那是他这辈子头一回觉得,死在大明的旗帜下,原来也可以是一件有尊严的事。
眼下他比任何人都更希望继续干这档子买卖。
跟着明军打仗。
打完仗就有银子发,打完仗就有战利品分,打完仗就可以拿着白花花的现银去大明的集市上换粮食、换布匹、换铁锅和茶叶。
这种来钱的速度,跟他过去在辽北过的苦日子一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样的仗,再多打几次,怕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都有了,不但他自己这辈子的荣华富贵有了着落,连他的儿子、孙子,甚至整个部落往后几代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多尔衮低头又看了一眼手中那张已经被他攥得有些发皱的文书,他抬起眼,语气平静地答道:“兵额两万。”
两万?
博穆博果尔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更大了。
他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
之前他们在倭国,索伦营加建州女真,总共才一万人的兵额,那已经是了不得的数目了。
当时光是动员这一万人就费了老大的劲。
部落里的老人舍不得让青壮走,女人们哭着闹着不让丈夫出征。
可等到那些兵带着白花花的银子回到家,情况就完全反过来了。
如今,朝廷竟然一下子就给了两万?
两万女真兵,开拔到南蛮,打完仗每人分几十两银子和一堆战利品,他得拿多少饷银、赏银,还有战利品里的提成?
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心口发热。
上一次倭国之战后他拿到的银锭和金器,现在还藏在他帐篷底下的铁箱子里,每天晚上他都要摸一摸才睡得着觉。
“两万!”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发了,这回真发了!多尔衮,你算过没有,两万人打完一仗,光赏银是多少?我就算每个人头...”
“行了。”
多尔衮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算账。
博穆博果尔正算到兴头上,被多尔衮一盆冷水浇下来,却也不恼,反倒是问起了关键事情。
“那朝廷给了我们多少时间?”
他闭上嘴,竖起耳朵听。
多尔衮将文书上最关键的那一行字指给他看,说道:“文书上说,限期三个月。”
三个月……
博穆博果尔把这三个字在心里一过,不惊反喜。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如果现在就动身赶路,年前还能回到辽北老林子里的部落驻地。
他在心里飞快地默算了一遍时间。
从义州港出发,一路往北骑马快走,穿过鸭绿江,翻过几道山梁,进入索伦人的地盘,大约需要大半个月。
如果路上顺利,没有遇到暴风雪,他还能在年前赶到家。
能回家过个年呢!
一想到能回部落过年,博穆博果尔的心情就更加舒畅了。
“这还等什么!”
博穆博果尔一拍巴掌。
“快些回去吧!”
他说着就要迈步往自己那队索伦兵的营地走,走了两步才发现多尔衮还站在原处没动。
他转过头,奇怪地看了多尔衮一眼。
多尔衮确实没有博穆博果尔那么兴奋。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兵部的文书。
他的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博穆博果尔大大咧咧地走回来,拿粗壮的手指戳了戳多尔衮的肩膀:
“又想什么呢?文书都下来了,还愁眉苦脸的。两万人啊!比倭国多了一倍!你还不满意?”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点了点头,道:“走罢。”
他嘴上这么说,脚步却没有立刻挪动。
在他心里,还是觉得两万人太少了。
他读过书,知道缅甸不是倭国那样的岛国,而是一个疆域广袤的大陆强国。
那地方山高林密,瘴气弥漫,地形复杂得很,跟倭国完全是两码事。
两万女真兵听起来不少,但真到了缅甸的丛林里,能不能施展得开,能不能打得好,都还是未知数。
若是能够再多加些兵马就好了。
如果能有三万,甚至四万,他就有把握打一场漂亮的仗。
但如今看来,朝廷只给了两万的兵额,再多怕是不可能了。
他知道孙承宗那些人对女真人始终存着戒心,两万已经是皇帝开了恩的结果,再想要更多,就是贪得无厌了。
他多尔衮不是不知进退的人。
尽管如此,他没有把自己的忧虑说出来。
他知道博穆博果尔这种人的性格。
正在兴头上的时候,你跟他说这些,他能反过来说你杞人忧天。
况且,能回家过年总归是好事,他也不想扫了这份兴。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义州港。
港口周围的山峦隐没在黑暗中,只有码头上成排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远处海面上还有几艘迟迟未靠岸的船,船上的灯火在黑暗中忽明忽灭,像几颗摇摇欲坠的孤星。
两位女真首领并排走出了码头栈桥,走向各自部众驻扎的临时营地。
从义州登陆后,多尔衮与博穆博果尔并没有急着立刻北上。
他们在义州港歇息了几日。
歇够了之后,两人便率队拔营,一路向北跋涉。
这条路他们来时走过,如今重走一遍,心境却已经完全不同。
来时是出征,每个人的心情都是忐忑的,不知道前面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回时是凯旋,马背上背着金银,刀鞘上挂着倭人的铜饰,走路都带风。
从义州港往北,沿着官道慢慢进入辽东的地界,路过镇江、宽甸、抚顺等一处处或大或小的城寨关卡,每过一处,都有明军守关的士卒拦住他们查验身份文书。
博穆博果尔每次都不耐烦地嚷着“老子是索伦营的,给大明卖过命的”。
但每一次亮出身份文书和腰牌之后,那些明军士卒便会立刻换上一副笑脸,有的是真的敬佩,有的则是看在银子的份上。
毕竟这些从倭国回来的兵,出手大方得很,在小镇上买酒买肉从不还价。
有一回在宽甸的镇子上,博穆博果尔掏出一枚倭国银判扔给一个烧饼摊的老板,把那老板吓得手都抖了,哆哆嗦嗦地说这银子太大,找不开。
博穆博果尔哈哈一笑,摆摆手说找什么找,爷今天高兴,赏你了。
那老板千恩万谢,跪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头,临走还追着多塞了十几个烧饼给他。
他们跨过已经封冻大半的鸭绿江时,正值天降大雪。
江面上的冰层厚得能跑马,积雪没过马蹄,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头。
队伍在风雪中走了整整一天,人和马都冻得浑身发抖,呵出的白气在胡须和眉毛上结成了冰珠。
但他们没有停,因为他们都知道,江对岸就是辽东,辽东就是家了。
很快,平金城的轮廓便出现在了多尔衮面前。
平金城。
当然,这座城在几年前还不叫这个名字。
那时候它叫赫图阿拉,是建州女真的都城,是他父汗努尔哈赤称汗建国的龙兴之地。
那时候的赫图阿拉是何等繁华。
四面城墙高耸,城门楼上飘扬着建州女真的龙旗,城内街巷纵横,商贾云集,从辽东各地来的汉人商贩和从蒙古草原来的骆驼商队络绎不绝。
城中央的汗王宫里每日都有各部贝勒、台吉出入,会议军政大事,宴饮歌舞通宵达旦。
多尔衮还记得那个铺着虎皮的汗王宝座,父汗坐在上面,身形如山,声音如钟,满殿的贝勒们低头听命,连大气都不敢出。
可是如今呢?
如今的平金城,比多尔衮记忆中的赫图阿拉,萧瑟了太多。
城墙倒是还在,许多地方却已经年久失修,城垛子上的砖有的松动了没人换,有的碎了一半就那么摆着。
城门楼子上的漆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木头,那木头被风吹雨打,已经裂开了一道道口子。
城门上的铜钉也被人撬走了不少,留下一个个黑洞洞的钉孔,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
城门口站岗的士卒也不再是建州女真的勇士了。
他们是明军派来的守城士兵,穿着明军的灰布军装,懒洋洋地靠在城墙上,手里抱着长矛打瞌睡。
看到多尔衮带着队伍回来,他们也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确认了一下腰牌便放行了,连查问都懒得查问。
城里的街巷更是冷清得很。
当年那些沿街叫卖的商贩、牵着骆驼的蒙古商人、背着药箱的汉人郎中,如今大都散了。
只剩下本地住着的几百户人家,靠着种田和打猎勉强维持生计。
街面上的店铺关了十之七八,有的门板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一看就是很久没有开过门了。
城中央的汗王宫,如今已经被改成了平金总兵府。
宫殿外面的模样倒是没怎么变。
多尔衮站在这座曾经属于自己的宫殿外面,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匾额。
匾额是新换的,上面写着“平金总兵府”四个字,字是工工整整的馆阁体,用的是金漆,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有些刺眼。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嘴里什么也没说。
他站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松开了手,迈步跨进了门槛。
那几个哨兵在他身后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似乎想说什么,但被另一个用眼神制止了,最后谁也没有吱声。
他如今已经被朝廷封为平金总兵,这平金城,名义上算是他的地盘了。
但这块地盘是个什么成色,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平金城不过是一座被打残了的旧都,除了些老弱妇孺和一两个半死不活的军营,几乎没什么油水可榨。
朝廷给他封这个官,说好听了是封他为平金总兵,说难听了就是把他扔在这里自生自灭,顺便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他每个月要从总兵府那点可怜的经费里抠出银子来维持城防、支付属下的粮饷,有时候还要自掏腰包补贴那些跟随他的老兵,往往入不敷出。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这是他保住建州女真最后一点根基的代价。
不过今天,他的脸上却没有往日那种阴沉。
回到自己的地盘,怎么也算是回家了。
虽然这个家已经今非昔比,连汗王宫里的暖阁都给改了样子,但至少,这里还有他熟悉的城墙,熟悉的街巷,熟悉的味道。
空气里那种松木和泥土混合的气味,是辽东特有的,他在倭国大半年,闻了无数的海腥味和咸鱼味,此刻重新闻到这个味道,肺腑都舒坦了几分。
回到总兵府的当晚,多尔衮大摆宴席,替博穆博果尔接风。
他让人搬出了自己珍藏多时的辽东烧酒。
那酒是他在倭国时就心心念念的,一直没舍得喝,用两个大坛子封着泥,埋在总兵府后院的地窖里。
又宰了两头肥羊,在院子里架起火堆烤起了全羊,吩咐厨房做了一桌子菜,还特意让人去辽阳买了几条冻鱼回来炖了锅鱼汤。
这些菜要摆在几年前根本不算什么,但如今的平金城物资匮乏,能凑出这样一桌宴席已经算是竭尽全力了。
两人坐在桌边,桌上摆着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大碗的炖羊肉、成碟的酱菜和花生米,还有几坛子烧酒。
酒坛子拍开泥封,酒香四溢,光是闻着就让人浑身暖洋洋的。
博穆博果尔不拘小节,直接把外衣脱了挂椅背上,光着两条肌肉虬结的膀子,左手抓着羊腿大口撕咬,右手端着酒碗往嘴里倒,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馒头。
一边吃还一边含糊不清地夸多尔衮府上的厨子手艺不错,虽然比索伦营的烤熊肉还差了那么一点点,但已经不错了,勉勉强强能入他博穆博果尔的口。
多尔衮听着他胡说八道,也不反驳,只是端着自己的酒碗慢慢喝,偶尔抬眼看看窗外昏暗的天色,似乎在等什么人。
院子里的烤肉架下火苗跳动,把窗纸映得忽明忽暗。
果然,酒至酣处,总兵府外头开始陆续有人来了。
先是零星的脚步声,然后脚步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杂,最后府门外的空地上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三五百号。
这些人都是多尔衮派人召集来的。
他在回平金城的路上就已提前派快马传讯,把那些散落各处的建州女真旧部。
那些当年在赫图阿拉城破之时侥幸活下来的台吉们、那些在明军入城后归降充作军户的将领、那些现在散落在辽东各处充作营兵或流民的女真老卒,在短短几天之内都找了过来,能来的都来了。
他们有的穿着破旧的棉袄,有的还穿着明军淘汰下来的旧军服,有的两手空空只带了个人来,有的却还牵了匹瘦马、背着杆锈迹斑斑的铁矛。
他们站在总兵府外的寒风中,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一样的。
既好奇又期待,既忐忑又兴奋。
这些女真旧部,从前的身份是八旗兵、贝勒府护卫、牛录额真属下的亲兵,有的是曾经在萨尔浒大战中冲在最前线的勇士,有的是当年在赫图阿拉城中做过小买卖的普通族人,如今聚集在平金城的同时,每个人的处境都大不相同。
有的替明军当差,做了低阶军官或营兵,拿一份微薄的饷银糊口,每天跟汉兵混在一起操练习武。
有的在辽东各地给人做短工,春天帮汉人地主种地,秋天帮蒙古商人赶骆驼,一年到头赚不了几两碎银子
有的干脆就是靠打猎为生,带着一把旧弓在深山老林里转悠,打到狍子就吃狍子,打不到就啃冻梨充饥。
这些人的日子都不好过.
女真人在辽东的地位大不如前,他们走在大街上,汉人看他们的眼神里有的是鄙夷,有的是戒备,还有的是毫不掩饰的仇恨。
如果不是汉人官兵还要用着他们,他们恐怕早就被赶尽杀绝了。
多尔衮走出总兵府的大门,站在台阶上,扫视着台阶下黑压压的人群。
那些人见了他,不约而同地弯曲了他们已经不太习惯弯曲的膝盖,以女真人的旧礼向他行礼。
他们中没有一个人称呼他为“总兵大人”。
在这里站着的都是自家人,是父汗旧部的后人,是爱新觉罗氏最后剩下的血脉。
人群里有人低声喊着“十四贝勒”,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怀念,那是他在父汗诸子中的排行。
还有人叫着“多尔衮阿哥”,那是他年轻时部落里长辈们对他的称呼。
多尔衮抬了抬手,让众人站起身来。
他命人将带回来的战利品还有白花花的银子,全部摆在总兵府门口的那张大木桌上。
木桌是从府里大厅里搬出来的,桌面宽得能躺下两个人,但此刻却被堆得满满当当。
银锭、金判、倭刀、漆器、珍珠珊瑚、金箔屏风,甚至还有几本从倭国寺庙里带回来的经卷和两尊鎏金小铜佛。
他让那些在倭国发了财的建州兵站出来,以他们自己的亲身经历,给老兄弟们讲这一趟倭国之战赚了多少。
那些刚从倭国回来的兵在人群中口沫横飞地讲开了。
有的亮出自己包袱里的银锭,有的拔出自己腰间的倭刀让老兄弟们摸一摸刀刃,有的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举在手里摇晃,铜钱银币叮当作响。
他们说倭国那些大名的宅邸里遍地都是好东西,说倭人打仗根本就没什么章法,说他们的骑兵一冲上去那些拿着竹竿削尖当长矛的倭兵就四散奔逃,说只要跟着明军好好打,打完仗论功行赏,连最不起眼的马夫都能分到十几两银子。
每一个故事都引起周围一片惊呼和艳羡,有人大喊着“我也去”,有人拽着那些归来的建州兵不肯松手,非要他们再讲一次自己是怎么缴获那口倭刀的。
有些女真旧部当场就红了眼睛,不是哭的,是急的。
他们激动地表示,自己也要去打仗,他们不怕死,就去南边发财。
有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卒挤到人群前面,用嘶哑的嗓子喊道:
“十四贝勒,我老了,但我儿子年轻有力气,让他去!”
还有一个瘦得颧骨突出的年轻人,披着一件破得露出棉絮的旧袄,用力拍着自己干瘦的胸脯。
“多尔衮阿哥,我阿玛当年跟先汗打过萨尔浒,如今我无家无业,就剩下一条命。让我去,我不要安家费,我就要给先汗争口气!”
“一万人。”
多尔衮站在台阶上,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沉稳而有力,压过了全场嘈杂的人声。
“朝廷答应我们一万人以上的兵额。
凡我建州旧部愿从军出征者,每招一人,朝廷给安家费;每一战立功,朝廷给赏银;每阵斩一颗敌首,朝廷赏银币若干。
倭国一战,你们亲眼看到的,带回来的银两有多少,你们心中应该有数。
等回来之后,有了战功,有了银子,平金城未必不能再兴盛起来。”
台下众人无不眼睛放光。
有人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自己能拉来多少人马,有的人在侧头跟旁边的人嘀咕说要去把去年跑到蒙古草原上去了的那几个老兄弟也叫回来,还有几个老卒已经凑在一起开始商量着谁去找哪个部落的老关系。
有性急的人当场就跑到那几个刚从倭国回返的建州兵身边,拽着他们的胳膊,让再讲一次缴获倭刀的细节。
一时间总兵府外的空地上人声鼎沸,寒风都吹不散这股热腾腾的劲头。
这一切他都是做给谁看的,多尔衮自己心里很清楚。
朝廷在平金城附近安插的探子,大明的锦衣卫,辽东经略衙门的眼线,此刻肯定正混在围观的人群中,把他们看到的一切一字一句地写成密报呈送辽阳甚至京城。
但这未尝不是一个向朝廷表忠的机会,他多尔衮越是卖力地动员女真人替明军卖命,朝廷对他的戒备就会越低,他和他的族人就越安全。
事后,博穆博果尔醉醺醺地拍着他的肩膀,打着酒嗝说道:
“你小子……嗝……以前我还觉得你不像个女真人,太闷,太爱看书。
如今看来,你小子比谁都会算计。
嗝……不过话说回来,你爹当年也是这样,什么都算计得清清楚楚的。
你们爱新觉罗家的人,怕是都不会吃亏。
嗝……”
....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博穆博果尔便从总兵府的客房里挣扎着爬了起来。
昨夜那一顿酒喝得实在是有些过头了,多尔衮珍藏的辽东烧酒后劲极大,灌的时候只觉得痛快,今早一睁眼,脑仁儿就像被人拿斧头背敲了一整夜。
他坐在床沿上用两只厚实的手掌使劲揉着太阳穴,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着汉人的酒比索伦人的马奶酒厉害太多,发誓下次再也不跟多尔衮那个呆子拼酒了。
当然,这个誓他每次喝完都会发一遍,从来没兑现过。
他的络腮胡须上还沾着昨夜烤羊腿的油脂和酒渍,被窗户缝里透进来的冷风一吹,冻成了硬邦邦的几条小辫子,看着滑稽得很。
但他浑不在意,随便用手撸了两把脸,套上那件散发着浓烈酒气的鹿皮战袄,便大踏步地走向马厩,准备招呼手下收拾行装北上回辽北。
他实在是迫不及待了。
辽北索伦营的地盘还在千里之外,中间要翻好几道山梁,过好几条冰河,他必须抓紧时间。
朝廷只给了三个月期限募兵整编,路上来回就要耗去大半个月,剩下的时间每一刻都很宝贵。
况且他还要赶回部落跟家里人过年。
他那胖婆娘上回收到他从倭国托人带回去的银子和几匹倭国产的锦缎时,据说笑得合不拢嘴,把锦缎挂在帐篷里天天摸。这次他带回去的银子比上回还多,那婆娘怕是要乐疯了。
然而就在他一只脚已经踩上马镫、正准备翻身上马的当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外官道的方向猛然而来。
那马蹄声又急又密,由远及近,转瞬之间已经到了城门口。
博穆博果尔动作一顿,那条已经跨上马背的腿又收了回来,皱着眉头朝城门方向望去。
来的是多尔衮身边的一名亲卫,骑着一匹口吐白沫的快马,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那亲卫还没等马完全停稳便从马背上滚了下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地禀报道:
“启禀二位大人。辽东沈阳总兵左良玉,已至城外十里!”
沈阳总兵?
多尔衮与博穆博果尔不敢造次。
他们虽然是朝廷册封的总兵官,名义上与沈阳总兵平起平坐,但大家心里都清楚得很。
女真人的总兵跟汉人的总兵,那是两码事。
朝廷让你挂个总兵衔,是看在你能带兵卖命的份上,并不代表你就真正融入了大明武将的那个圈子。
左良玉是什么人?
那是根正苗红的汉人将领。
他背后站着辽东经略使孙承宗,站着辽阳总兵曹文诏,站着宣府总兵马世龙,哪一个都是跺跺脚辽东抖三抖的人物。
多尔衮和博穆博果尔虽然在倭国立了功,但跟这些人比起来,根基还是太浅了,浅得跟秋后的薄冰一样,稍有不慎就会碎。
“快,备马出城迎接!”
多尔衮当机立断,对左右亲卫喝了一声。
他转身回到屋里,以最快的速度换上了那身朝廷颁赐的正式官服。
博穆博果尔也让人把自己的半身铁甲重新紧了紧,甲片上的皮绳逐一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松动。
又摘下腰间那柄长柄战斧的牛皮套子,拿袖子胡乱擦了擦斧刃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往地上一顿。
他忙完这些,走到多尔衮身边,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个左良玉,好端端的来我们这儿做什么?大过年的不在沈阳待着,跑这么远来平金城,总不会是来拜年的吧?”
多尔衮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多问。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城门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刻板,但那一双眼睛里却在飞速地转着什么。
很快,两人便率领平金城内凡是有品级的将领和属官骑马出城,在城外五里处的官道旁列队等候。
随行亲卫打起了两面旗帜:一面是大明的日月龙旗,一面是平金总兵多尔衮的认旗。
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官道尽头终于扬起了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