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烟尘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是一队骑兵,人数不多,大约二三十骑,但队形整齐,马蹄声沉稳有力,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兵。
为首的骑手身后的旗手打着一面大旗,旗上绣着“左”字,旗面鲜红。
队伍来得很快,说话间已经到了近前。
多尔衮终于看清了为首那个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将领,面容清俊,下巴削瘦,颧骨微微凸起,一双眼睛目光冷峻而锐利,看人的时候仿佛能隔着皮肉看穿你的骨头。
这便是左良玉了。
多尔衮以前只听过此人的名字,这还是头一回当面见到他本人。
关于左良玉的底细,他之前从其他明军将领口中零零碎碎地听说过一些。
此人原本只是辽东车右营的一名都司,品级不高,在明军的军制里,都司上面还有游击、参将、副将好几级,按理说他就是混到退休也未必能熬到一个总兵。
但此人不知是哪辈子修来的运气,竟然同时得了宣府总兵官马世龙与辽阳总兵曹文诏两人的联名推举,两份举荐信一起递到了兵部,然后又被辽东经略使孙承宗看中,从兵部的文牍堆里把他的名字送到了皇帝的御案前。
皇帝亲自召见之后,对他颇为赏识,先是提拔他做了游击将军,派到辽东前线历练。
后来在征讨几次蒙古人作乱的战役中,此人率部屡立战功。
先是斩首察哈尔部一个叛乱的台吉,后来又长途奔袭了内喀尔喀的一支扰边骑兵,在草原上追击了三天三夜,把那一股蒙人追得马都跑死了,最后一战斩获首级百余。
凭着这些实打实的军功,他从游击升到参将,又从参将升到副将,一路升迁,最终坐到了如今这个沈阳总兵官的位置上。
这种升迁速度,在明军中实属罕见。
要知道明军的武将升迁,不光看战功,还要看出身、论资历、讲关系。
像左良玉这样没有显赫家世背景、单靠打仗就能爬到这个位置的年轻将领,要么是运气好到了极点,要么就是真有硬本事。
而多尔衮更倾向于后者,运气好的人或许能胜一两次,但不可能次次都赢。
他听说此人打仗的风格是快、狠、准,从不拖泥带水,尤其擅长长途奔袭和夜间突袭,蒙古人对他恨之入骨却又怕得要命,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夜豹子”。
意思是像豹子一样在夜里出没无声,等你发现他的时候,他的刀已经架在你脖子上了。
此番左良玉前来,自然是得了辽东经略使孙承宗的命令来的。
至于具体命令是什么,多尔衮暂时还不知道,但他判断不会是什么小事。
能让一个沈阳总兵在大冬天里专程跑一趟平金城的,只会是经略衙门安排的重要公务。
这些念头在多尔衮脑中不过是一闪而过。
左良玉的马已经到了跟前,多尔衮抢步上前,与博穆博果尔一同躬身抱拳,按明军军中的规矩朗声说道:
“我等拜见总镇!”
“总镇”是对总兵官的尊称,多尔衮用这个称呼,姿态摆得极低。
博穆博果尔也跟着抱拳行礼,他那颗平时昂得高高的脑袋此刻也低了下来,虽然低得不如多尔衮那么到位。
因为他的脖子太粗,低头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硌着下巴。
但态度上已经相当恭敬了。
左良玉勒住了马。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些行礼的女真人,目光从多尔衮扫到博穆博果尔,又从两人身后的那些女真将领身上一一掠过。
他沉默了片刻,那目光中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意味。
他看不起女真人。
这种看不起,跟努尔哈赤、跟建州女真当年犯下的血债有关。
左良玉虽然是这几年才冒头的年轻将领,没有亲身经历过萨尔浒大战和辽沈陷落的惨痛岁月,但辽东明军内部代代相传的对女真人的仇恨,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虽然如今朝廷收编了女真人,虽然皇帝允许多尔衮这些人戴罪立功,但在他左良玉的眼中,女真人终究是女真人,是欠着辽东汉人无数条人命的仇敌。
如果不是朝廷的旨意压着,他连正眼都不会瞧这些女真人一眼。
不过,鄙夷归鄙夷,左良玉到底是个聪明人。
他能从一个小小的车右营都司爬到沈阳总兵的位置上,靠的不光是能打仗,还靠能察言观色、揣摩上意。
他知道皇帝要用这些女真人,孙经略要用这些女真人,那他这个沈阳总兵就不会把这些鄙夷摆在脸上。
朝廷的大政方针面前,私人情绪不值一提。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无须多礼。”
左良玉说道。
“二位一个是平金总兵,一个是辽北总兵,大家品级相同,都是同僚,不必行此大礼。”
多尔衮何等精明,他当然听得出左良玉话里话外的那层意思,但他的脸上没有露出半分不悦。
相反,他笑得更加恭敬了,微躬着身子,对左良玉说道:
“总兵官,请入城说话。城外风大,不好站久。”
博穆博果尔也咧着嘴笑道:“对对对,入城入城!城里头有热酒,有烤肉,咱们坐下来慢慢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还是昨晚那场没尽兴的酒宴,想着待会儿进了城还能再灌左良玉几碗烧酒,拉近拉近感情。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只要对方不是拿着刀砍他,他都觉得能坐下来一起喝酒吃肉。
左良玉看了博穆博果尔一眼,又看了多尔衮一眼,微微颔首,道:“带路。”
三人便一道往平金城的方向走去。
左良玉带来的那二十几名亲兵紧随其后。
这一路上从城外五里到城门口再到总兵府。
进了总兵府大厅,多尔衮将左良玉让到上座,自己坐在侧位,博穆博果尔则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对面。
多尔衮吩咐人上热茶。
茶叶是他回来时从辽阳特意买的福建乌龙,已经是平金城里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东西了。
滚烫的茶水倒进粗瓷茶碗里,热气蒸腾,总算给这间冷冰冰的大厅添了几分温度。
左良玉接过茶碗,也不客气,端起来就喝了一口,然后把茶碗往几案上轻轻一搁。
他没有什么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像一般官场往来那样先扯几句天气如何、路上辛不辛苦之类的废话,直接就把此行的目的摆了出来。
“孙经略公说了。”
左良玉开口,目光先落在多尔衮身上,又转向博穆博果尔。
“尔等在平金城、辽北一带,要好生约束部众。”
“若是有女真人作乱,不管是你们建州旧部的人,还是索伦营的人,也不管是当兵的还是老百姓。
只要在这片地面上出了乱子,孙经略公的意思很明白,所有过错的账,都将记在二位头上。”
这句话的措辞极其严厉,没有任何可以讨价还价的余地。
多尔衮心头一凛,面上的恭谨之色更加深了。
他几乎是立即站起身来,双手抱拳,身子微躬,沉声道:
“我等明白,请总兵官回禀经略公,平金城这边我多尔衮一定严加约束,绝不让任何一个女真人在我地面上生出事端。”
博穆博果尔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也不是傻的。
听得出这话的分量有多重,他也跟着站了起来,抱拳说道:
“辽北那边也是!我索伦营的人谁要是敢惹事,不用经略公动手,老子亲自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酒壶!”
左良玉看了博穆博果尔一眼,对他这番粗鲁却直白的表态不置可否,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收到了。
接着他又说道:“招募兵卒之事,须迅速。”
“经略公的意思,最好在两个月之内完成征募。
时间紧,任务重,能早一天就早一天,不要拖。
朝廷给的是三个月的限期,但孙经略公说了,你们若能在两个月内办妥,便算你们头一功。
各营募满之后,不必在本地逗留,即刻发兵至辽阳进行整编。
朝廷会派专门的练兵官在辽阳等候,到达之后立刻编组训练。”
两个月?
多尔衮与博穆博果尔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个月已经不算宽裕,如今要在两个月内完成征募整编,时间就更加紧迫了。
但两人都没有表示异议。
左良玉说的是“经略公的意思”,那就是军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命令接下来,然后拼命去完成。
“是!”多尔衮率先应道。
博穆博果尔也重重点了一下那颗大脑袋,嗓门粗豪地应了声:“是!”
他随即忍不住在心里飞快地重新计算了一遍来回的时间。
从平金城出发到辽北索伦营驻地,快马加鞭也得小半个月,来回就是将近一个月。
剩下的一个月里要把所有部落的青壮都征召起来、登记造册、分发装备、编队训练,然后带着大队人马按时赶到辽阳。
这是一个相当紧张的期限,但还不至于完不成。
不过他心里有底气,索伦营的人现在都在盼着打仗发财,登高一呼,应者云集,这个期限他博穆博果尔接得下来。
左良玉见两人都应得干脆利落,便也没有在期限上再多说什么。
他将目光转向博穆博果尔,话锋忽然一转。
“另外。”
他说道,目光落在博穆博果尔那张满是胡须的脸上,像是在评估这个人是否真的能办成那件事。
“辽北之地的北部边外,近来出现了一股哥萨克骑兵。人数不多,大约百人上下。
这些人从极北之地而来,骑着长毛马,背着火枪,来去如风。
他们沿着河流南下,一路烧杀抢掠,已经有好几个小部落遭了他们的毒手,死了不少人,帐篷被烧了,牲口也被抢了。”
左良玉继续说道:
“孙经略公的意思,这股哥萨克不能留着。
既然辽北总兵麾下的索伦营驻扎在那一带,这件事情便交给辽北总兵去办。
若能将其歼灭或俘虏,经略公那边自会按功劳给你记功。
一个人头五十两银币,活捉的七十两。”
五十两一个人头!活捉七十两!
这几个数字一出,博穆博果尔那双铜铃大眼几乎要放出光来。
五十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在辽北的部落里,一匹上等的战马也不过二三十两银子,一头牛才十两出头。
眼前哥萨克的人头军功价,竟然值两匹上等战马的价钱!
区区一百个哥萨克,如果全部拿下,那就是...
他在心里飞速地算了一下,一百个乘以五十两,五千两;活捉的七十两,要是一锅端了全活捉,就是七千两!
就算只拿下一半的人头,那也是两千多两白花花的银子入账!
最重要的是,这是经略公当面交代的任务,是公事,办好了立功受赏,还能顺便赚银子,一举两得。
他博穆博果尔这辈子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替明军打仗赚钱,而打哥萨克这种事,更是正中下怀。
那些白皮蛮子虽然难缠,但人数少,只有百人,他索伦营地头蛇对付这些外来搅局的,有的是办法。
猎人在老林子里逮狐狸,狐狸再狡猾,也逃不过猎人的夹子和陷阱。
他当即拍着胸脯,拍得那半身铁甲震天响,唾沫星子都飞了出去:
“此事交给我!不就是百来个白皮蛮子吗?我索伦营在辽北的深山老林里抓熊瞎子都抓了不知道多少头,还怕这些骑长毛马的?定然给经略公一个交代!”
左良玉看着博穆博果尔这副胸有成竹、拍胸脯打包票的模样,点了点头,说道:
“好,经略公等着你的捷报。”
吩咐完这几件事之后,左良玉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将茶碗放回几案上。
然后他整了整自己那件玄色大氅的领口,缓缓站起身来。
“此番我来,还有巡视辽北各处防务的任务,”
“不便在此多待。孙经略公的话我已经带到了,该交代的事情也已经交代清楚,我这就告辞了。”
他说着便要往外走。
就在这时,多尔衮忽然上前一步,拦在了左良玉身侧。
他脸上堆起了一副极其殷勤热络的笑容,那双原先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里,此刻全是讨好的光芒。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锦盒—。
那盒子是红木的,不大,但沉甸甸的,是他从倭国带回来的最值钱的几件东西之一。
“总兵官远道而来,辛苦辛苦。这是属下从倭国带回来的一点特产,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心意,还请总兵官赏脸收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弯得很低,双手举得老高,态度卑微到了骨子里。
这一幕若是让当年赫图阿拉城中的老女真人看见,大约会气得吐血。
努尔哈赤最疼爱的儿子,爱新觉罗家的十四贝勒,竟然在一个汉人总兵面前如此低声下气地送礼讨好。
但多尔衮不在乎。
他也知道自己这副姿态难看到了极点,但他必须这样做。
在建州女真风雨飘摇的当下,得罪一个汉人总兵比得罪皇帝还危险。
皇帝要杀你,至少还要走流程下圣旨。
一个手握兵权的辽东总镇要整你,随便找个茬就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多尔衮扛得起委屈,只要能让建州女真活下去,受这点屈辱又算得了什么。
博穆博果尔站在一旁,看着多尔衮这副模样,两条浓眉皱了一皱,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虽然不擅长这些弯弯绕绕的人情往来,但他不傻,知道多尔衮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然而,左良玉却是连目光都没有往那锦盒上落一下。
他只是微微侧过脸,用一种冷淡淡的语气说道:
“平金总兵,无须向我送什么礼物。送给我的东西,我用不着,你留着犒赏你的属下吧。”
多尔衮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堆了起来,正要再说什么,左良玉却没有给他继续的机会。
“你做好本职上的事情即可。该募兵就募兵,该打仗就打仗,把这些分内的事干好,比送什么礼都管用。”
“莫要学你父亲。”
“如今锦衣卫遍布辽东,每一个总兵府里都有他们的眼线。
你以为你藏着掖着的事情,天不知地不知,其实都用不了三天就到了陛下的御案前。
今日你送我礼物,不管这礼物值不值钱,也不管你是真心实意还是走走场面。
明日这个消息,说不定就放在陛下的案头了。
到了那时候,陛下会怎么想?言官们会怎么写?经略公又能替你挡几道折子?”
他整了整肩上的大氅,迈步朝厅外走去。
经过多尔衮身边时,他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在擦肩而过的时候,淡淡地留下了一句话。
“好自为之罢。”
左良玉走了。
他那二十几名亲兵在府外的空地上整齐划一地上马列队,马蹄声响了一阵,然后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通往辽北的官道尽头。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看一眼平金城。
左良玉走后,博穆博果尔也准备离开了。
“时间紧迫,我得回去了。”
“你小子保重,到了出征的时候,我们辽阳见!”
多尔衮他让人准备了满满一大车东西。
倭国产的清酒五坛,倭刀十柄,精铁箭头三百枚,还有一些沿途用得上的干粮和药材。
都装在一辆骡子拉的大车上,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他让人把这些东西全搬到了博穆博果尔的队伍里,后者则照单全收,连一句推辞的话都没有。
这倒也符合他的性格,跟多尔衮早就是过命的交情了,用不着假客气。
他坐在马上朝多尔衮挥了挥手,然后大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肚子,率领部下朝着辽北的方向策马而去。
马蹄踏起的雪花在半空中翻飞,很快就将他们的背影吞没在了白茫茫的雪雾中。
多尔衮站在门口一直目送,直到最后一个骑兵的辫子在漫天飞雪中彻底消失不见,他才转身回到了冰冷的平金总兵府里。
博穆博果尔离开之后,多尔衮在平金城又待了十日。
这十日里他几乎没有歇过片刻。
他接见了一批又一批从辽东各地赶来的建州女真旧部,其中有几个是他幼年时就认识的部落长辈,有几个是他兄长代善的老部下,还有几个甚至是从科尔沁蒙古那边辗转过来的。
他们跑到蒙古草原上避难,如今听说多尔衮在平金城征兵,便带着自己的部众和牲口翻山越岭地赶回来了。
还有一些女真老翁,已经走不太动路了,是由儿孙搀扶着来的,他们进了总兵府就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汗王当年赐的令牌、文书或一些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的信物,颤巍巍地请求为他们留下后代在军中的一席之地。
新招募的兵卒也陆陆续续到了,多尔衮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城外的校场亲自操练新兵,教他们列队,教他们听明军的号令,教他们怎么在战场上保护自己。
新兵里有的是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连矛都端不稳,但眼睛里都闪着跟父兄一样的凶悍光芒。
新兵人数不断累计,最终统计上来,他这趟又招募了三千多女真壮丁,这个数字让他这段时间没白忙。
时间已经到天启六年十一月二十日了。
辽东的冬天,冷得实在不像话。
平金城外的旷野上,积雪已经厚没膝盖,人走在上面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每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再有十日,便是大明的春节了。
按规矩,朝廷官员春节要封印放假,前后一共休息一个月。
普通百姓也要在这几天里祭祖、守岁、拜年、放爆竹,热闹程度远胜于他女真人的年节。
但多尔衮却不打算留在平金城过年。
眼前这个破败的平金城,实在没什么值得让他流连的。
城里的粮库已经只剩不到三成的存粮,过完这个冬天就差不多要见底了。
总兵府里连个像样的厨子都没有,年夜饭怕是连顿饺子都凑不齐。
与其在这里守着旧日记忆过年,不如抓紧时间把正事办了。
他点齐了五十名精锐骑兵,一人双马,备足了干粮、腊肉、硬面饼和几皮囊辽东烈酒,冒着刺骨的北风,快马加鞭地赶往辽阳。
多尔衮在辽阳拜见了辽东经略使孙承宗。
多尔衮进到经略衙门大堂的时候,这位老经略正坐在一张黄花梨木的大案后面批阅文书,旁边点着一盏清茶,茶香淡淡的,在堂中若有若无地飘着。
他身旁连个侍从都没有,全程只有他一人一边翻文牍一边提笔批字,头也不抬。
多尔衮跪伏在地,毕恭毕敬地行了参拜大礼。
孙承宗嗯了一声,让他起来,赐了座。
然后便以一种不咸不淡的语气,问了问平金城的近况,问了问新募兵员的人数、训练情况、粮草储备,还特意问了几句在倭国作战时女真兵的表现。
多尔衮一一作答,不敢有任何隐瞒,连博穆博果尔在九州缴了多少倭刀都报了个大概的数目。
多尔衮这次来,除了例行汇报之外,原本还想当面请求追加兵额。
他想把建州女真能拉出来的青壮悉数编入远征军中,借大明之手给自己族人争出一个更宽敞的生存空间。
两万兵额,他建州女真和索伦营各分一半的话,自己只能出一万人。
但他能征的兵远不止一万。
这些日子的招募让他心里有了底,光是建州旧部加上散落在辽东各地的女真流民,他就能凑出至少一万五千人。
他想要更多的兵额,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让更多女真人有一个正经的出路,让他们不至于在辽东当一辈子被歧视的流民和军户。
所以他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提出了加兵额的请求,话说得极为恭敬,先铺垫了半天的战场需求,又夸了半天朝廷的武备规模,最后才把自己的想法委婉地说了出来。
孙承宗只问了两个问题。
“平金城存粮几何?”
“你新募之兵,铠甲弓矢齐全否?”
多尔衮哑口无言。
平金城的存粮连现有的兵力都养不活,新募的三千兵到现在还有大半没配上铁甲,弓弦也只备了常规消耗量的三分之一。
兵额加给他容易,但多出来的人马拿什么养?
朝廷的军费和物资岂是随便说加就能加的。
孙承宗见他语塞,也不多说,只是从大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驳回了他的请求。
在多尔衮听来,这已经算是很给他脸面了。
若是换作别人,孙承宗怕是要直接拍桌子骂人了。
当年他父汗努尔哈赤起兵反明的时候,在整个辽东杀人如麻,明军的几个总兵接连被灭,孙承宗临危受命总督辽东,亲眼见过建州女真最为桀骜不驯的模样。
如今留着一个女真后代做平金总兵,还给他兵额招募旧部出征,在孙承宗看来已经是让了一大步了。
孙承宗骨子里对女真人的不信任从未消失,只是如今的大明需要用到女真人的刀和命,他才暂时容忍罢了。
多尔衮不敢再多说了,恭敬地垂手而立,等着下文。
孙承宗倒是没有让他难堪。
这位老经略虽然对女真人没什么好感,但他也深谙驾驭之道。
把缰绳勒得太紧,马会受惊;勒得太松,马会撒野。
女真人现在既然替大明卖命打仗,该给的甜头还是要给的。
他话锋一转,给了多尔衮一颗定心丸:
“你也不必多想。你此次若能领军在南边再立新功,老夫便上疏朝廷,替你请个赐姓。
你也知道,想要真正在大明立足,光有军功还不够,还要有名分。
赐了姓,你和你麾下的女真人便不再是异族,而是大明的臣民。
日后你的子孙后代读书考功名,入朝做官,也无人能拿你的出身说事。”
他又顿了一顿,缓缓加了一句:“老夫素来不讲空话,今日跟你说到这一步,已是破了例。你自己好好把握。”
这是实实在在的承诺,分量远比那些虚无缥缈的嘉奖词要重得多。
多尔衮跪伏在地,真心实意地叩了一个头,额头在青砖上碰出沉闷的一声。
赐姓,这是多少归附大明的异族将领做梦都想得到的殊荣。
有了大明的国姓,他便不再是一个被人瞧不起的蛮夷头目,而是大明的正经官员,是天子认可的臣子。
他的子孙后代可以堂堂正正地穿绫罗绸缎,可以读书参加科举,可以在任何一座大明城池里昂首挺胸地走路,再也不用担心被人指着脊梁骨骂“蛮子”。
这个承诺对他来说,远比一百个兵额、一千两赏银都更珍贵。
离开经略衙门之后,多尔衮带着手下在辽阳的集市上采购了大批后勤物资,从药物、绷带、军靴、马具到一批明军制式的弓箭配件和火镰,装了满满五大车。
在辽阳的商街上,他把厚厚一沓银票拍在粮行掌柜面前,一口气买下了足够三千人吃三个月的粮食。
粮行掌柜是个胖墩墩的山西商人,戴着顶瓜皮帽,见他出手如此阔绰,笑得眼睛都没了,亲自端了热茶出来招待,还主动把运费打了八折。
采购完之后,他们一行人在辽阳留宿了一夜,翌日一早便踏上了返回平金城的路。
回到平金城后,多尔衮站在城门口,望着城内萧瑟的景象,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多尔衮拳头紧握,在心中发狠。
他要重振建州女真的威名。
当然,不是靠当年父汗起兵反明那一套。
在大明强大的国力面前,造反就是找死,父汗的例子已经摆在那里了。
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但融入大明,借大明之势让建州女真重新站起来,未尝不是一条可以走通的路。
只要他们能一直在战场上替大明立功,一直表现得比别的部落更能打、更忠诚,朝廷就会一直用他们,就离不开他们。
有朝一日,建州女真的后代也许能像唐朝的那些突厥将领一样,在异族的朝堂上封侯拜相,光耀门楣。
这条路还很长,但他已经能看到路的尽头有光。
而在另外一边,同一片苍茫的天穹之下。
延绥镇驻地外。
一支大约百来人的骑兵队伍正沿着官道缓缓朝着延绥镇的营寨行去。
领头的那匹黄骠马上,稳稳当当地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将领。
这人身量不算特别高大,但坐在马背上时脊背笔直,腰马合一,在马上透着一股利刃出鞘般的锋锐之气。
他穿一身玄色的棉甲,腰悬一柄式样古朴的雁翎刀。
他的面容算得上英武,颧骨微微凸起,眉骨高耸,鼻梁挺直。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皇帝身边的红人。
朱自成。
当然,在数年之前,他的名字还叫李自成。
他年少时当过驿卒,每日骑着一匹瘦马在驿路上跑来跑去,替官府传递文书,挣那份少得可怜的工食银,混口饭吃。
后来得皇帝重用,平定闻香教叛乱。
然后掉过头来就去打建州女真,立下大功。
最后御笔亲批,不封了他一个平虏侯,赐婚给他娶了那落寞的功臣世家出身的小姐邓岚,又赐了国姓“朱”。
从此李自成便成了朱自成。
他不再是那个无牵无挂、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驿卒,也不是那个骑着瘦马闯荡江湖的陕北汉子里最不怕死的一个亡命之徒。
他是一个有爵位在身的人,一个联姻京师勋贵之家的姑爷,一个戴上了大明朱姓光环的人。
皇帝给他铺了一条路,他走了上去,便没有回头的可能。
他死心塌地地成了皇帝手里的一柄快刀,哪里需要便往哪里砍。
此番到延绥镇,他自然也是带着任务来的。
这任务是什么,只有他和极少数人知道。
反正陛下在他离京之前,可是说了,这个任务还是非常重要的。
既然是陛下托付的重任,那干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