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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6章 贼首齐聚,以兴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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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成到延绥镇来,带着皇帝的重任。

  这重任究竟是什么,他从未对任何人明说过。

  随行的亲兵队长跟了他三年,鞍前马后,刀山火海一起淌过,也只隐约猜到此事非同小可。

  从京城出发之前,皇帝破例在西苑单独召见了他,连贴身太监黄骅都被屏退到殿外候着。

  那场召见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殿门紧闭,外头伺候的宫人们只隐约听到殿内偶尔传出皇帝朗朗的笑声和朱自成闷闷的应答声,却谁也不知道这对君臣在里头究竟说了些什么。

  但很明显,平虏侯被皇帝授予了重任!

  不过,这个重任,并不是冲着蒙古人去的,也不是冲着边军去的。

  九边军镇早在几年前就已经被皇帝亲自下手整顿过了。

  那场整顿来得又快又狠,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各边镇的总兵、副将、游击将军,但凡有贪墨军饷、吃空饷喝兵血的,轻则革职拿问,重则直接押解进京交三法司会审。

  有几个自恃根基深厚、在边镇经营了十几年的老军头,一开始还心存侥幸,以为天高皇帝远,朝廷的鞭子抽不到自己身上。

  结果锦衣卫将他们的罪证往御前一摆,铁证如山,当今天子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批了斩监候。

  从大同到宣府,从蓟州到辽东,从延绥到甘肃,一轮大换血下来,现在坐在各镇总兵、副将、游击将军位置上的,基本上都是皇帝亲自甄选、亲手提拔、从战场上真刀真枪杀出来的新锐将领。

  这些人大多是三四十岁的年纪,正是当打之年,身上带着伤疤和烟火气,对皇帝忠心耿耿,没有那些老兵油子的暮气和算计。

  更何况,锦衣卫在九边的暗桩早已铺得密密麻麻,像一张看不见的蛛网,覆盖了每一座军镇、每一个卫所、每一处关隘。

  各镇总兵府里伺候茶水的婢女、文书房里誊抄公文的书吏、马厩里喂马的杂役、甚至伙房里掌勺的厨子,都有可能是锦衣卫安插的眼线。

  哪一镇的将领今天收了谁的礼、哪一营的兵士昨晚聚在一起发了什么牢骚、哪一位参将的小妾是从哪家青楼赎出来的。

  这些看似鸡毛蒜皮的琐事,不出三天就会被汇总成一份份小楷密报送到京城锦衣卫衙门,再逐级筛选,最后挑出最重要的几份摆上皇帝的御案。

  如今的九边,早已没有那些军将军门作威作福、欺男霸女、纵兵扰民的空间了。

  谁敢伸这个手,锦衣卫的刀子就会落到谁的脖子上,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至于蒙古人,眼下更不是什么威胁。

  察哈尔部是蒙古诸部中最桀骜不驯的一支,他们的汗王林丹汗坐拥河套,手握控弦之士十余万,曾号称要恢复成吉思汗的荣光。

  可如今呢?

  察哈尔部早就被皇帝收编了。

  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蒙古大汗,如今穿着一身大明朝服的补子,在京城的赐第里载歌载舞,隔三差五就被召进宫里陪皇帝喝酒看戏,偶尔还会在御前表演几曲蒙古长调,唱得好了还能得皇帝赏赐。

  京中的勋贵们起初还觉得新鲜,后来也就见怪不怪了。

  连林丹汗都成了天子的座上宾,他们还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察哈尔的骑兵有很大部分则被整编成了明军的蒙骑营,归入大同总兵的麾下,拿着朝廷的饷银,吃着朝廷的军粮,替朝廷戍守北疆。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敌人的刀变成自己的刀更划算的买卖?

  至于其余的几个蒙古部落。

  土默特部、永谢布部、鄂尔多斯部,虽然偶尔还有些小规模的凶懈,偶尔也会有一两股零散的蒙古骑兵趁着风雪夜摸到边墙附近抢几头牛羊就跑,但根本翻不起大浪。

  他们不是不想翻,而是如今的明军已经今非昔比了。

  红夷大炮架在边墙上,射程远得超乎他们的想象,还没等他们的马队冲到墙根底下就被一炮轰散了阵型。

  明军的蒙骑营更是天下第一等的草原骑兵,论骑术、论箭法,丝毫不逊于他们。

  强盗碰上比自己还能打的强盗,只能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地待在草原深处放马牧羊,根本不敢有大的动作。

  边墙之内已经太平了好几年,连延绥这种昔日风声鹤唳的边关重镇,如今也透着一股久违的安宁气息。

  那不是巡边,也不是对蒙人作战,那朱自成自行所谓何事?

  朱自成此番来延绥,是来找人的。

  找什么人?

  他在陕西已经待了整整好几个月,翻山越岭,穿州过县,从西安府一路向北到延绥,又从延绥往南折回西安,再往西走到平凉府的地界,前前后后奔波了不下两千里路。

  他的双脚踩遍了陕北黄土塬上的每一条沟壑,他的马蹄踏过了无数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穷乡僻壤。

  他灰头土脸地从那些野山沟里把一个个名字从锦衣卫的名单上划掉,有时候一天要跑三四个地方,累得连马都换了三匹,而他本人却始终精神抖擞,像是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劲。

  他找到的人,如今就聚在他身后。

  那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呢?

  用朱自成自己的话说,一个个凶神恶煞,横眉竖目,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不服管束的野劲。

  他们各自带了些亲属或是手底下信得过的兄弟,骑马的骑马,骑驴的骑驴,还有几个干脆是徒步走过来的,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底,露出黑乎乎的脚趾头。

  这群人凑在一起的画面委实有些扎眼。

  总而言之,这些人横看竖看都不像什么良家子,倒像是一群刚从哪座山寨里跑出来的绿林好汉。

  朱自成微微勒了一下缰绳,黄骠马放慢了脚步。

  他侧过身子,目光从身后那群人身上一一扫过,心中默默将他们的名字与锦衣卫名单上的记录逐个对照着。

  首先是王嘉胤。

  此人在这群人里年纪算长的,大约三十七八岁的样子,一张棱角分明的长脸,颧骨高耸,脸颊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边横着一道两寸多长的旧刀疤。

  他不怎么跟别人说话,骑在一匹瘦黄马上,微微佝偻着背,像一截风化了的老树桩,却偏偏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不敢轻易招惹的狠厉之气。

  他原本是延绥镇的边兵,在军中待了将近十年,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兵蛋子熬成了一名老卒。

  论资历轮本事,他本该升个官什么的,可偏偏他这个人性子太硬,脾气太暴,受不得上官的窝囊气。

  有一回他的顶头上司当众羞辱他的一群兄弟,拿鞭子抽了其中一个满脸开花,王嘉胤当场就炸了。

  他没有当场发作,而是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翻出营墙,从此逃之夭夭,潜藏在乡野之间。

  这些年来,他东躲西藏,时而在山里打猎为生,时而在偏僻的村子里给人打短工换口饭吃,日子过得人不人鬼不鬼,却从未想过回去自首。

  他对官府有一种刻骨的不信任,这种不信任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其次是王左挂。

  这个人年纪不大,二十七八岁,生得五短身材,却练就了一身铁塔般结实的横肉。

  他的罪名很简单:贩卖私盐。

  盐引这东西在大明是官卖的,每一斤盐都要凭盐引购买,可官府价钱还贵得离谱,穷苦百姓根本吃不起。

  王左挂便干起了这掉脑袋的营生,从山西往陕西倒腾私盐,把盐藏在驴背上的草料袋里,一趟能赚好几两银子。

  马守应,三十出头,瘦高个,形如竹竿。

  他嗓门极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他骂骂咧咧的声音。

  他本是乡间的一个铁匠,手艺相当不错,打的锄头镰刀比镇子上那些铺子里卖的还结实耐用,邻村的人都愿意翻好几里山路来找他打农具。

  按理说他靠这门手艺足够养家糊口,可偏偏他这个人有个火爆脾气,受不得半点气。

  有一次乡里的保长来他铺子里白拿了几把新打的镰刀不给钱还嫌钢口不好,马守应当场就跟保长翻了脸,争执之中一锤砸在了保长儿子的肩膀上,把那小子的锁骨砸了个粉碎。

  保长告到县衙,县令派人来拿他,他一把火烧了自己的铁匠铺,背上那柄打铁的大锤就逃进了山里。

  罗汝才,长相在这群人里算是比较斯文的一个,白白净净,下巴上留着一小撮山羊胡,看起来倒像个落第的秀才。

  但他做的事却一点都不斯文。他是乡中的一霸,在自家村子里说一不二,凭着一张能说会道、能把死人说话了的巧嘴,霸占了村里大片的好田。

  谁家跟邻村争水争地,只要给他塞好处,他就能带人去把对家打得满地找牙。

  他的武器不是刀也不是矛,而是一张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死的说成活的那张嘴,还有笼络人心的狡诈心思。

  ...

  总之。

  这些人,没有一个称得上是良家子。

  放在寻常官府眼中,他们要么是该杀的匪类,要么是该关的刁民,要么是该流放三千里的亡命之徒。

  朱自成骑在马上,回头看了看这帮乌泱泱跟在身后的歪瓜裂枣,心里门清。

  如果不是锦衣卫的手段实在太厉害了,他恐怕找到明年也未必能把这些散落在黄土沟壑各处的杂七杂八的人物全部凑齐。

  不过,朱自成心中也一直压着一个巨大的疑惑。

  陛下要这些人做什么?

  他骑在马上,目光从王嘉胤的刀疤脸扫到王左挂的横肉胳膊,越看心里越嘀咕。

  这一张张脸,一个个头生反骨,眉眼之间有凶悍,有狡诈,有亡命之徒特有的那种无所顾忌的野性。

  这些人要是不被锦衣卫抓来这里,再过个三五年遇上什么灾荒年月,随便有人振臂一呼,他们个个都是造反的好材料,而且绝对不会是小打小闹的那种。

  陛下费了这么大心思搜罗这些人,究竟是要拿他们做什么?

  砍头示众?

  那早就砍了。

  关进大牢?

  也用不着千里迢迢派他这个平虏侯亲自来提人。

  难道是...

  他隐隐有个猜测,但皇帝的心思是天底下最难猜的东西,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圣意究竟如何。

  他也只能把猜测压在心底,专心赶路。

  哎~

  我一个良家子,却要伺候这些个刺头反贼,劳累了啊!

  一行人浩浩荡荡,顺着陕北黄土塬上蜿蜒的官道走了一天,终于在天色将晚未晚、暮色初笼四野的时候,抵达了延绥镇的营寨大门前。

  延绥镇是九边重镇之一,驻扎着数以万计的边军,负责河套南线数百里边墙的防务。

  它虽然不像大同、蓟州那样声名显赫,却是陕北防线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当年蒙古铁骑南下,头一个要撞的就是延绥镇这堵墙。如今虽然蒙古人消停了,但延绥镇的营寨依然修得壁垒森严。

  寨墙用黄土夯筑,高约两丈,墙头上排着密密麻麻的垛口,每隔百步就有一座突出墙面的马面箭楼,箭楼的射击孔黑洞洞的,像是寨墙上睁开的无数只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四野的动静。

  寨门是用整根铁力木拼成的厚板门,门面上包着铁皮,钉着比拳头还大的铜钉。

  朱自成到了寨门口,没有急着往里闯。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地从怀中摸出一面铜制令牌,递给了守门的百户。

  那百户本来正靠在寨门上打盹,接过令牌低头一看,顿时整个人都精神了。

  铜令牌上錾刻着工工整整的隶书:御前侍卫、平虏侯、赐国姓朱自成。

  旁边还钤着一方司礼监与兵部联署的火漆小印,那印记虽小却殷红醒目,毫无褪色。

  这意味着此人不但有爵位在身,还身负皇命,是替天子来办事的。

  百户连忙双手将令牌奉还,命人打开寨门,然后亲自一路小跑进去通报。

  不过片刻工夫,营寨内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甲片碰撞的声响。

  延绥镇总兵杜文焕带着副总兵周瑾,以及麾下参将、游击、守备、千总等一应军将官员,浩浩荡荡地迎了出来。

  杜文焕走在最前头,他见了朱自成,脸上却挂着一副既恭敬又热络的笑容。

  这份恭敬,一半是因为朱自成是皇帝身边的红人。

  平虏侯、国姓爷的称号在九边军镇中无人不知,谁都知道此人是天子亲拔上来的心腹爱将。

  另一半则是因为朱自成此行手持御赐令牌,意味着他此来是代天子行事,怠慢他就是怠慢天子。

  至于热络,则是一位手握实权的边镇总兵对一位前途无量的新贵本能地想要拉近关系。

  众将齐齐抱拳行礼,甲片哗啦作响,齐声道:“末将等拜见君侯!”

  朱自成虽然如今是皇帝身边的红人,风头无两,但他骨子里依旧是那个在银川驿道上风餐露宿的驿卒,是那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陕北汉子。

  他见延绥镇的将领们如此郑重其事地出迎,连忙快步上前,双手虚扶,笑着说道:

  “诸位无须多礼,无须多礼!我此番前来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来跟你们要一个人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态度也极为随和,眉眼之间毫无一点骄矜倨傲之色,甚至主动朝众将拱了拱手。

  要人?

  杜文焕听到这两个字,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站直了身子。

  他侧过头,飞快地看了身旁的副总兵周瑾一眼,目光里透着一丝疑惑。

  朱自成一个平虏侯,不在京师好好待着,千里迢迢跑到陕北延绥镇来,就为了要一个人?

  这个“人”是谁?

  犯了什么事值得皇帝亲自派人来提?

  他心里飞速转了几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延绥镇是边军驻扎的重地,大部分守军都是本地戍卒和从内地轮调过来的营兵,要说藏了什么了不得的通天大案要犯,他这个总兵不可能毫无察觉。

  他略作沉吟,拱手问道:“不知君侯要的是何人?延绥镇虽大,但军籍册上收录的兵员一一可查,只要有名有姓,末将即刻命人传来。”

  朱自成微微一笑,吐出了一个名字。

  “此人名张献忠。”

  张献忠?

  这三个字一出口,杜文焕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皱着眉头想了片刻,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隐约听过,但一时间完全想不起来具体是谁。

  延绥镇下辖十几个营头,每个营头几百号人,加在一起少说也有好几千士卒,他一个总兵不可能记得住每个兵的名字。

  何况这个名字并不算特别,在陕北一带,名字里带“献”带“忠”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副总兵周瑾,压低声音问道:“此是何人?”

  周瑾比杜文焕年轻几岁,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精明干练,记性也好。

  他原本也一时没反应过来,但听到张献忠这个名字之后,脑子里飞速翻了一遍最近几日的军务记录,很快便对上了号。

  他上前一步,对着杜文焕躬身道:

  “总镇,三日前,有一名士兵率了同营的几个兵卒擅自出营,在外头做了几桩为非作歹的事,强索蒙人酒食、奸淫妇女、拷打蒙人致死。此人名字,正是张献忠。”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刻意压低了几分。

  他之所以记得这个名字,是因为这个案子实在太过恶劣。

  强索酒食也就罢了,过往的边军吃他们一顿饭本来不算大事。

  可张献忠不光吃了饭不给钱,还动手打人,还奸污了那户蒙民家中的妇眷。

  那蒙人上前理论,被他吊起来用马鞭活活抽了一个多时辰,打到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骨头都不知道断了多少根,等人放下来的时候,已经咽了气。

  这还不算完,张献忠还搜刮了那家蒙民帐篷里仅剩的几两碎银和几块茶砖。

  这种恶行要是搁在前几年边患严重的时候,说不定主将嫌麻烦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糊弄过去了。

  可如今察哈尔部是大明的藩属,林丹汗还在京城当座上宾,没必要招惹蒙人。

  一听到这个张献忠还是个刺头,杜文焕的面色立时有些不自然了。

  他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圈,很快就做出了判断。

  这个案子已经报到了延绥镇军法处,按规矩最迟后天就要上报给陕西巡抚衙门备案。

  他治军素来严整,最容不得这种败坏军纪的败类,早在心中给张献忠判了死罪,只等上报之后批文到便行刑。

  可他偏偏没想到,这个张献忠竟然跟朱自成扯上了关系。

  平虏侯亲自来要此人是几个意思?

  是陛下要把此人提走,还是背后另有隐情?

  难道此人犯的事远比卷宗上记录的更严重?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拱手说道:

  “君侯有所不知,这个张献忠,所犯之事乃是纵兵为匪、害民至死的大罪。

  他私自带了几个人擅自出营,闯入边外蒙民帐篷中,强索酒食,奸污蒙民妇眷,还活活将户主拷打致死。

  按明边军军法,此罪一律斩首,绝无宽宥。

  末将已经将此案录入了军法处的卷宗,只等巡抚衙门的批文一到便要问斩。

  若此人是陛下要的人,末将自然不敢拦着,但末将有职责在身,此事来龙去脉、所犯军法条例,一一俱在,君侯还是过目为好,不知可否?”

  他的话说得极其谨慎。

  他不敢不放人,因为这人是平虏侯亲自来要的,而平虏侯背后站的是当今皇上。

  但他也不敢糊里糊涂就把一个犯了斩立决的死囚白白交出去,万一由此惹出什么麻烦,上头怪罪下来他担不起责任。

  按例陈述所犯事实,该走的章程一步不落,这是他作为延绥总兵最起码的职分。

  他一边说一边暗中观察朱自成的反应,如果朱自成脸上露出半分不悦,他立刻就闭口不再多说一个字。

  但朱自成听完周瑾所言,脸上不仅没有一丝不悦的神色,反而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神情。

  为非作歹,无恶不作,是陛下找的人无疑了。

  “无妨。带上来我看看吧。”

  杜文焕见朱自成丝毫没有要拿皇帝名头压人的意思,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当即给周瑾递了个眼色,意思是快去提人。

  周瑾心领神会,转身一挥手带了几名亲兵便大步朝着营寨深处的禁闭房走去。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营寨深处便传来了一阵杂遝的脚步声,伴随着铁镣拖在地上的咣啷声响,还夹杂着一阵阵含混不清的咒骂和呼痛声。

  寨中几个看热闹的士卒纷纷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看,被各自的伍长队长呵斥了两句又缩了回去。

  不多时,几个身材壮硕的亲兵便将一个五花大绑的人从禁闭房那边推推搡搡地押了过来。

  此人身量颇高,肩膀宽阔,骨架粗大,但整个人看起来却不太协调。

  他的头窄而长,额头扁平,颧骨高耸,下巴削尖,配上两条吊梢眉和一双细长的眼睛,看起来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挣扎着要破笼而出的豺狗。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久晒之后特有的蜡黄色,脸上的表情凶狠狂野,但又因为鼻青脸肿而显得有些滑稽。

  眼角和颧骨上各有一片乌青,嘴唇肿胀破皮,额头上还有一条半结痂的血痕,显然被关的这两三天里没少挨打。

  此人便是张献忠了。

  张献忠是陕西定边人,家里穷得叮当响,祖上几代都是佃农,连半亩薄田都没给他攒下。

  他从小就知道饿是什么滋味,饿极了偷过邻家的鸡,饿极了跟狗抢过骨头,饿极了一路讨饭讨到城里投了军。

  他投军不是为了精忠报国,纯粹是因为延绥边军每个月有饷银,虽然不多,但起码有口饭吃饿不死人。

  他以前就已经够凶悍了,投军这一两年,更是练就了一身硬本事和坏脾气。

  兵营里平时要操练队列、行军布阵、刀矛弓马,他嫌苦嫌累,常常借故偷懒,甚至装病不去。

  但一旦涉及到蒙人,他就来劲了。

  他一向信奉的那套歪理是:

  老子打的蒙人,蒙人算什么东西?那是世仇,那是外敌。

  就算朝廷现在跟他们讲和了,那也是暂时跟他们客气客气,迟早还是要打。

  他打了蒙人,等于是在替天行道,是在替朝廷分忧,朝廷凭什么治他的罪?

  不给他发赏银就不错了,还要把他五花大绑关在兵营的黑牢里等着砍头?

  天底下就没这个道理!

  在禁闭房里被关了三天的张献忠,脑子里一直在反复思忖着自己的下场。

  他觉得自己大概难逃一死,但他又死活不甘心。

  他不就是打了个蒙人吗?

  蒙人算人吗?在他的认知里,蒙人就是牲口。

  当他被押到朱自成、杜文焕这一大群衣甲鲜明的将领前面时,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个字:完了。

  这么多大人物聚在一起,不会是来给他发吃的,那就是来看他这个犯了死罪的囚犯有什么三头六臂,然后等着把他拖出去行刑的。

  张献忠被几个亲兵按着跪倒在地,膝盖撞在青石板地面上撞得他龇牙咧嘴。

  他抬头匆匆扫了一眼面前这些人。

  总兵杜文焕,他认识的,那是延绥镇的头号人物;旁边那个副总兵他也面熟。

  中间那个穿着玄色箭袖的年轻人,他倒是不认得,但这人站的位置比杜文焕还靠前,显然来头更大。

  他来不及多想,强烈的求生欲驱使着他那颗乱糟糟的脑袋使劲往青石板地面上磕,一口一个响头,磕得额头上旧伤又裂开了血珠,“咚咚咚”的声音听得旁边的亲兵直皱眉头。

  他一边磕头一边红着眼眶嚷嚷:

  “我没有劫掠汉民!

  我张献忠对天发誓,我打的是蒙人的草谷!

  蒙人是异族,是世仇!

  我喝他们的酒、骑他们的女人,那都是他们欠我们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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