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罪啊!我这是替天行道!总镇大人明鉴!”
杜文焕一听他这番歪理邪说,气得脸色铁青,伸手指着他的鼻尖,厉声呵斥道:
“还敢狡辩!如今朝廷与蒙人相安无事,察哈尔部已归顺我大明,林丹汗是陛下的座上宾,朝廷三令五申不许边军擅自生事,你这般强索酒食奸淫掳掠还活活把人打死,分明是寻衅滋事目无军纪!
你知不知道你这几鞭子下去,差点给延绥镇惹来泼天的祸事!
若是蒙古人以此为由拒不归附,若是察哈尔部因此反出大明,你担待得起吗?
还敢说什么替天行道,还敢说什么无罪!
真该把你的脑袋剁下来挂在寨门口示众三日,让所有士卒看看藐视军法是什么下场!”
张献忠被杜文焕这番疾言厉色的呵斥吓得脸色又白了一层,他心里虽然还是不服,但嘴上已经不敢再硬顶了。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嘴里却还是忍不住低声嘟囔着:
“打蒙人就是替朝廷分忧……蒙人不算人……”
声音越说越低,越说越含糊,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委屈的低低呜咽。
他到现在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他只是恨自己运气不好被抓了个正着。
朱自成从张献忠被拖出来到现在,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这副凶神恶煞的尊容配上那一口歪理邪说和死不认罪的倔脾气,与锦衣卫密报中描述的那个胆大包天、桀骜难驯的张献忠完全吻合。
朱自成在心里暗暗点头,他已经彻底明白陛下为什么要找这个刺头了。
“不杀汉民,倒不至于死罪。”朱自成终于开了口。
他这一开口,张献忠的呜咽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瞪着那双细长凶悍的眼睛看着面前这个不知来路的年轻人。
朱自成负手而立,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
“我乃平虏侯朱自成。
张献忠,你可愿随我戴罪立功?
把你这一身的本事,用到正经的地方去,而不是用在打草谷上。”
平虏侯?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张献忠那颗乱糟糟的脑袋里。
他跪在地上愣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朱自成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不只是他熟悉,整个陕北所有跟刀口舔血沾点边的人都对这个名字耳熟能详。
国姓爷!李自成!
银川驿卒出身,比他们这帮人还要苦的出身,最后不但没有被砍头,反而被皇帝亲自封爵,还赐了皇家的国姓!
这简直是他们这些泥腿子出身的亡命之徒能想象的最高最远的天花板,是穷山沟里所有不甘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刁民们口口相传的神话。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那个神话此刻就站在自己的面前,还开口问他愿不愿意跟他走。
“可是国姓爷?您是国姓爷?您就是那个银川驿卒出身的国姓爷?”
“正是。”朱自成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如常。
张献忠猛地往前一扑,被绑住的双手撑在地上,额头又重新砸响了青石板。
“国姓爷!国姓爷!您是大名鼎鼎的国姓爷!我张献忠愿意!我愿意!
刀山火海都愿意!国姓爷是我等卑贱之人的榜样!
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杀谁我就杀谁!”
他的激动不是装的。
这几年他听过的关于朱自成的传说实在太多了,每一个版本他都能如数家珍地讲出来。
如今那个被他们奉为榜样的活人,就站在他面前,亲口说要带他走。
朱自成看着张献忠激动得满脸通红、一边磕头一边语无伦次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弯腰伸手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随陛下做事,日后尔等未尝没有封侯的可能。
天下之大,有的是仗要打,有的是功要立。
你今天跪在这里以为要死,三年之后未必不能穿着蟒袍站在朝堂上。”
杜文焕站在一旁,静静地听完了这番对话,暗暗在心中感慨朱自成的驭人之术果然名不虚传。
这个张献忠前一刻还是一头龇牙咧嘴横冲直撞的疯狗,后一刻就服服帖帖地恨不得舔朱自成的靴子。
不过驭人归驭人,军法归军法。
他轻咳了一声,提醒道:
“君侯,此人毕竟犯了边事,按律当斩。
末将若不做任何处置便将人交给君侯,恐难以服众,传到京师也会落人口实。
将来御史言官追究起来,不但末将吃不了兜着走,怕也会给君侯惹麻烦。”
朱自成自然明白杜文焕的顾虑,颔首说道:
“总镇说的是。他犯了边事,我如今带他离去,若按律当斩,那确实不合时宜。”
他略微沉吟了一下,用一种既是给出交代、又给杜文焕面子的平和语气说道:
“免其死罪,但活罪难逃。便杖责三十,以儆效尤。
既是廷杖军棍,该打的打,该疼的疼,让延绥镇上下兵士都看看,军法不是儿戏。
打完我再带人走,总镇看这样处置可还妥当?”
杜文焕对这个处理方式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免死这是朱自成替他挡了今后可能出现的物议。
杖责这是延绥镇军法得到了严格执行,他杜文焕对上面和下面都有了交代。
他当下点头道:“三十军棍,依军法处置!君侯处事公允得当,末将心服口服。请军法处的司刑即刻准备行刑!”
很快,营寨空地上的令鼓被敲了三通,鼓声沉闷而急促,传遍了整个营寨。
各营的士卒被各自的队长带到空地四周围了一圈,黑压压一片人影,静默无声地看着空地中央的行刑过程。
这是威慑,也是军法教育。
张献忠被押到空地中央,两个军法处的行刑手将他按在一条又宽又厚的长凳上,用粗麻绳将他的手脚和腰腹牢牢固定在板凳上,然后两个行刑手各执一根军中行刑的制式水火棍。
棍身笔直粗如婴儿手臂,漆成红黑两色,红的是正棍,黑的是辅棍,挥舞起来力道沉得要命。
杜文焕亲自站在监刑的位置上,面无表情地喊了一声“行刑”。
水火棍带着风声呼地抡了起来,第一下落在张献忠后背上的闷响让围观的所有士卒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张献忠趴在长凳上,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像两块铁疙瘩,额头上和被缚的手腕上青筋暴起老高。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水火棍一下接一下,闷响声有节奏地在空地上回荡。
行刑手是练过的,每一下都使出了标准的力道,打在肉上又疼又狠,却不会伤到要害骨骼。
张献忠闷哼着,始终没有大声喊叫,只是将牙咬得咯嘣作响,嘴角淌下了一丝带血的唾沫。
他以前挨过的打太多了。
小时候在地主家放牛被管家拿藤条抽,投军之后跟人打架被揍得头破血流,替上官背黑锅时挨过十几板子。
这点痛对他来说不是不能忍。
他甚至在心里暗暗庆幸:三十棍换一条命,值了。
打到第二十下的时候,他后背的衣料已经被血水浸透了一片,颜色从灰褐变成了深黑,但他只是把脸埋在长凳的木板缝里,攥紧拳头发出一声又一声低沉的闷哼。
三十棍打完,两个行刑手额头上都冒了汗,他们将水火棍往地上一顿,齐声报告:
“行刑完毕!”
绳子被割断,张献忠从长凳上慢慢滑了下来,双脚着地的时候腿弯子明显软了一下,但他硬生生地挺住了。
他伸手扶了一把长凳的边沿,站直了身子,然后抬起袖子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沫,又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和血,深吸了一口陕北冬天冰凉呛人的冷空气,朝朱自成走过来。
他的步伐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屁股和后背都撕裂般地疼,但他的脸上却挂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笑和一种躁动难耐的渴望。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根沾着他自己血的水火棍。
朱自成在心里暗暗赞了一声。
这厮真是抗揍。
打完三十军棍还能自己走路的,确实不常见。
要么是行刑手留了力,要么是杜文焕放了水,要么就是这个张献忠的皮肉筋骨确实异于常人。
他更倾向于三样都有:杜文焕既要给自己面子,也不好意思把这个自己刚开口要走的人真打个半残。
他看了张献忠后背那片血渍一眼,抬手招呼随行的亲兵马上去取金疮药和干净的绷带,然后拍了拍张献忠的肩膀问道:“还能走吗?”
“能。”
张献忠咬着牙道:“国姓爷说走,我爬也爬着去。”
朱自成不再多说,吩咐手下的亲兵腾出一匹驮马给张献忠骑,又让人在驮马背上加铺了两层粗毡垫子。
张献忠翻身上马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额头又冒了一层冷汗,但他硬是没哼出声来。
找定了要找的人,朱自成便不再在延绥镇多作逗留。
他归心似箭——在陕北黄土高原上已经转了好几个月,皇帝的差事已经完成了大半,他的心里早就飞回了京城。
他对杜文焕拱手道:“时间紧迫,我等便告辞了。总镇这次的配合,我回头自会禀报陛下。”
杜文焕当然舍不得这尊大佛这么快就走,挽留了好几次,说什么也要留朱自成在延绥多住一晚,摆一桌接风宴,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他还特意提到自己珍藏了几坛上好的山西汾酒,是前年从汾州府专程运过来的,窖藏了好些年头,在陕北这地界喝上一口汾酒比吃一口肉还难。
他身后的副将游击们也跟着帮腔,言辞恳切络绎不绝。
但朱自成去意坚决,只推说陛下交代的时限很紧,还有许多人在等他,不能耽搁。
杜文焕见劝不住,只好不再强留。
他到底还是有几分结交的意思,吩咐人打开延绥镇的马厩,给朱自成一行的坐骑全部换了一批膘肥体壮的战马、
那马是河套马,比朱自成带来的那几匹好出不少,毛色油亮腿腱结实,最适合长途奔波。
朱自成推辞了一番,推辞不过也就坦然接受了。
杜文焕又亲自送到了寨门外三里地,站在黄土塬上望着这一行人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最后一匹马也消失在了冬日苍茫的暮色里,他才转过身,若有所思地回了营寨。
朱自成离开延绥镇之后,没有直接打道回京。
他还有最后一个人要找。
这个人藏在安塞县,名叫高迎祥。
再往南走便是安塞地界。一路之上,朱自成骑在新换的河套马上,放眼眺望着沿途的景致。
眼前所见,让他这个在陕西土生土长的陕北汉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这是一片他无比熟悉的土地。
两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触目惊心的人间炼狱。
那场席卷整个陕北的大旱灾,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赤地千里,颗粒无收,所有的河流断得只剩干裂的河床,河底的淤泥晒成了龟背似的硬壳,寸草不生。
树皮是被人剥光的,剥得树干白森森地立在山坡上,像是无数具被剔光了肉的骨架。
田野里听不到一声鸡鸣犬吠,只有乌鸦在枯树枝头哑哑地叫着。
村庄里十室九空,饿死的人倒在路边无人掩埋,活着的人扒光了所有能吃的草根,最后只能往嘴里塞观音土,肚子胀得像一面鼓,脸却是柴瘦的。
他不忍心再回忆下去了...
那时他还在当驿卒,每天骑着驿马奔波在那条黄沙漫天的驿道上,亲眼见过母亲用自己饿死的孩子的肉喂另一个孩子,亲眼见过整村的百姓跪在龙王庙前磕破了头雨却没有下一滴。
正是那片饥荒,把无数本分的庄稼汉逼成了流寇,把无数温顺的百姓逼成了暴民,也差点把他李自成从此推上了造反的路。
可如今呢?
如今陕北的黄土塬上,虽然冬日的田地依旧是枯黄萧瑟的,不见一丝绿意,虽然寒风依旧凛冽刺骨吹得人脸生疼,但他能看见沿途的村庄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飘着袅袅的白烟。
那烟在暮色中升起来,缠在落了叶的老榆树枝头,被晚风吹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带着一股粮食燃烧后特有的暖烘烘的焦香。
谁曾想,一两年前,这里发生了巨大的旱灾,百姓饿得造了反?
那时遍地饿殍、人相食,整条官道上不见活人只见白骨,而今虽然称不上富庶,但百姓已经能够吃上一口热乎饭了。
这种变化,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陛下一步一步推着新政蹚出来的。
减免赋税、发放种子、兴修水利、从南方调粮平价、惩治从中渔利的贪官污吏。
他朱自成愿意誓死追随这样的皇帝。
不是因为皇帝给了他爵位、赐了他国姓、替他娶了勋贵之女这些荣华富贵的恩典,而是因为他亲眼看到,皇帝愿意弯下腰来,把那些在泥里土里挣扎的卑贱百姓一个一个地扶起来。
他当年造反是因为穷得活不下去,是因为没有一个朝廷愿意管这些穷人的死活。
现在有了。
那么他剩下的全部忠诚和这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就都押给这个皇帝了。
马队在延绥以南的山川沟壑间又走了几天,终于进入了安塞县界。
按照锦衣卫给他的情报,高迎祥就藏在这里。
高迎祥此人,在锦衣卫的密档中有着相当详尽的记录。
他是安塞本地人。
早年当过脚夫,替商队赶骡子,从西安往延安、绥德一带运货,走过无数趟陕北陡峭曲折的山路,对沿途的地理关卡如数家珍倒背如流。
后来不知什么缘故辞了脚夫的活计,纠集了一帮同样不安分的穷汉子,干起了贩卖私盐的勾当。
陕北的盐,一个是山西的池盐,一个是宁夏的花马池盐。
高迎祥便从宁夏那边往陕北走私花马池盐,这一干就是好几年,膘肥马壮,越做越大。
他的私盐贩运队在当地颇有些名头,手底下的马帮有二三十号人,个个骑术精湛、刀法利落,据说还有自己私铸的刀矛,巡盐衙门的差役碰上他们都是绕着走的。
此番若不是锦衣卫的暗桩在安塞县城里潜伏了整整三个月,摸清了他更换巢穴的规律和常走的走私路线,朱自成恐怕还得在安塞的大山里多转悠十天半个月。
朱自成带着他那一长串凶神恶煞的队伍抵达安塞县城时,正是下午时分。
他没有在县城里入驻官驿,也没有去惊动安塞知县,而是拿着锦衣卫绘制的详细地形图和一处走私交易点的地名,直接带队绕过了县城往北走了四十里,钻进了黄土高原深处一条人迹罕至的沟壑。
那条沟壑两侧的土崖高耸陡峭,仿佛一道被人拿巨斧劈开的大地裂缝,沟底只有一条夏天雨水冲出来的干涸河床,河床上铺满了高低不平的卵石,马蹄踏上去发出喀喀的响声。
沟里荒无人烟,只有偶尔飞过的几只石鸡扑簌簌地从崖壁上窜起,带着一串尖细的鸣叫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
他们沿着沟底往里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在一条岔沟的尽头看到了几孔废弃的窑洞。
窑洞前有一块不大的平地,地上散落着一些骡马粪便和篝火的余烬,空气中残留着一股很淡的、若有若无的盐碱气息。
朱自成几乎可以肯定这里就是高迎祥的一个中转窝点。
果然,他们刚刚在窑洞前的平地上列开阵势,窑洞内便有了动静。
先是几匹马在窑洞深处喷着鼻打响蹄子的声音,然后窑洞口那道用枯枝编成的简易栅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十几个人手持弯刀长矛从里面一拥而出,在一阵纷乱的呼喝中迅速散开形成了一个简陋的防御队形。
为首的那人身材高大,肩膀极宽,穿着一件半旧的狐皮袍子,腰间扎着一条巴掌宽的牛皮板带,一左一右插着两柄短柄手斧,右手提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厚背马刀。
他的脸被风沙磨得很是粗糙,颧骨突出,眼睛不大却极其锐利,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划到耳根的旧刀疤,看着就让人脊背发凉。
正是高迎祥。
高迎祥这一惊非同小可。
他这处隐秘的中转点使用了将近两年从未暴露过,周围十里之内连个放羊的都不会来,此刻却忽然被一群不知什么来历的骑兵堵了个严严实实。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马刀,刀头微微上挑。
他身后那群私盐贩子也是一脸紧张,个个攥紧了手里的家伙,目光凶悍地瞪着来人。
高迎祥的目光将在场所有人迅速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了为首的朱自成身上。
这人不像是延绥的边军,也不像县衙派来的巡盐捕快,他的衣甲虽朴素但用料讲究,坐骑是一匹他一看就知道值钱的河套好马,身后跟着的护卫个个眼神如鹰,这种派头绝不是地方衙门能养得出来的。
“你们是什么人?
”高迎祥沉声问道,声音低沉而警惕,握刀的手指又紧了半分。
朱自成翻身下马,从容不迫地往前迈了两步,从腰间摸出那面铜制令牌,对着高迎祥亮了一下。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让手下人做出任何攻击性的动作,只是平心静气地说道:
“我乃平虏侯朱自成,奉旨公干。高迎祥,我已找了你很久。”
高迎祥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他眯起眼睛盯着那面铜令牌。
铜令牌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幽暗的光,上面的字迹他看不太清楚,但平虏侯朱自成这六个字,就算隔了十步远他也一字不差地听进了耳朵里。
这个人在陕西有太多的传说,几乎到了神化的地步,他高迎祥混江湖这么多年,不可能没听说过。他刀疤扯动着脸部的肌肉,刀没有放下,目光既凶狠又警惕,但里头已经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他盯着朱自成看了好一会儿,才一字一句地问道:
“找我?找我何事?我一介草民,私盐贩子,不入流的角色,值当平虏侯亲自来拿?难道我在哪里犯下了值得惊动御前的大罪?”
“找你入伙。”
朱自成把刀靠在自己肩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笃定和些许漫不经心的笑意、
“你这一身的本事,用来贩私盐可惜了。
再说贩私盐这事,你这辈子能贩到多大?
一百匹骡子?一千担盐?撑死了也就是个跑货的土财主。
跟我走,陛下要用你。”
高迎祥身后有几个年轻的马帮帮众互相对视了一眼,眼里渐渐亮起一丝蠢蠢欲动的光,手里的刀不由自主地往下垂了几分。
朱自成身后的王嘉胤等人则面无表情地盯着高迎祥手里的那把刀,看不出什么态度。
高迎祥的脸上阴晴不定,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短促地笑了一下。
“得,又是一个不安分的主。”
朱自成笑骂了一句。
“让你的弟兄们把盐都卸了,跟我们走。”
高迎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支小小的马帮和那几驮还没出手的私盐,那张刀疤脸上看不出太多不舍的神色。
他只是沉默地朝身后挥了一下手,他的那些弟兄们便像听到了军令一样开始干脆利落地卸货搬鞍,动作麻利得显然不是头一回转换营生。
这几驮盐大概值个几十两银子,对他们来说不是小数目,但跟朱自成开出的价码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寻到了高迎祥之后,朱自成在陕西的任务便彻底完成了。
他让人在安塞县城里找了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包了整间院子,让大家伙烫了热酒,炖了一大锅羊肉泡馍,狠狠吃了一顿结实的。
席间王嘉胤和王左挂因为一块羊腿肉差点吵起来,被高迎祥端着酒碗一句话按了回去。
饭后朱自成独自在客栈院子里踱了半宿,抬头看着陕北夜空中那弯清冷冷的月亮,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思念。
他来陕西已经好几个月了,想夫人邓岚了。
他提着酒壶对着月亮敬了一盏,自言自语地低声说了一句“快了”,然后回屋倒头就睡,睡得很沉。
当然,想老婆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
更重要的原因是,之前倭国那场战事,他没有捞着去。
那些出征倭国的将领,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升了官发了财,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堵着一口气。
如今南征东吁的战事已经箭在弦上,兵部的大军正在从辽东到云南的各个方向集结调动,火炮粮草兵员的调度折子从御案上每天流水一样往下发。
这一次他绝不能错过,他必要为陛下、为大明再建功勋,用实打实的军功证明他这个平虏侯不只是一个幸进之臣,而是一把真正能为大明斩将夺旗的快刀。
翌日清早。
他从安塞启程的时候,身后原本只跟着一百来人的队伍已经悄然扩充了规模。
张献忠、高迎祥,以及他们各自带来的一些信得过的老兄弟,都编入了队伍之中。
合计有千人。
一行人浩浩荡荡,马背上鼓鼓囊囊地驮着行装和干粮。
朱自成骑在那匹黄骠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这支越来越庞大的队伍。
这些从陕北黄土高原深处一个个翻出来的刺头们,如今都跟在他的马后,等着到京城去面见那个注定要改变他们一生命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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