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三点五十分,略显灰败的阴沉天空被云层后的阳光来回透析折射,像是一团荧光的大棉絮。
橡木骑士领的大部分人都在吃午饭——或者早午餐的结合,这导致酒馆和餐馆等区域一片拥挤与混乱,其他地方却空空如也,堪称空旷。
被铁锁和链条捆缚的车场上一片寂静,只有被栓起来的狗们呜呜的轻响。
基恩家车场的信用很好,如果非要在下城区选择一家车场暂存,大部分货运车队与行商都会来这边,把马车暂存之后再去各处兜售货物,采购新商品,在酒馆暂停休憩,或者向橡木骑士领的市集管理处办理手续——不过仍然有一部分商队与货运车队会多留个心眼,如果携带了格外值钱的货物,往往会轮班留一个人在马车上休息,以防万一。
比如说——如果你押送着成吨的糖素。
车场角落的一辆马车中,车厢来回晃动着,发出哐啷哐啷的金属磕碰声,时不时左右摇晃两下,好像车里塞着一头不安分的牛。
昏暗的车厢里,三尊高大的骑士身影被歪七扭八地镶嵌在封装糖素的大桶之间,金属身躯和大桶挤作一团,时不时有人磕碰到头盔或者肩甲。
“把你的蠢胳膊挪开,傻大个!”拉哈铎恼怒地掰着自己后脑勺位置卡着的臂甲。
“那不是我的胳膊。”安士巴回答,“我的胳膊在两个桶之间。”
“我的。”萨麦尔回答,把臂甲抽走。
“呃……不不不,萨麦尔老大的胳膊可以在这里继续放着。”拉哈铎尴尬地改口。
“好了,不要急躁,我们只是找个安静隐蔽的地方,简单整理一下情报。”萨麦尔轻轻敲了敲一旁的大木桶,“顺便躲掉午餐时间——我们不需要进食,但其他人是需要的。”
“首先,关于短剑帮,把我们知道的情报整理一下。”他望向安士巴和拉哈铎。
“他们的势力范围把守着许多关键道路的关卡,没有通行许可的人,需要交钱才允许通过。”安士巴说,“包括通往上城区的主路,以及逃往帝国边境行省的道路。”
“听起来,这个职能是不是有点耳熟?”萨麦尔问,“把守骑士领的交通要道?来往都要缴纳费用?”
“这……这不是边境税收员吗?和骸心边境线的废墟缓冲区里驻扎的那群私兵一样。”拉哈铎反应过来,“只不过短剑帮是私人的那种,驻扎在上城区和下城区之间。”
“他们只是剪径强盗和势力巨大的黑帮。”安士巴说,“保护费和过路费在黑帮中大概很常见。”
“不,安士巴,我们一直以来忙于骸心,都忽视了一件事——无论强盗和黑帮势力多么猖獗,橡木骑士领的真正主人都是欧洛家族。”萨麦尔摇头,“这种把守交通要道、强迫来往者都缴纳费用的金额极其巨大,欧洛家族怎么可能会默许他们如此盘剥自己领地上的居民呢?”
“……”安士巴愣了几秒,“所以说,短剑帮是得到欧洛家族默许的。”
“没错。而且,我认为收上去的通行费用也都会交给欧洛家族。”萨麦尔回答,“因为换个角度来想,这种费用完全可以理解为——某种改换名头的苛政杂税。比方说,道路的交通税收,以及两个城区之间的边境税收。”
“因为老杜克曾经提到过,骸心之战后的橡木骑士领一直在逐年倾颓,像是病入膏亡的老人一样。为了支撑橡木骑士领的继续运作与存在,欧洛家族逐渐无力维系管理,纵容黑帮横行,并且加大了税收比率,从骑士领居民们身上压榨更多资金,勉强支撑骑士领的继续存在。”
“但是为了避免领地中的暴乱,他们总不能真的颁布【吃饭要扣税】,【喝水要扣税】,【走路要扣税】,【呼吸要扣税】,【生活在橡木骑士领要扣税】之类的条令——这会导致大量居民的愤怒与恐慌,也会给厄德里克帝国方的军事介入产生借口。”
“正是如此。”拉哈铎窃笑,“短剑帮就是欧洛家族的黑手套。坏事由短剑帮来干,骂名由短剑帮来担,但钱都扎扎实实进了欧洛家族的口袋。”
“但如果按照这个思路继续推断,我们即将见面的这个【刃老大】,也是欧洛家族的人。”安士巴回答,“至少也是欧洛家族的亲信与心腹。”
“正是。”萨麦尔点了点头,“实际上,我怀疑那个宅邸中的短剑帮小头目就是一位骑士侍从——他和埃列里·赫利克一样,受过不错的教育,能够一眼认出人脸面甲的含义,对我们回礼时还下意识做了一半骑士侍从礼。”
“帝国正规军士伪装成混混私兵,骑士侍从又伪装成黑帮头目,该说厄德里克人真是一脉相传吗?”拉哈铎低笑,“说着什么骑士什么军事贵族,还以为都是安士巴那种开战前大喊自己名字的直性子傻子,没想到一个比一个狡猾。”
“我认为这也是他们传统的战术之一。”萨麦尔回答,“作为一个历史悠久的强大军事国家,指望他们真的像普通中世纪骑士一样就太不现实了。”
“总而言之,我本想着尽可能避免与骑士领高层有什么接触,但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马上将不可避免地与欧洛家族的亲信——甚至于,和欧洛家族的成员见面。”
“我个人更倾向于后者。”他望着另外两骑士,“因为如果短剑帮的副手与下城区地方小头目都已经是骑士侍从,那么真正的【刃老大】恐怕是欧洛家族的一位正牌骑士。”
“正牌骑士,当黑帮老大吗?”安士巴问,“难道不怕被认出来?”
“别犯傻了,大块头。一个大家族可能有很多成员,并不是每个成员都会抛头露面。”拉哈铎冷笑,“在公众面前频繁出现的,可能只有一两个家族成员而已。从不露面的成员当中挑选一个作为代理人,这种事情再简单不过。”
“确实如此。”萨麦尔回答,“我们的身份特征只能用来欺骗见识短浅的普通人。但如果是骑士家族精心栽培的家族成员,很有可能认出来我们的真实身份。”
“哎,也不见得这么悲观,萨麦尔老大。”拉哈铎献殷勤,“瞧瞧这个烂泥似的鬼地方,这个骑士家族多半已经废掉了,什么骑士之类乱七八糟的,没准只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就像辛兹烙……”
“我不这么认为。”萨麦尔不动声色,“首先,辛兹烙并没有那么纨绔。其次,我们即将面对的是厄德里克帝国的四大骑士家族之一,而我们其实早就已经见过四大骑士家族的人会被如何培养了。”
“呃……见过吗?”拉哈铎迟疑着,“安士巴提到的那个什么朵芙?”
“作为被欧洛家族嫌弃的私生女,这个例子或许不太合适。”萨麦尔回答,“另一个例子或许更加有说服力——塔莉亚的全名是塔莉亚·罗诺威,这个姓氏来自北方雪松骑士家族。她的父亲是雪松骑士家族的正式成员,曾经建立了北方旧隆多兰。”
安士巴和拉哈铎同时向后一仰,后脑勺哐啷哐啷两下撞在马车壁上。
“那确实很危险了……”拉哈铎嘀咕着,“如果我们即将要见到的那个【刃老大】也是这样的人……”
“见识广博、敏锐洞察和果断理性,作为友方是美德。”安士巴隆隆地回答,“作为敌方是恶意。”
“无论如何,为了进入上城区,我们是必须去一趟的——仔细回忆一下,之前在投影中看到的教国骑士【锈迹】是如何说话和行事的,措辞要尽可能简短朴素。关于来历和身份情况,除非对方问起,否则尽量保持沉默,不要露馅。”萨麦尔叮嘱着,“如果运气好的话,我们也许能在任务途中拉拢欧洛家族,至少也是其中一个成员。”
三人吱吱呀呀地推开马车门,艰难地从车上挤了出去,哐啷哐啷地跳下马车,反手把门上的锁链捆缚了回去。
三骑士一边四下张望着,一边整理着甲胄,穿过一排排停放的马车,从马厩前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