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人本能地坐直了一些。
这种开场白，通常意味着要出事了。
“首先，我作为一名飞鼠田村的驻村记，非常荣幸，也是真心实意想要为群众办事的。”
林琛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可现在的表格实在是太多太杂了，而且内容不断地改来改去，上面一改，下面就得跟着改，我听说了一个笑话，我们乡村的工作搞下来，群众富不富不知道，文具店、复印打印的老板是一个接一个地富了起来，我想说，群众脱贫不可能通过填写几百种表格来实现，扶贫工作一定要接地气，要深入到内里。”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有人偷偷看了一眼台上的老马。
“还有就是各种检查太多了，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反正我平均每天收到五条以上短信，不断提醒检查组、督查组什么时候到，要检查什么、督查什么，这些有意义吗？工作还没开展，就要应付检查了，你要检查就来检查咯，那是你们检查组的事情，你天天提醒我干嘛，你到底要检查还是要我们配合你？我们驻村时间本来就少，困难本来就大，这种事情浪费了太多时间、太多精力。”
“最后。”
林琛的声音缓了下来，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希望有关部门要关心一下驻村干部的健康状况。工作上当然要严格要求，生活上也应该温馨关爱，驻村都不容易，我听说有的是辞别新婚妻子下来的，有的是把父母亲送进养老院后下来的，有的是把幼儿交给父母下来的，他们敬业，他们负责，他们是这场攻坚战役中最可亲最可爱的人，可我还听说，不少驻村干部到现在还跟村民挤在大通铺上，吃饭都得自掏腰包，吃不好睡不好，这话说出去，实在不好听。”
会议室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礼貌性的，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之后的沉默，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连呼吸声都变得很轻。
有人低着头，有人盯着桌面，有人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林琛说到了大伙儿的心坎上。
台上的老马清了清嗓子：“林琛同志，你们的困难，县里是知道的，但扶贫工作不能只看到困难，也要看到成绩，成绩靠什么体现？就是靠档案管理，靠台账整齐，这些做规范了，可以事半功倍。”
林琛看着他，眼神没有闪躲：“马主任，台账规范能当饭吃？档案整齐能当路走？老百姓要的不是台账，是路，是桥，是水，是电，是猪养大了能卖出去，是鸡下了蛋能换成钱，这些我觉得才是最重要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劈开了会场上那层伪装的壳子。
马主任：“林琛同志，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我们做群众工作的，既要干实事，也要做好宣传，台账是工作的记录，档案是成果的体现，没有规范的台账，上级怎么知道我们干了什么？怎么考核我们的成绩？”
林琛：“我们做群众工作，成果就在群众身上，我们只要看群众的反馈就行了，上级想要知道我们做了什么，可以去问群众。”
另外一位干部也开口：“林琛同志，我理解你的想法，可扶贫工作是一个系统工程，不能只看硬件，我们村在扶志扶智方面做了大量工作，比如技能培训、产业指导、思想教育，这些东西看不到，我理解你们，但是上面不理解啊，所以都互相理解吧。”
林琛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对啊，都互相理解吧，说了也不过是无病呻吟，改变不了什么。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就在这时，一个女干部举起了手。
她坐在林琛对面，约莫三十五六岁，短发，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衫，没有化妆，但五官很端正，眼神很锐利，她的手举得不高，但很坚定。
老马看了她一眼：“赵春梅同志，请讲。”
赵春梅站起来，她的目光扫过台上，又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琛身上。
“我叫赵春梅，是石门村的驻村书记。”
她深吸了一口气。
“林琛同志刚才说的问题，我也补充一下，我们村也存在他说得各种问题，表格太多，有时候一份数据，这个部门要一份，那个部门要一份，格式还不一样，同样的东西填三四遍。
检查组一个接一个，今天这个来，明天那个来，同一个台账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了提一堆意见，改完了下一批又来，看的还是那几页纸。”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但还是说了下去：“驻村干部的住宿条件确实差，我们村几个男女同志挤在一间房里，换衣服都不方便，实在是.....实在是有些尴尬，我知道这些问题可能不好解决，但说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强。”
她说完了，坐了下去，脸微微发红，但眼神比以前更亮了。
老马脸色已经不好看了，努努嘴：“嗯，问题记下了，我回去会再研究，还有其他问题吗？”
赵春梅之后，再没有人举手。
散会了。
人群像退潮一样涌出会议室，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寒暄、交换名片，林琛走得慢，等他走到门口时，大部分人已经散了。
“林琛同志。”
他回过头，赵春梅从后面跟了上来。
她走路的步子很快，像是有事追着她。
“你好。”林琛站住了。
“你刚才说得真好，那些话我憋了很久了，就是不敢说。”
林琛笑了笑：“说了又能怎样？该填的表格一张不会少，该来的检查组一个不会落。”
“反正说出来心里舒服就好了。”
两人并肩往外走。
“你是哪个单位的？”赵春梅问。
“鑫海集团的。”
“鑫海集团的？”赵春梅看了他一眼：“怪不得，我刚才还想呢，敢在会上这么说话的，要么是大领导，要么是国企的。”
林琛没否认：“你呢？”
“林业厅的。”赵春梅说
“听说过，比我们飞鼠田还偏。”
两个人走到十字路口，街角有一家蜜雪冰城。
“喝杯东西？”赵春梅指了指那家店。
林琛看了看，犹豫了一下：“行吧，反正也不着急回去。”
两个人进了店，里面不大，三四张桌子，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价目表。
老板娘正低头刷手机，见有人进来，懒洋洋地站起来：“喝什么？”
“你喝什么？我请。”林琛说。
赵春梅看了看价目表：“柠檬水吧。”
“两杯柠檬水。”
两人说着乡村的生活，吐槽工作，倒是十分的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