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芳的事,在飞鼠田村传开了。
林书记怎么拦住了要去拼命的村民,怎么冲到石门村要人,怎么怼了派出所那个和稀泥的副所长,怎么一个电话打到镇长那里,最后让三个混混跪在大槐树下,当着小芳和她妈的面,磕头认错。
故事越传越细,越传越神。
有人说林书记打电话的时候,镇长在电话那头声音都变了调,有人说林书记当场就说了,要是镇里管不了,他就往省里报。
从那以后,林琛走在飞鼠田村的路上,感觉不一样了。
以前村民们见他,客气归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疏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毕竟是上面派下来的干部,谁知道待多久?谁知道是真心还是走过场?
现在不一样了。
“小林书记!”村东头的张大爷老远就喊,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来来来,家里炖了鸡,你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过来吃饭!”
“小林书记,你家婉晴同志今天在不在?我腌的酸菜好了,给她送一坛过去。”
“小林书记,这条路你上次说修,啥时候动工?到时候我第一个出工!”
称呼变了。
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热劲儿,像是喊自家侄儿、自家兄弟。
林琛一开始还有点不习惯,后来也就随他们去了。其实他心里还是很开心,毕竟这些都证明他现在慢慢被群众接受了,工作也更好做了。
桥那边建的差不多了,整个规模已经见到了。
飞鼠田村到镇上的那条路,终于也要动工了。
建桥其实还容易一点。
因为不涉及任何的利益纠纷。
飞鼠田村到镇上的那条土路,弯弯曲曲,如果按照原路修建,不仅距离远也不符合实际,所以林琛让他们新开发一条路线,距离更近,也更好走动。
今天施工碰头会,林琛和村干部都一起参加了,施工技术员孙工拿了新图纸的路线过来:“林书记,按目前的地形条件,最经济、最合理的路线是这么走的,从村口开始,顺着现有的土路拓宽硬化,到前面那个弯道那里,取直,穿过那片空地,直接接到镇上的公路。”
林琛看着那张图,距离比原理的土路至少缩短了三分之一的路程:“孙工,这个路线不错,不过我们要充分考虑是不是经过了农田,树木,坟墓之类的,必须要跟村民做好这个交代和赔偿工作。”
孙工:“这个我也充分考了,基本上都是荒山野岭,就是你们村路这里有一棵大树,不知道是谁的,可能要砍掉。”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村干部陈海龙第一个站起来:“你说什么?砍树?砍哪棵?”
“就是村口那棵大槐树。”
孙技术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还在图纸上比划:“这棵树的位置太尴尬了,正好卡在路中间。如果不砍,路就得绕一个大弯,增加几百米的里程,而且其他地方高度还不一样,可能还得填土和弄个高架。”
陈海龙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那棵树不能砍!”
孙技术员愣了愣:“为什么?”
“为什么?”陈海龙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那棵树在我们村长了多少年了,你知道不?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就在了!那棵树就是我们的村魂!你说砍就砍?”
林琛抬手示意陈海龙先别激动,转头问孙技术员:“没有别的方案了吗?”
孙技术员翻了几页图纸:“刚才说了,就是绕路,往东边绕,避开大槐树,但那边地形复杂,需要做路基加固,还得弄个高架,总造价要多出十万左右。往西边绕也行,但西边是村民的宅基地,涉及到拆迁补偿,更麻烦,从工程角度和资金角度来说,砍树是最优解。”
林琛努努嘴,也不说话了。
村口那棵树,林琛第一天来就看到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铺开像一把巨大的伞,夏天的时候,全村人都爱在下面乘凉。
树皮皴裂,爬满了岁月的痕迹,有些地方长了青苔,有些地方被孩子们刻了字,树根从地里拱出来,像老人的手背上的青筋,虬结有力,牢牢抓着脚下的土地。
在飞鼠田村人的心里,这棵树就是村的魂。
村里但凡有大事,红白喜事,都在大槐树下操办。
正月里舞龙灯,从大槐树下出发。
清明祭祖,在大槐树下集合,谁家老人走了,灵柩也要在大槐树下停一停,让老树送最后一程。
这棵树,已经和飞鼠田村人的命长在了一起。
外出打工的年轻人,每年过年回来,远远看见大槐树的树冠,就知道到家了,大槐树是归家的明灯,是指路的航标,在外面受了再多委屈,吃了再多苦,只要看见那棵树,心里就踏实了。
林琛明白他们的感受,因为以前自己的村子也是这样,也有这样的一棵树,每次回到村口,看到那棵树,心里就踏实了。
消息传出去,当天晚上,村委会就被围了。
来的不是闹事的,是来说理的。
陈平叔第一个到的,他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之一,在村民中威望很高,平时不爱说话,但一开口,大家都得听。
“林书记,我听说要砍树?”陈平拄着一根竹杖,站在村委会门口,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复杂的痛心:“那棵树不能砍啊。”
林琛赶紧把他请进来坐下:“陈叔,您先别激动,这事还没定,只是在研究方案。”
陈平坐在椅子上,竹杖往地上一顿:“小林书记啊,那棵树比爷爷年纪都大,这棵树不是一棵树,它是我们飞鼠田村的根,树一死,村就散了!”
陈平说完,眼眶已经红了。
陆陆续续又来了七八个人,都是村里上了年纪的,大家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核心就一个意思,树不能砍。
“林书记,你是个好干部,我们都知道,我们都服你。”陈平顿了顿,语气沉重:“但是这件事,你得听我们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路不修了?
这话说得重了。
林琛知道,陈平不是反对修路,他是太在乎那棵树了。
这种在乎,不是固执,不是偏见,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情感。这种情感,你用钱衡量不了,用工程数据说服不了,用“发展大局”也压不下去。
林琛没有在会上拍板,只是说:“大家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再想想办法,跟上面沟通沟通,树的事,你们放心,我不会轻易动。”
大家这才散了,陈平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林琛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拄着竹杖走了。
等大家走了以后,林琛自己一个人来到这棵树。
正是黄昏时分,夕阳西下,把大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巨大的怀抱,把半个村子都揽在怀里。
树干上贴着几张红色的纸,是村里办喜事留下的,已经褪了色,但还能看出喜气。
树枝上挂着几串玉米棒子和红辣椒,是村民晾的,在晚风里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