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孩围着树在追跑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铃铛，一个老人坐在树根上抽旱烟，烟雾缭绕中，脸上的皱纹像树皮一样深邃。
远处，有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林琛看着这一切，忽然明白了陈平说的那句话：“树一死，村就散了。”
这棵树不是障碍物，不是“在规划红线内”的一个点。它是一个坐标，一个符号，一个把飞鼠田村二百多口人紧紧拧在一起的精神纽带。你砍了它，路是通了，但人心就堵了。
第二天，林琛去了一趟镇的扶贫办，找到了刘鹏程，把事情汇报了一下，要求增加预算。
刘主任叹了口气：“林琛，我跟你说实话吧，你这种情况，我遇到不是一次两次了，修路砍树，修路拆房，哪次不难？但是你要知道，修路的钱是有限的，十万的差价，不是小数目，你要是绕路，这笔钱谁来出？反正我们没有这个预算了。”
林琛说：“我来想办法。”
刘鹏程看了他一眼：“你能想什么办法？你们村的集体经济账我大概知道，拿不出这个钱。”
“我自己出。”
刘鹏程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自己出。”林琛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绕路多出来的预算，我来出。不需要县里额外拨款，也不需要村里筹。”
刘鹏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之后，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林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自己掏腰包给村里修路，这传出去像什么话？合规吗？你考虑过后果吗？”
“不合规，但合法。”林琛说：“我用的是自己的合法收入，没有挪用公款，没有贪污受贿，手续上不会有任何问题，至于传出去怎么样，我不在乎。”
刘鹏程沉默了很久，最后把图纸合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这件事我没办法现在答复你，我得跟领导商量一下，也得跟县里汇报，你先回去等消息。”
林琛知道，这已经是她能给的最好答复了。
三天后，刘鹏程打来电话，说县里同意了方案变更
绕路多出来的十万预算，由林琛以个人捐赠的方式补足，资金打入指定账户，手续上走了合规流程，县里还专门出了一个文件，感谢林琛同志对乡村公路建设的支持。
林琛挂了电话，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当天下午，他召集村两委开会，把这件事跟大家说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阵。
财哥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哑：“林书记，这十万，真的你自己出了？”
林琛点了点头。
“你疯了！”财哥一拍桌子站起来：“十万！大家都是打工的，攒点钱容易吗？你给村里修路，修桥，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这钱不能让村里想办法吗？让村民集资也行啊！”
林琛抬手示意他坐下：“财哥，村里什么情况我知道，家家户户都不宽裕，集资的事别提了，提了也是给老百姓添负担。这十万，对我来说不算伤筋动骨，但对村里来说，保住那棵树，比什么都值。”
陈平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竹杖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上面，微微发抖。听到这里，他缓缓站了起来，走到林琛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书记。”陈平的声音在发抖：“我那天说话冲了，你别往心里去，我......我替飞鼠田村二百多口人，谢谢你。”
林琛赶紧站起来扶住他：“陈叔，您别这样，折煞我了，我是驻村书记，这是我分内的事。”
陈平直起身，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好人呐。”
会散了之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村。
“林书记自己掏了十万，就为了保住咱村口的大槐树！”
“十万啊！不是两千，不是两万，是十万！”
“林书记这人，真没得说，咱们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摊上这么个好书记。”
当天晚上，林琛的宿舍门口放了一堆东西。
一筐鸡蛋，两只杀好的土鸡，一坛自酿的米酒，一袋子刚挖的红薯，一捆葱，一兜子橘子，还有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红烧肉。
林琛打开门，看着门口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哭笑不得。
婉晴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看见那堆东西，笑得直不起腰：“林书记，你这是要开杂货铺啊？”
林琛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弯下腰一样一样往屋里搬。
婉晴跑过来帮忙，搬着搬着，忽然不笑了，小声说了一句：“他们都把你当自己人了。”
林琛搬东西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修路的施工队进了村。
带队的还是刘队长，他听说林琛自己掏了十万保树的事，看林琛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开工那天，他特意把施工线的桩子往东挪了三米，在规划图上画了一个漂亮的弧线，把大槐树完完整整地留在了路旁。
按照新的路线，路到大槐树那里会微微拐一个弯，绕过去，再拐回来。
多出来的几百米，路面铺得平平整整，护栏装得结结实实，成本高了，但美观度也高了。
刘队长说，等路修好了，大槐树就是路边最美的风景，过往的人远远就能看见那棵大树，知道飞鼠田村到了。
陈平站在树下，看着施工队放线、打桩，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树皮被春风熨平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给刘队长递了一根，又给林琛递了一根。林琛摆手说不抽，陈平也不强求，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散在晨光里。
“林书记。”陈平看着那棵大槐树，缓缓开口：“我跟你讲个故事吧。”
“您讲。”
“我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出远门，去广东打工，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妈送我到这棵树下，塞给我二十块钱，说‘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我回头看了我妈一眼，又看了一眼这棵树，眼泪差点掉下来，后来在广东待了三年，每年过年回来，大巴车一拐进村里的路，远远看见这棵树的树冠，我就知道，到家了，那种感觉，你懂吗？”
林琛点了点头：“我懂。”
陈平又吸了一口烟，目光落在那棵大槐树上，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又像是在看自己的半辈子：“这棵树啊，看着多少人走出去，又看着多少人走回来，有人走出去就不回来了，有人在城里扎了根，有人在外面发了财，有人在外面吃了亏，有人在外面没了命，但这棵树，它一直在。不管你在外面混得好不好，回来它都接着你，不嫌弃你，不笑话你。”
林琛沉默着，没有说话。
“你说它是迷信也好，是落后也好，但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它就是家。”陈平把烟头在地上掐灭了，抬起头看着林琛：“林书记，谢谢你保住了它。”
林琛拍了拍陈平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施工队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大槐树下每天都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孩子们围着施工的机器看稀奇，老人们搬了凳子坐在树下晒太阳，看着这条路一天一天往前延伸，脸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多。
林琛每天都要去工地上转一圈，看看进度，跟刘队长聊几句，有时候帮着搬几块石头，递几瓶水，村民们看见他，老远就喊：“小林书记，他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