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鼠田村的桥,差不多到了冲刺的阶段。
桥面已经铺好了,护栏也装了大半,整座桥横跨在河面上,像一条灰色的长龙,把两岸连在了一起。刘队长说,再有一周,桥就能走了。
林琛站在桥头,想到以前一条独木桥变成了现在这个观光桥,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婉晴站在他旁边,举着相机拍照,拍完了低头翻看,满意地点点头。
“林琛,你说这座桥通了之后,村里人会怎么谢你?”婉晴忽然问。
“谢什么谢,又不是我出钱建的。”林琛随口说。
“钱是你找来的,主意是你拿的,项目是你跑的,施工是你盯的,没有你,这桥猴年马月也建不起来,所以你是最大的功臣。”
“功劳是你的,不是那篇文章,这桥才不会有。”林琛笑了笑。
婉晴扁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林琛:“把事情做成,比什么都强。”
桥快竣工的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上面。
先是镇里打电话来,说文镇长过两天要来现场看看,没过几个小时,县里又打电话来,说市里要来人,不是一般人,是市书记张志远。
林琛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上搬石头,手机贴在耳朵上,满手是灰。
“林书记。”
电话那头是镇办公室办的小王,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忐忑:“市里刚下的通知,张书记下周要下来视察脱贫攻坚工作,第一站就选了我们牛坝镇,镇里的意思是,到时候重点参观你们飞鼠田村的观光桥和那条新修的路,你提前准备一下。”
林琛皱了皱眉:“是你们选的,还是张书记选的我们?”林琛真不希望领导来,烦死了,在鑫海集团的经验告诉他,这不是一件好事。
“是市领导选的你们,你们村是重点扶贫的对象。”
“具体哪天?”
“还不能确定,具体看领导的安排。”
“确定来了吗?”
“也不确定。”
“那我们怎么准备。”
“你们就随时准备着,反正下周肯定来,具体哪天等通知。”
挂了电话,林琛不由得骂了几句草。
这些领导真的太闲了。
当然了领导下来视察,搞好了,飞鼠田村能在全市露脸,后续的政策倾斜、资金支持都会更容易,但搞不好,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林琛这个人,天生反骨,不喜欢挨领导边,也不喜欢巴结领导,所以他不喜欢领导来。
过了几一天,周一的时候,镇里来人了。
而且来的还是文长洪镇长,当然还有县扶贫办的副主任老马,以及一个林琛没见过的人,县委办办公室副主任周明凯,四十出头,梳着背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皮鞋擦得锃亮。
说明来意以后,财哥几个如临大敌。
几个人在村委会坐定,财哥给每人倒了杯茶,周明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在林琛身上扫了一圈,开始说话。
“林琛同志,张书记已经确定行程,明天到你们飞鼠田村,他是带着任务来的,市里正在搞‘乡村振兴,脱贫示范点’的评选,全省只有十个名额,我们市力争拿到两个,张书记这次下来,说白了就是来挑苗子的。你们飞鼠田村的观光桥和新修的路,是目前全镇最大的亮点,如果能入了张书记的眼,那这个示范点的名额,就大有希望。”
林琛听着这话,头又痛了,努努嘴没吭声,说啥都没用。
周明凯继续说:“所以县里的意思是,我们要提前做好准备,把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张书记看,具体来说,有这么几件事需要你配合。”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第一,汇报材料,县里已经帮你起草了一份讲话稿,到时候张书记问起来,你照着这个稿子的思路说就行,重点突出县里的领导有方、镇里的落实有力,当然,你们村两委的实干精神也要提,但不要喧宾夺主,主次要分明。”
林琛看了一眼那张纸,心里一万个尼玛呼啸而来,太肉麻了这对白。
“第二,现场布置,现在你们桥的亮点工程,就是观光桥,现在还没有起名吧,张书记是一个文化人,喜欢起名字,可以让他起一个好名字,桥头那边我们会搭一个简易的观摩台,拉一条横幅,再安排一些村民在现场搞一些特色农产品展示,营造氛围,到时候张书记来了,村民要主动鼓掌,热情一点,最好有几个小朋友,当然小朋友不要搞得脏兮兮的,张书记可能会抱小朋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周明凯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机密:“张书记可能会随机走访几户贫困户,这个看到时候时间,不过我们必须提前准备,最少准备五六户,大概就是桥附近的,到时候张书记往那边走,他不知道路,你适当引导一下就行,这几户家里的情况要今晚就要去摸底接触,扶贫产品没有到位的,今晚赶紧补充,还要他们打扫好卫生,提前跟他们对好了口径,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都交代清楚了。”
婉晴这个时候来了一句:“村里的人不配合怎么办?”
周明凯严肃:“没有不配合的群众,只有做不到位的工作,实在不行,就给点钱,懂了吗。”
婉晴翻了一个白眼,又看了看林琛。
周明凯说道:“吃饭安排,书记不喜欢搞排场的东西,最好能够村内自己搞,热热闹闹那种,这个你们看着办,杀个猪啥的都行,但是不能杀扶贫猪仔。”
说完了以后,扫视了一圈大家:“大家还有问题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琛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抬头看着周明凯。
“周主任,我想问你一下,你让我们做这些,是张书记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周明凯:“林琛同志,这当然是我们自己意思。”
林琛:“那你知道张书记想看什么吗?我可听说了,张书记是一个实干派,你让我们作假,如果穿帮了,张书记怪罪下来,谁来背这口大锅?”
周明凯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林琛同志,这不叫假,这叫‘有重点地展示工作成效’,哪个地方检查不提前准备?你也是体制内的人,这点道理应该懂。”
文长洪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老马倒是开口了:“林琛同志,上次你在县里开会提的那些意见,我们都认真研究了,有些确实有道理,但这次不一样,这是市官员下来,不是闹着玩的,你配合一下,对大家都有好处,张书记就算知道书记有水分,也不会拆穿的。”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谁不知道一张皮两张脸?
林琛看着他们三个,笑了笑说道:“周主任,文镇长,马主任,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我觉得没必要这么搞,扶贫工作本来就是看得到摸得着的东西,他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张书记来了,该怎么说怎么说,该带他看什么看什么,未必不是好事,说不定这能入选那个什么示范点,至于你们让我照着稿子念,说真的,我念不出来,你们让我安排村民演戏,我也安排不了,因为我不是演员他们更不是。”
周明凯的脸彻底沉了下来:“林琛同志,你这是什么态度?”
林琛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我的态度就是实事求是,飞鼠田村的扶贫工作,有成绩,也有不足,观光桥建起来了,路也快修好了,这是成绩,但村里还有好几户人家的房子是危房,还有几个老人看病不方便,还有几个孩子上学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这些是不足,张书记下来视察,不是为了看我们搭台唱戏,他是来了解真实情况的,如果让他看到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那是糊弄他,也是糊弄我们自己。”
周明凯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林琛,你知不知道你这个驻村书记是怎么来的?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份是组织任命的?你知不知道不听组织安排是什么后果?”
这话已经带了几分威胁的味道了。
林琛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说:“我这个驻村书记是怎么来的,我很清楚,可我来了之后,村里的事我没含糊,桥是我跑的,路是我争的,小芳的事是我管的,你说我不听组织安排,那我问你,组织安排我下来,是让我来演戏的,还是让我来干实事的?”
周明凯被噎住了。
文长洪终于开口了,语气比周明凯软得多:“林琛,周主任也是好意,都是为了工作,这样吧,你不想照着稿子念也行,但至少别在会上说那些太尖锐的话,张书记问什么你答什么,别主动提那些问题,行不行?”
林琛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算是给文长洪一个面子:“我不主动提,但如果张书记问到,我也不会瞒着。”
周明凯“哼”了一声,站起来,把那张纸塞回公文包,拎着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冷冷地看了林琛一眼:“林琛同志,你好自为之。”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马叹了口气,也跟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