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凉,也很湿,跟婉晴一样。
林琛整个人压在她身上,额头对额头,鼻尖对鼻尖,嘴巴对嘴巴,矛也正怼盾,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烫。
“呃呃呃呃。”婉晴受不了,一直发出某种声音。
林琛只能堵住她嘴巴,毕竟财哥他们就在隔壁。
完事了以后,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谁也不说话,谁也不觉得无聊。月光慢慢移动,从地板上爬到墙上,又从墙上爬到天花板上,像一只慢吞吞的蜗牛。
“林琛。”婉晴忽然开口。
“嗯。”
“你说,张书记明天来了,你真的不按周明凯说的那样做?”
林琛沉默了一会儿说:“一半一半。”
“你是真不怕得罪人啊。”
林琛说:“但比起得罪周明凯,我更怕对不起飞鼠田村的老百姓,那些危房,那些看不上病的老人,那些走一个多小时山路上学的孩子,这些都是真的,张书记来了,如果只让他看到桥和路,看不到这些,那他这一趟就白来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林琛就从婉晴房间溜了出来。
他以为自己动作够轻了,结果一开门,差点跟财哥撞个满怀,财哥端着一盆水,正准备去院子里倒,看见林琛,愣了一下:“林记,你这么早。”
林琛面不改色心不跳:“嗯,今天市领导来检查,我睡不着,起来安排一下啊。”
财哥一副了然的一样:“呵呵,我就说嘛,你这个家伙,也知道服软啊。”
林琛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忍不住笑了。
八点半,一个小车队准时到了。
是周明凯等人,他带着县里的一帮人,提前两个小时到了村里,指挥着挂横幅、摆桌子、布置观摩台。
看来是真的很重视啊。
很快,桥头拉了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迎市官员张志远同志莅临指导”,观摩台上摆了几张桌子,铺了白桌布,上面放着村里的土特产——核桃、板栗、蜂蜜、腊肉,摆得整整齐齐,像超市里的货架,每种特产旁边还贴了一张小标签,手写的,字体工整,标注了品名和产地,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周明凯同志是处女座的,对细节有完美的要求,叉着腰站在观摩台前,左看右看,总觉得哪里不够完美,他让工作人员把腊肉往左边挪了三厘米,又把蜂蜜罐子往右边调整了一下角度,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琛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
他今天穿夹克,脚上是一双解放鞋,很朴实的装扮,这是林琛在村里的主要装扮,周明凯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皱了蝇。
“林琛,你就穿这个?”
“怎么了,我平时就穿这个,有什么问题。”林琛说。
“你肯定要跟领导说话的,我建议你换一干净点的。”周明凯建议道。
林琛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周明凯那身笔挺的行头,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雪白的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皮鞋亮得能照出人影。
林琛不紧不慢:“周主任,张书记是来看扶贫的,又不是来看时装的,我一个驻村书记,就要有乡村干部的样子,要是穿得跟个县领导似的,那才叫奇怪。”
周明凯说不过林琛,也懒得说了。
九点半,又有几辆黑色的小轿车沿着新修的土路缓缓驶来。
尘土飞扬中,车队停在了村口大槐树下。
车门打开,首先下来的是几个随行人员,然后是市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一窝蜂地涌下来,像一群闻到了花蜜的蜜蜂。
最后,中间那辆车的后门打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了下来。
他就是张志远。
比电视上看起来瘦一些,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
他笑起来的时候让人觉得亲切,像一个和蔼的长辈;不笑的时候又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人不敢在他面前耍花招。
周明凯第一个迎上去,脸上的笑容像是提前画好的,从嘴角到眼角,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他的腰弯得也恰到好处,一看就是在机关里浸淫多年的老手。
“张书记,欢迎您来到牛坝镇飞鼠田村指导工作!我是县委办周明凯.....”
张志远跟他握了握手,力度不大不小,时间不长不短。
他的目光越过周明凯的肩膀,扫了一圈现场。
他看到了那条红底白字的横幅,看到了观摩台上摆得整整齐齐的土特产,看到了站成一排、穿着干净衣服、脸上挂着统一笑容的村民。
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既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就是那种让人琢磨不透的平静。
“谁是驻村书记?”张志远问。
林琛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张书记,我是飞鼠田村驻村书记,林琛。”
张志远看着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你这身装扮,很接地气。”
林琛:“张书记过奖了,你不嫌弃我寒酸就行了。”
张志远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赞许:“驻村干部的就要有驻村干部的样子,这样的打扮,说明你真的融入群众了,跟老百姓打成一片了,要是穿得花枝招展的,百姓可不敢跟你亲啊。”
周明凯看了看自己,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只是耳根处泛起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红。
张志远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了一个拿着相机的年轻女人身上。
“那个是李婉晴同志吧?”
“是的,张书记。”婉晴微微一怔回答。
“我在省报上经常看你的文章,你写的那个扶贫专栏,每一期我都看。写得很好啊,有温度,有深度,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东西。”
婉晴大方地笑了笑:“谢谢张书记鼓励,我还要继续努力。”
“你那个《山乡巨变》系列报道,写飞鼠田村的那一篇,我印象很深,把基层扶贫干部的工作状态写活了,不像有些报道,通篇都是数字和口号,看完什么感觉都没有。”
婉晴看了一眼林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意思是,你听见了吧,张书记夸我了。
林琛不动声色,但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个弧度。
张志远:“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带我走走,去看看你们的桥,看看你们的路。”
张志远一走,后面呼啦啦跟了一大群人,县里的、镇里的、电视台的,像一条长龙,在乡间小路上蜿蜒前行。
走到桥头,张志远停下脚步,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仰头,看着那座横跨河面的水泥桥,桥面平整宽阔,护栏结实美观,整座桥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这座桥修了多久?”他问。
“从立项到竣工,两个月了。”林琛说。
“资金够吗?”
“嗯,勉强。”林琛直接回答。
这回答,让后面的县领导和镇领导都微微一颤。
张志远突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勉强?勉强是什么意思?够还是不够?还是被说我们的政府不支持?”
林琛回头看了一眼几个县镇的领导回答:“领导都很支持,钱是够了,但是当初设计的时候,我没有把好关,我觉得桥面窄了点”
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
张志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迈步走上了桥面。
桥面很平整,走在上面稳当当的,没有一丝晃动,他走到桥中央,停下来,双手扶着护栏往下看。河水清凌凌的,在桥下缓缓流过
“听说以前这里只有一座独木桥?”张志远问,目光还停留在河面上。
林琛:“对,三根木头拼在一起的,连扶手都没有,我第一天来的时候,从桥上过,下面是湍急的河水,木头晃晃悠悠的,我两条腿直打哆嗦,差点尿裤子。”
身后的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张志远也笑了:“一步一步走吧,从独木桥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以后我们再搞大点,好不好。”
林琛:“好。”
“你来了多久了?”张志远问。
“快半年了。”
“半年,不错啊,短短时间内,就把飞鼠田村建设成这样,还造桥修路i。”张志远转身看向远处的工地,那里尘土飞扬,搅拌机的轰鸣声隐约可闻。
“张书记,说实话,这不是我的功劳,是国家政策好,是我们领导关心我们的群众,当然群众也都很配合,你看现在修的这条路,其实很多群众都在做义工。”林琛的语气很诚恳。
张志远听着,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许多。他看着远处正在施工的路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这条路多长啊?”他问。
“8公里多一点,修通了之后,从村里到镇上开车只要二十分钟,以前可能要一个半小时,大车进不来,农产品运不出去。”
“这路的资金够吗?”
“这个真不够。”林琛又来了一句,后面的人呼吸又是急促了些。
“怎么解决的?”
“县里拨了一部分,镇里配套了一部分,剩下的缺口我们自己解决了。”
“自己解决,具体说说。”
林琛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婉晴马上补充:“是我们林琛同志自己掏的腰包。”
张志远的脚步猛地一顿,他转过身,盯着林琛,目光像两把刀子,要把林琛整个人看穿。
“你自己掏腰包,掏了多少?”
婉晴:“十万。”
周围瞬间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