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之后的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很轻。
县里那几个跟来的领导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惊讶的,有不解的,有尴尬的,还有几个偷偷看了一眼周明凯。
张志远盯着林琛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转向身后的随行人员:“这件事,回头好好了解一下,。驻村书记自己掏钱给村里修路,这在咱们市不是第一个,但也不多见,这样的典型,值得宣传。”
林琛不语。
随行人员连忙掏出笔记本,刷刷刷地记了下来。
参观完工地,张志远站在路边,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林琛。
“接下来怎么安排?”他问。
周明凯立刻凑上来,脸上的笑容重新调整到了最佳状态:“张书记,我们在村委会安排了座谈会,您先休息一下,喝口茶如何。”
“座谈会?”
张志远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座谈会有什么好开的?坐在一起念稿子?我在市里开会已经念够稿子了,下来还要念?”
周明凯的笑容僵住了。
林琛:“要不去看看几户人家?”
“嗯,可以,不过要随机走,随便找几户,不要安排好的那种。”
林琛就带路,张书记就跟着走,走到一个上坡。
眼看林琛带偏了,周明凯硬着头皮开口:“张书记,那边的路不太好走.....”
张志远看了他一眼,“老百姓天天走,我就走不得?”
林琛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领着张志远往村子深处走。
第一户是村东头的张大爷家。
土坯房,低矮潮湿,外墙的泥土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竹篾和碎石。
墙上裂了好几道缝,最大的那道能从外面看到屋里,塞得进一个拳头。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用塑料布和石头压着,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一面破鼓。
张大爷正蹲在门口晒太阳。
他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露出了里面发黄的棉花。脚上是一双露了脚趾的解放鞋,脚趾头在外面冻得发红。
他看见一群人走过来,赶紧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两只手在衣摆上擦了又擦,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张大爷,这是市委张书记,来看您的。”林琛走上前,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的爷爷说话。
张志远走过去,握住张大爷的手。
“老哥,日子过得怎么样?”张志远的语气很随意。
张大爷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好....好着呢.....小林书记经常来看我,上次还帮我修了屋顶......”
张志远扶着他坐下,自己也蹲下来,和他平视,一个市官员,蹲在一个破败的土坯房前,和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农民平起平坐,后面的随行人员赶紧举起相机,但张志远抬手制止了。
“别拍了,我不是来作秀的。”
相机放下了。
现场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玉米叶子的沙沙声。
张志远站起身,走进屋里看了看。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从门缝和墙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像几条细细的金线。
一张木床,床上铺着一床发黑的棉被,被子上有几个破洞,露出里面板结的棉花,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碗剩饭和半碟咸菜。一个灶台,灶台上的铁锅锈迹斑斑。
张志远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问林琛:““这房子,在不在危房改造计划里?”
林琛:“在的,但是今年名额有限,全县要改造的危房太多,资金不足,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落实到位。”
张志远回头看着周明凯:“这样的房子,很危险啊,这件事,你回去马上落实。”
周明凯连连点头。
张大爷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老泪纵横。
第二户是赵翠花家。
当初林琛进村入户搞贫困户打分评估时,第一家走的就是她家,五个孩子,像五个嗷嗷待哺的小鸟,挤在那间破旧的房子里,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奖状,是那间屋子里最亮眼的东西。
赵翠花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林琛带着一群人进来,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紧张,不知所措。
“赵大姐,这是市委张书记,来看您的。”林琛说。
赵翠花愣住了,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了好几遍,才伸出手来,又缩回去,觉得自己的手太脏了,张志远主动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笑着说:“你们辛苦了。”
林琛简单介绍了赵翠花家的情况,五个孩子,丈夫常年在外打工,收入不稳定,其中两个孩子因为超生一直没有上户口,上学成了大问题。
林琛之前跑了好几趟派出所,得到的答复都是“按规定办”,至于怎么按规定办,没人说得清楚。
张志远听完,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周明凯身上。
“周主任,你听到了,五个孩子,两个孩子没有户口,上不了学,人生下来了就要得到公平的教育,这是宪法赋予每一个公民的权利,户口的事,不能再为难人家了,你跟进一下,一周之内给我一个结果。”
周明凯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张书记的目光,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郑重地点了点头:“张书记放心,我一定落实好。”
赵翠花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感激的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第三户是陈平叔家。
陈平正在院子里编竹篮,竹条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像两条游动的蛇,发出清脆的噼啪声,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琛领着一群人进来,先是一愣,然后慢慢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竹屑。
“陈叔,张书记来看您了。”林琛说。
陈平看了看张志远,又看了看林琛,目光在林琛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更长,他没有像前两户那样紧张慌乱,而是很平静地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张书记。”
陈平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我能不能跟你说几句心里话?”
张志远点点头,找了一张小板凳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老哥,坐下说。”
“我们村的林书记,是个好干部。”
他的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他来之前,我们村的路是泥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桥是没有的,就几根烂木头搭在一起,每年都有人从上面掉下去,淹死的都有,穷得叮当响,年轻人全跑光了,就剩我们这些老骨头在村里等死。”
他顿了一下,喘了口气,声音变得更低了,但更沉了。
“他来了半年,半年。桥修起来了,路也快通了,前阵子我们村一个女娃子,才十二岁,被隔壁村的混混欺负了,林书记一个人冲到人家村里去要人,派出所的人护短,他一个电话打到了镇长那里,最后那几个混混跪在村口大槐树下,当着全村人的面,给那个女娃子磕头道歉。”
陈平说到这里,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经霜的老树,倔强地挺着。
“张书记,我不是拍马屁,我陈平活了六十多年,从来不会拍马屁,我是替全村人说的,这样的干部,你们上面要多派一些下来,那些只会填表格、念稿子的,下来有什么用?老百姓的日子是靠表格填出来的?是靠稿子念出来的?”
院子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竹条在风中轻轻晃动的声音。
张志远坐在小板凳上,仰头看着陈平,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握住了陈平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
“老哥。”他的声音也有些哑了:“你说的话,我记住了。”
走出陈平家,张志远放慢了脚步,跟林琛并排走,后面那些随行人员很识趣地拉开了距离,没有人敢跟上来,连电视台的记者都把摄像机放了下来。
张志远的声音不大,只有林琛能听见:“小林书记,刚才那个老人家说的混混的事,你详细跟我说说。别漏了,从头说。”
林琛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任何一个细节。
“那个派出所副所长,后来怎么处理的?”他问,声音很平,但林琛听出了平静之下的暗流。
“没有处理。”林琛说。
张志远没再说什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个皱眉的动作很轻,一闪而过,但林琛注意到了。
参观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太阳爬到了头顶,把大槐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团,像一个墨绿色的圆盘铺在地上。
张志远站在树荫下,抬头看了看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树,目光从树根移到树干,从树干移到树冠,最后落在那些挂在树枝上的玉米棒子和红辣椒上。
“这棵树,修路的时候没砍?”他问。
林琛说:“本来规划要砍,树的位置正好卡在路中间,不砍就得绕路,多花十万块钱,我跟村里人一说要砍树,全村人都急了,陈平叔说,这棵树是飞鼠田村的根,树一死,村就散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也落在那棵大槐树上。
“后来我改了方案,绕了个弯,多花了十万块钱,这十万块钱,就是我个人出的。”
张志远伸出手,手掌宽厚有力:“林琛同志,你是个干实事的人,好好干,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我,我的办公室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林琛握住他的手,感受到那只手的温度,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种让人信任的力量。
“谢谢张书记。”
张书记不吃饭,走了。
尘土慢慢落下来,空气又恢复了清澈。
文长洪走过来看着林琛,那目光里一半是无奈,一半是佩服。
“林琛,你这个人啊.....”
“文镇长,我怎么了?”
文长洪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蹦出两个字:“鸡贼。”
然后他也走了。
人都走光了。
热闹了半天的村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剩下风吹过大槐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