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了张书记,热闹的村口渐渐安静下来。尘土落尽了,空气里还残留着汽车尾气的味道,混着大槐树的清香,说不清是好闻还是不好闻。
婉晴回头见林琛站在树下发呆,走过来,用相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肘:“不送送张书记?”
林琛这才回过神来,靠在树干上,懒洋洋地说:“有你这个大美女送就够了啊,我去凑什么热闹。”
婉晴被“大美女”三个字说得脸红了一下,白了他一眼:“你这个人,油嘴滑舌的,小心张书记回去幡然醒悟,知道你今天故意借他的手办事,回头阴你一把。”
“你以为张书记看不出来?”林琛双手插兜,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婉晴露出一个疑惑的眼神,歪着头看他。
林琛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通透,也有几分老辣:“能坐在他那个位置上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我这点小心眼,根本不可能瞒过他。不过知道也无妨——为群众办事,本来就是他们的职责。所以看不看得穿都好,真心或者假意,他都必须去做。何况后面几台摄像机摆拍着呢,他好意思不管?”
婉晴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她盯着林琛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怪不得文镇长说你鸡贼呢,你确实越来越苟了。不过我看这个张书记是真心的。”她补了一句,语气认真起来。
林琛不置可否。
高位上的人物,演技都是炉火纯青的,很懂得在什么时候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他在鑫海集团见识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一个个笑得跟弥勒佛似的,转身就能把你卖了。不过这个张书记,确实不太一样。林琛相信,这个世界上,好人还是有的。
“饿了。”林琛忽然说。
婉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个人,人家张书记饭都不吃,直接去下一个村巡查了,你倒好,就知道吃。”
“不然呢?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张书记可以不吃饭,咱总不能跟着饿肚子吧。”林琛理直气壮地往村委会走,“再说了,那一桌子菜本来就是给领导准备的,领导不吃,便宜咱们了,不吃白不吃。”
午饭是老鬼他们张罗的。菜有点多,不吃浪费,林琛叫上了附近村民加上施工队的刘队长,围着村委会那张掉了漆的圆桌坐了一圈。
刘队长一边吃一边汇报工程进度:“桥面已经全部铺完了,护栏还差最后二十米,后天就能收尾。路的话,路基已经压实了,水泥铺了一半,按现在的进度,再有两个星期就能全线贯通。”
林琛嚼着红烧肉,严肃地说:“刘队长,质量要放在第一位,进度慢一点没关系,但路面厚度、水泥标号,绝对不能打折扣。”
“林书记你放心,我老刘干了二十多年工程,从来不在质量上糊弄人。”刘队长拍着胸脯保证,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日子一天天过。
七月的尾巴,老天爷像是突然翻了脸。
前阵子还旱得要死,地里的玉米叶子卷成了筒,花生苗趴在地上奄奄一息,村民们的井都干了,家家户户靠挑河水过日子。
林琛好不容易从用自己的鑫海集团部长的身份,强行地把饮水改造的项目跑下来,技术组都来勘察过了,施工队都准备进场了,结果,天变了。
先是几朵乌云,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慢悠悠地遮住了太阳。然后是风,一阵一阵的,从山那边刮过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和远方的凉意。再然后,雨来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润物细无声的春雨,而是暴雨。瓢泼一样的大暴雨,像是老天爷把积攒了大半年的水一次性全倒了下来。
第一天,村民们还很高兴。
久旱逢甘霖,庄稼有救了,地里的玉米叶子舒展开来,像重新活过来了一样。老鬼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笑得合不拢嘴:“好雨啊!好雨!”
第二天,雨还在下,而且越下越大。
天像漏了一个大窟窿,雨水不是落下来的,是倒下来的,是倾泻下来的。
河水开始暴涨,玻璃桥下的水位一天之内涨了两米多,浊的洪水裹挟着泥沙、树枝和上游冲下来的杂物,浩浩荡荡地往下游奔涌,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咆哮着、翻滚着,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吞噬。
第三天,雨没有停的意思,继续盘泼大雨,门都出不去,院子里积水到了小腿肚,排水沟早就满了,水漫出来,沿着村道往下流,汇入那条已经面目全非的河里。
第四天,河水已经漫过了河滩,淹没了河边那片低洼的菜地。
第五天,第六天,雨还在下,没有停过,哪怕一分钟都没有。
窗户玻璃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像有人在外面不停地敲。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墙壁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被褥摸上去都是潮的。
第七天,雨水依然不停。
林琛在扶贫工作群里看到了一个通知:全县多个乡镇出现严重洪涝灾害,某某村死了好几个人,某某村整村被淹,市里已经启动了防汛应急响应。通知要求各村书记必须组织群众做好洪涝防护工作,确保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
林琛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几行字,心里猛地一沉。
他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飞鼠田村分上村和下村。
上村在地势高的地方,暂时安全。
但下村紧挨着河边,地势低洼,是整个飞鼠田村海拔最低的地方,那些房子大多是几十年前的老房子,土墙青瓦,地基松软,根本经不起水泡,一旦河水决堤,洪水就会像猛兽一样扑向下村,甚至是下村隔壁的黑猫村,狗熊村.......
他不顾外面还在下的大雨,抓起门后的雨伞就冲了出去,伞还没撑开就被风刮翻了,他索性扔了伞,任凭雨水浇在身上,大步流星地往下游跑。
村里的路已经变成了河。
泥水没过脚踝,最深处到了小腿肚,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把脚从泥里拔出来,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雨水打在脸上,生疼,眼睛几乎睁不开。
下游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河床里的水已经漫出来了,浑浊的洪水在河堤外侧积成了一片浅滩,水面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河堤上出现了一道裂缝,从堤顶一直延伸到堤脚,像一条丑陋的伤疤横亘在土堤上。裂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个拳头,浑浊的水从裂缝里渗出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像一口快要沸腾的锅。
更远处的一段河堤,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沉降。
堤顶比别处矮了半米多,洪水时不时漫上来,又退下去,每一次冲刷都带走一把泥土,那段堤像一根被老鼠啃过的绳子,随时都可能断掉。
林琛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河堤上的裂缝,又抓了一把堤身上的泥土搓了搓,土被雨水泡透了,软得像豆腐渣,轻轻一捏就碎了。
鑫海十多年的工作经验告诉他,这道堤,撑不了多久了。
他不由分说,转身往回跑。
泥水在脚下飞溅,裤子湿到了大腿根,他也顾不上了,回到村委,他浑身湿透了,像从河里捞上来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老鬼!财哥!大东!”他一边喊一边拍门。
几个人从各自的房间里冲出来,看见林琛这副模样,都愣住了。
“林书记,你这是……”
“别问了。”
林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声音急促但清晰:“老鬼,你去下村,挨家挨户通知,让所有人都做好撤离准备,贵重物品搬到二楼,没有二楼的搬到房顶上,财哥大东,你去召集村里所有能干活的人,带上铁锹、编织袋、木桩,到下游河堤集合,要快!”
几个人对视一眼,很快久明白了什么情况,转身冲进了雨里。
等林琛妥善安置好群众、赶到下游河堤的时候,那里已经聚了很多人。
村里的青壮年几乎全来了,黑压压的一片,在雨中像一尊尊泥塑。
有人在往编织袋里装沙子,沙子是湿的,一铲子下去沉甸甸的;有人扛着沙袋往河堤上堆,泥水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艰难;有人用大锤把木桩打进堤脚,一锤下去,泥水四溅,木桩纹丝不动。
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淌下来,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汗。
大东光着膀子,浑身上下湿透了,头发贴在头皮上,像一只落水的猛兽。
他扛着沙袋来回跑,肩膀上的皮磨破了,混着泥水,红彤彤的一片,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一趟又一趟。他看见林琛,大声吼道:“林书记,你来得正好!你来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