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琛没有急着指挥。
他走到河堤上,蹲下来,再次摸了摸那道裂缝。
裂缝比早上更宽了,最宽的地方已经能塞进两个拳头,渗出来的水不再是细细的蛇,而是像小瀑布一样往外涌,带着堤身的泥土,水流浑浊得像咖啡。
他站起来,沿着河堤走了一圈。
每走几步就蹲下来摸一摸、看一看,表情越来越凝重。
然后他走到更高的地方,俯瞰整个下村的地形。雨水打在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用袖子擦了又擦,眼睛死死地盯着脚下的土地和远处的洪水,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
雨没有停的迹象。
天像一个被捅穿了的水缸,水无穷无尽地往下倒,远处的山峦隐没在水幕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河水还在涨,每一次浪涌都拍打着堤身,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像有人在用拳头砸墙。
他以前在水务集团干了那么多年,大大小小的洪灾见过不少,但像今天这样的,他清楚得很,这道土堤,基础太差了,不管堆多少沙袋,打多少木桩,都挡不住。
这已经不是人力能够抗衡的了。
强行去堵,只会有一个结果:堤毁人亡。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一辆越野车从泥路上颠簸着开了过来。
车身上溅满了泥浆,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前面那个穿着雨衣,戴着眼镜,四十出头,脸色白净,一看就不是村里人,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小伙子,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也是浑身湿透。
“谁是这里的负责人?”戴眼镜的男人大声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官威。
“我是。”林琛走过去:“飞鼠田村驻村书记,林琛。”
戴眼镜的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晃了晃:“我是县防汛指挥部派来的,姓郑,郑明远,负责这一片的防洪抢险工作,现在这里由我指挥。”
林琛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
郑明远走到河堤上,看了看那道裂缝,又看了看正在堆沙袋的村民,脸上的表情很不满意。
他转过身,对着人群大声说:“都停下!你们这样堆不行!沙袋要错缝叠放,不能堆成一条直线!木桩要打双排,间距不能超过一米!所有人都听我指挥,重新来!”
村民们面面相觑,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但没有人动。
郑明远又转向林琛,语气严厉:“林书记,你这河堤是怎么看的?裂缝都这么大了,怎么还不组织加固?你知道下游有多少村子吗?一旦这里决堤,整个下游都会被淹!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林琛看着他,没有说话。雨水从两人的脸上淌下来,在脚下汇成细流。
“我已经让镇上调集更多的沙袋和木桩过来了。”
郑明远继续说,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尖厉:“现在当务之急是加固河堤,死守这道防线,所有人都不许撤,沙袋堆到堤顶高出水面一米为止,木桩打到打不动为止。洪水不退,人不许撤!”
他说完,等了等,见没有人动,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还愣着干什么?干活!”
大东扛着沙袋站在那里,看了看郑明远,又看了看林琛,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其他人也一样,手里的铁锹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林琛沉默了几秒。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的眼睛却眨都没眨一下,他盯着郑明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郑指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来的时候,你知道现在的流量是多少吗?你知道上游还有多大的降雨量吗?你知不知道这道堤下面是什么土质?”
郑明远愣了一下,脸色有些不自然:“这些.....是技术部门的事,我的任务是组织抢险。”
林琛:“郑智慧,你不知道我来告诉你吧,现在的流量已经超过了这道堤的设计标准,这道堤是三十年前修的,土质是粉砂土,遇水就软,你堆再多沙袋上去,堤身本身撑不住,一样会垮。”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林琛顿了一下,目光直视郑明远:“所以你是来捣乱的?”
郑明远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你这是什么话?防汛指挥部的命令,谁敢不执行?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负责。”林琛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负责?你负得起这个责吗?”郑明远的声音尖锐起来,像刀子刮玻璃。
林琛没有再接他的话。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的村民,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大家听我说,这道堤挡不住了,再堆下去也是白费力气,反而会让河水积蓄更多的能量,一旦决口,后果更严重,不是慢慢垮,是轰的一下全垮,到时候,整片下游,会瞬间成为炮灰,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不堆?不堆等着洪水把村子冲了?”
“林书记,下村我们村也有不少人家啊。”
“对啊,我们不能看着自己的家被冲走啊!”
林琛抬手往下压了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那平静下面,是一种让人不得不服从的力量。
“听我说,我们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跟老天爷硬碰硬。这道堤挡不住洪水,但我们可以给洪水一条路,—让它从我们选定的地方过去。不是洪水冲垮河堤,是我们主动给河堤开口子,让洪水泄到那片废弃的河滩地里去。”
他转过身,用手指着下村东边那片低洼的荒地,那片地本来是河滩,后来河水改道,留下了一片烂泥塘,长满了芦苇和杂草,平时没什么用,连放牛的人都不愿意去。
“那片地,地势低,面积大,四周有天然的高地挡着,就像一个天然的蓄洪区,如果我们在这里开一个口子,把洪水引到那片地里去,就能把下村保下来,村庄保住了,人保住了,等洪水退了,我们再慢慢收拾,房子可以修,地可以重新种,但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人群安静了。
大东放下沙袋,走到林琛身边,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片荒地。其他人也纷纷转过头去,目光落在那片长满芦苇的烂泥塘上。
婉晴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有些发抖:“林琛,你的意思是.....主动挖开河堤?”
“对。”
林琛点头:“我们选一个最合适的位置,开一个大小合适的口子,让洪水按照我们设定的流量泄到蓄洪区里去,这样既能保住下村,又能减少洪水对河堤其他部位的冲击,防止更大的溃堤。”
“不行,绝对不行。”
郑指挥的声音在发抖:“现在河堤都没有缺堤,主动扒开河堤,谁负责,上面追究下来......”
“上面追究下来,我一个人扛。”林琛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现在,每一分钟都很宝贵,你们信不信我?”
雨还在下,哗哗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了。
闪电划破天空,把林琛的脸照得雪白。
他站在雨中,浑身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轮廓。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坚定得像一块石头,任凭雨水浇打,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