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林琛如此振奋人心的话,人群安静了,雨也似乎减弱了些。
不是真的小了,而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走了,耳朵里只剩下了他的声音,雨声反倒成了背景,像舞台后面的低音伴奏。
“你们信不信我?”林琛看大家都呆住了,又追问了一遍。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现在河堤已经摇摇欲坠,裂缝在扩大,渗水在加速,每一秒都在恶化,必须当机立断,没有时间磨叽了。
婉晴站在人群中,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其实也不知道林琛这个决策对不对,她不是水务专家,不懂什么水文数据、什么泄洪流量。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无条件相信他,从玉米地那晚开始,从他充实她身体开始,她就信他。
她声音有些发抖,但在雨声中格外清晰:“林琛,我支持你。”
这个时候,老鬼也挤了过来,雨水从他花白的头发上往下淌,他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地问:“小林书记,你能不能具体说说,我们到底要怎么办?总不能两眼一摸黑就干吧?”
林琛赶紧解释,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我们要选一个最合适的位置,开一个大小合适的口子,让洪水按照我们设定的流量泄到蓄洪区里去,那片烂泥塘你们都知道,地势低、面积大、四周有高地围着,就是个天然的蓄洪区,洪水进了那里,就不会冲击下村,下游的群众也不会受到影响,这样一来,也减少了洪水对河堤其他部位的冲击,防止更大的溃堤,这叫主动泄洪,不是被动决堤。”
“不行!绝对不行!”
郑明远的声音从雨幕中刺过来,尖厉得像刀子刮玻璃,他是县政府派来的抗洪救灾指挥,他不允许这样做。
“林琛,你凭什么可以保证洪水听你的?你凭什么?现在河堤还没有决口,我们没有任何权力主动破坏防洪设施!这事性质的问题,你懂吗?这是破坏防洪设施!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不懂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林琛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只知道,要把损失减少到最小,现在我是飞鼠田村的驻村书记,这片河堤上的事,我有发言权。”
雨还在下,哗哗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了。
闪电划破天空,把林琛的脸照得雪白。
他站在雨中,浑身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轮廓,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膛,像一堵墙,像一座山,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坚定得像一块石头,任凭雨水浇打,纹丝不动。
郑明远看着他,终于退了一步。
大东这个家伙把肩上的沙袋往地上一扔,把嘴里的雨水吐掉,声音又粗又硬,带着一种蛮横的笃定:“林书记,他们不信你,我信你!你说怎么干,我大东第一个上!反正我是个大老粗,蹲局子也不怕!大不了陪你去蹲!”
“我也信!”老鬼跟着喊道,声音沙哑但洪亮,像一面破锣被敲响了:“小林书记来了之后,哪件事办错了?桥修起来了,路快通了,连水都要通了!小林书记就是我们村的菩萨,他不害我们!”
“我也信!”
“小林书记,你说吧!”
“我们都听你的!”
人群中,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来,此起彼伏,在雨中汇聚成一股洪流,那些声音里有年轻的,有苍老的,有粗犷的,有嘶哑的,但每一个都带着同一种东西,毫无保留的信任。
郑明远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嘴唇上的肌肉跳了几下,像是有好多话想说,但看看那些村民的眼神,又看看林琛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琛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再说任何多余的话。
“大家跟我来。”他转身大步走向河堤,步子又大又稳,泥水在他脚下飞溅。
他在堤上走了几十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这段路丈量进骨头里。
他左右走了两个来回,蹲下来摸了摸堤身的土壤,又站起来看了看对面那片荒地,目光来回比对了好几次。最后,他选定了东侧一段地势较低、基础较稳固的位置,用脚在地上画了一个深深的圈,那个圈画得很用力,泥地上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从这里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先开一个小口,尽量不要破坏基础,先挖一个口子,不够再扩,宁小勿大,小了可以补,大了就来不及了。”
他站起来,转身面对所有人,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人。
“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站在高处,不要靠洪水太近!所有人都给我穿好救生衣!没有救生衣的,把绳子绑在腰上,另一头拴在后面的树上!听到没有?”
“听到了!”几十个人齐声回答,声音盖过了雨声,震得河面上的水花都在跳动。
大东带着七八个年轻人,挥起锄头和铁锹,开始挖堤。
土堤被雨水泡透了,挖起来并不费力,一锄头下去能挖起一大块泥,像切豆腐一样,带着“噗嗤噗嗤”的水声。每一锄头下去,泥水都溅起老高,打在脸上,混着雨水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林琛站在旁边,眼睛死死地盯着缺口,像一只盯住猎物的鹰,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在数数,在计算时间,在估算流量,他的脑子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不断地做着判断和修正。
几锄头下去,堤身就开始松动,泥水从挖开的口子里涌出来,一开始只是细细的水流,像小孩子撒尿一样,细细的,软软的,从脚边流过,甚至还有点温柔。
但随着口子越来越大,水流也越来越急,那股细细的水流变成了一股水柱,水柱又变成了一面水墙,带着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低吼,又像是在警告,警告所有人,它来了。
“让开!先上来!”林琛喊了一声。
大东带着人飞快地退到高处,几个人刚站稳脚跟,就听见一声闷响。
洪水按照林琛设计的方向,从缺口泄了出去,绕过了下村的房屋和农田,乖乖地流进了蓄洪区。
那片烂泥塘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变成了一片汪洋,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枯枝、草屑和不知从哪里冲来的杂物,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但始终被四周的高地围堵着,像一头被关进笼子里的猛兽,再怎么挣扎也冲不出来。
原本岌岌可危的河堤也慢慢稳定了下来。
下村保住了。
所有人都站在雨中,看着那片被洪水淹没的荒地,又看了看安然无恙的下村,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鼓起了掌。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小林书记,好样的。”
“是啊,这样我们家保住了。”
村里吴老看着林琛,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握住林琛的手,使劲摇了摇。
胡杨同志站在林琛面前,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林书记,你救了我们的家,我替下村所有人.....谢谢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从心底一个字一个字掏出来的。
林琛赶紧扶住他,两只手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扶直了:“别这样,这是我应该做的。我是驻村书记,这是我的本分。”
婉晴这个时候走了过来:“林琛,你说....那个缺口不会继续扩大吧?万一继续下雨,这里的水会不会渗回头?万一缺口被冲大了怎么办?”
林琛指着蓄洪区的水位:“不现在水位已经基本稳定了,说明进水和出水平衡了,而且这个缺口位置和大小刚刚好,蓄洪区的容量不错,就算后面再下两天雨,也装得下。”
大家听了,肩膀都松了下来,像是同时呼出了一口气,有人靠在树上,有人蹲在地上,有人撑着铁锹站着,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变成了松弛,从恐惧变成了庆幸。
林琛站在雨中,看着那片蓄洪区里的洪水慢慢平静下来,看着河堤上那道裂缝不再扩大,又抬头看了看天说道:“大家可以先回去了,换身干衣服,喝口热水,别感冒了,晚上派人轮流看着河堤,发现异常马上报告。其他人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一大堆活要干。”
人群渐渐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