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灵儿转过头,视线越过圆慧的肩膀,投向后方的青石板。
那里空无一人。
唯有一个破旧襁褓扔在台阶边缘。
包裹中的婴儿面庞呈现出青紫交加的色泽,胸腔起伏微不可察,连微弱的抽泣声似乎都快要断绝。
苏灵儿视线顺着阶梯向下延伸,捕捉到几十阶外一个仓皇逃窜的背影。
阮氏双手提着粗布裙摆,连滚带爬地往山下狂奔。
方才那股属于修仙者的威压被林清风挡下,余波刮过,已将这凡俗美妇吓破了胆。
再加上谋夺家产的阴谋被当众揭穿,周遭香客指指点点,事情败露,怀中病危的亲生骨肉便成了拖累她逃命的累赘。
为了不惹祸上身,这女人连亲生骨肉都舍弃,直接扔在地上跑路。
苏灵儿站在原地。
虎毒尚且不食子,这村妇为了争夺家产,把刚满月的孩子泡在冷水中冻个半死,眼见事情败露有性命之忧,便毫不犹豫将这濒死血脉扔在冰硬石板上等死,自己脚底抹油。
苏灵儿牙关咬合,腮帮子鼓起一道轮廓,她右手指骨收拢,心中杀意似乎有些脱离掌控。
林清风站在一旁,敏锐捕捉到了苏灵儿的杀意。
小师妹,你这杀心怎么感觉最近越来越重了?遇到问题就想靠物理超度解决?加上你可以邪魔形态的作风,放到外面去,人家还以为咱们归曦宗是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邪修门派!不会是你没事就把敌人顷刻炼化导致的吧?
你这么邪修,把咱们宗门伟光正的门风都带歪了啊!咱们可是正道魁首!杀人也要有素质的!!!
什么?其实是我们归曦宗带坏的?我们归曦宗这么善良又慈悲,扫地恐伤蝼蚁命的存在,怎么会让人误入歧途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有也是他们带坏的,唉,还是慈悲为怀的我出马啊。
林清风拨动佛珠,手指停在其中一颗菩提子上。
他侧过身,视线落在圆慧那颗冒汗的光头上,嘴唇张合:“阿弥陀佛。佛门清净地,竟容这等毒妇玷污。这等夺产弃子、背伦绝理之举,实乃我佛门之大悲哀。”
圆慧本站在一侧装木头桩子。
他原打算任由那妇人跑下山去,回头随便差遣几个武僧问询一番,若这美妇还有着向佛之心,那正好洗刷干净赏给杂役院的扫地僧人们配种传宗接代,也算物尽其用。
但林清风这话一出,圆慧头皮一紧。
这位上方来的圣僧,难道是想杀人?不会是修杀戒的吧?还是考校我们金光寺的佛法修行如何?
既然如此。
圆慧不敢迟疑,单手竖在胸前,捏了一个法诀。
金光寺主修“贪”字法门,他调动丹田灵力,将一抹夹杂着佛性的灵气顺着指尖弹出。
那道无形波动贴着青石台阶向下疾驰,追上正在狂奔的阮氏,钻入她的后脑。
阮氏狂奔的脚步顿住。
在她的视界中,眼前的青石阶梯全变成了金光闪闪的元宝和翡翠,她喉咙里发出贪婪的喘息,双膝跪地,双手用力去抓那些金银。
但在旁人看来,她只是在抓挠空气。
很快,那些幻想中的金元宝变成了张开血盆大口的蛤蟆,阮氏双手反向抓挠自己的面颊,指甲嵌入皮肉,用力向下一扯。
几道血痕从眼角一直划到下巴,皮肉翻卷。
她张开嘴想要呼救,涌出的却不是声音,而是大口大口的鲜血。血水从眼眶、鼻腔、双耳中涌出。
随后在石阶上翻滚挣扎,双脚乱蹬,踩空了一级台阶,整个人失去平衡,顺着陡峭的阶梯一路滚落。
躯体撞击在石角上,颈椎折断,最终瘫在一处平台边缘,化作一滩扭曲的烂泥。
周遭围观的香客们倒吸气,脚步纷纷后退。
“这什么情况!!!”
“这人怎么就死了?”
“七窍流血,骨头都摔折了,这死状也太惨了!”
“该不会是遭天谴了吧?佛门圣地,容不得心肠歹毒还不知悔改之人!”
圆慧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声音洪亮地宣讲佛理:“阿弥陀佛!善恶到头终有报!此妇人贪图不属于自己的家产,毒害亲子,到了我金光寺山门前,不仅不交纳香火以示诚心,反而出言不逊,妄图欺瞒佛祖!”
圆慧指着下方那具尸体:“这便是对我佛门心性不诚的下场!佛祖降下业火,烧穿了她的贪婪伪装!”
他转过身,对着林清风深深鞠躬:“多亏圣僧法眼如炬,佛光普照,让这等毒妇无所遁形,现了原形!”
大多香客们是毫无修为的凡人,本就愚昧,又或是为了平静心中罪恶才来礼佛,被这番连消带打的话语镇住。
他们看着那妇人七窍流血的惨状,再听圆慧的解读,纷纷认定这就是佛祖显灵。
人群中,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富商双膝一软,带头跪在青石板上,双手合十举过头顶:“佛祖显灵!金光寺法力无边!我必多添香油,求佛祖保佑我生意兴隆,千万别降罪于我!”
紧接着,人群呼啦啦跪倒一大片,额头磕在石板上砰砰作响。
“大师大慈大悲!惩恶扬善!”
“求金光寺菩萨保佑我家宅平安!”
“求金光寺给我开个光!”
林清风看着那些极力表现的有多么虔诚的香客,再看看满脸宝相庄严的圆慧。
内心啧啧。
这金光寺的和尚,刚才的攻击有点意思,而事后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功夫真是炉火纯青。杀人不见血,反手就把锅扣在天道报应上,顺便还能物尽其用,震慑香客来更加敛财。
杀完了还把这包装成佛法无边,不愧是云洲境正道前三的大宗门,不愧是以信仰起家的秃驴。
苏灵儿站在一旁,看着台阶上那个面色青紫的婴儿,心头一紧。
她虽然厌恶那毒妇,但这刚满月的孩子却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于是给林清风发了个传音过去。
【苏灵儿】:“大师兄,这孩子快不行了,要不要咱们偷偷给他塞颗丹药?”
传音刚落,林清风的声音便在她的识海中响起。
【林清风】:“咱们的丹药凭什么给?羊毛出在羊身上,既然这秃驴刚才大言不惭地讲什么慈悲因果,这救人的本钱,自然得让他来出。你且看好,配合我。”
林清风转动着手中佛珠,转过身,目光看向一旁冷汗直流的圆慧。
“阿弥陀佛。”林清风念了一声佛号,语气中带着几分悲天悯人的叹息,“世人愚昧,被贪嗔痴三毒蒙蔽心智,能有此结果,也是因果业报啊。”
圆慧赶紧双手合十,弓着腰附和:“圣僧所言极是。这等毒妇,遭天谴是应该的。”
“不过——”林清风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地上的婴儿身上,“稚子无辜,这孩子既然被遗弃在我佛门清净地,便是我佛与他的缘分。”
圆慧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林清风下一句话,直接把圆慧架在了火上烤。
“贫僧观师弟面相,慈悲内敛,佛根深厚,今日这救治稚子并未金光寺结下善缘的无量功德,贫僧便做主,让与师弟了。”
林清风微微一笑,笑容如沐春风:“想必以金光寺的底蕴,和师弟的慈悲心肠,定然不会吝啬什么疗伤丹药,去挽救这条鲜活的生命吧?”
圆慧的脸瞬间绿了。
疗伤丹药?!
这种拯救濒死生命的丹药,哪怕只是孩童,也是遇到的风寒,但对于他这个筑基期修士来说,也是不多的。
他平时哪怕受了轻伤,都是只吃一颗,再加一些凡间药物来辅助疗伤。
现在,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圣僧”,居然让他拿丹药去救一个快死的凡俗弃婴?!
而且,自己刚才明明才交了五百灵石的“保护费”,怎么转头又要自己又大出血?!
圆慧喉咙滚动,下意识想要推脱:“圣僧,贫僧这……这身上实在没有……”
“哎哟,不会吧?”
还没等圆慧把拒绝的话说完,苏灵儿手中的金丝楠木折扇“啪”的一声合拢,阴阳怪气的声音响彻全场。
“堂堂云洲境前三的金光寺,一个负责镇守山门的大师,居然连一颗救命的丹药都拿不出来?还是说,大师刚才满嘴的‘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全都是用来骗咱们这些香客掏香油钱的漂亮话?”
苏灵儿下巴微抬,满脸鄙夷:“要是连个无辜稚童都不肯救,我看这金光寺的菩萨也是泥捏的,根本不值得本小姐供奉!”
此言一出,周围的香客们却不敢大声附和,但依旧有部分香客看向圆慧的眼神隐隐透着几分怀疑。
是啊,刚才说得那么冠冕堂皇,现在遇到真要救命的时候,怎么就舍不得了?
金光寺不都说佛门慈悲为怀吗?这个弃婴肯定也没什么罪恶,没道理不救啊?
圆慧被苏灵儿这番话架在半空,气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他抬起头,却对上了林清风那双平静眼眸。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
圆慧浑身一颤,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这是试探!绝对是八大寺督察使者对金光寺门风的试探!若是自己今日因为吝啬一颗丹药,坏了佛门慈悲的表面名声,惹恼了这位圣僧,丢了性命不说,还会连累宗门!
拿丹药救个弃婴简直暴殄天物啊!罢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再出点血吧!
“阿弥陀佛!女施主误会了!”圆慧咬紧牙关,心头滴血,脸上却强行挤出一个悲悯笑容,“出家人慈悲为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孩子,贫僧救了!”
说着,圆慧颤抖着手,从贴身的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枚散发着淡淡药香的碧绿色回春丹,捏碎了一小半,混着清水,小心翼翼地喂入那婴儿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庞大生机瞬间涌入婴儿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