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婴儿脸上那骇人的青紫色便迅速褪去,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甚至还在睡梦中砸吧了一下小嘴。
香客们目睹了这起死回生的一幕,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惊呼声,纷纷跪地高呼“金光寺慈悲”、“大师法力无边”。
苏灵儿也立刻接上戏份,她一改刚才的跋扈,用折扇掩着嘴,装出一副大受震撼的模样:“我佛慈悲!大师竟真的舍得用这等仙药救一个凡俗弃婴!看来是本小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大师也真乃活菩萨转世!”
圆慧听着这吹捧,心里稍微好受了些,刚想谦虚两句,苏灵儿的下一句话直接让他如坠冰窟。
“既然大师与这孩子如此有缘,又亲手赐下仙药救他性命,那这孩子以后的抚养费用自然该由大师亲自来出!想必在大师佛法加持的铜臭熏陶下,这孩子将来在凡间定有个好的养父养母,更有大好前程!”苏灵儿拍着手,满眼“星星”地看着圆慧。
圆慧整个人僵住了。
出钱抚养?!还要在山下的凡俗城镇里给这小孽障找个好人家,供他从小到大的花销?!
老子主修的可是“贪”字诀,平时在半山腰坑蒙拐骗,恨不得把香客地砖缝里的铜板都抠出来,刚才已经被你们敲诈了五百块下品灵石,现在居然还要我当这个冤大头,长期去凡间给一个弃婴出抚养费?!
这简直比用刀子割他的肉还要难受!
“这……这恐有不妥……”圆慧面皮抽搐,刚想找个佛门清修的借口拒绝。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林清风适时开口,“这位女施主此言,深得禅机。师弟,这稚子便是佛祖赐予你的一块磨刀石,用以磨砺你的佛心。你若能出资为其在凡间寻一处良善人家,保其一生衣食无忧,你便算是摸到佛门门槛了。莫非,你要违逆佛祖的安排?”
难道是指,违逆佛祖(八大寺督察使者)的安排?
圆慧双腿一软,险些跪下,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个烫手山芋:“贫僧……谨遵圣僧法旨。”
看着圆慧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林清风心中暗笑,随后眼珠一转。
这秃驴肯定还有油水没榨干呢。
才交了五百块就想过了事?
我佛慈悲,都拿来吧你!
“大师高义,实在让本小姐感动!”苏灵儿猛地一合折扇,豪气干云地说道,“既然大师要出资抚养这孩子,这凡间的奶粉钱、尿布钱,以及将来读书习武的开销,自然不能让大师一个人承担!本小姐实不相瞒,还有一些积蓄,今日便愿再捐出一千块下品灵石,作为这孩子的‘凡尘抚养金’!”
哗啦!
苏灵儿直接从储物袋里倒出一大堆灵石,灵气氤氲,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圆慧原本死灰般的眼睛瞬间爆发出一阵骇人的精光。
一千灵石!这丫头当灵石是山上的石头随便捡吗?自己在这半山腰坑蒙拐骗大半年,底裤都快被刮干净了,满打满算也就v这些了。这哪里是做善事,这分明是要抄家荡产!你有钱你自己去山下撒啊,干嘛非要拉上我这个和尚垫背!
苏灵儿折扇收拢,“大师半天憋不出一个字,难不成是不愿意?”她手腕翻转,掌心罩向那堆灵气氤氲的下品灵石。“早看出来你这慈悲是装给香客看的。圣僧,这灵石本小姐不捐了。这金光寺,从上到下全是一群钻进钱眼里的假和尚,此处佛门也非真佛,本小姐的灵石可不养闲人!”
说罢,她五指收拢,作势要将灵石扫回锦囊。
林清风单手拨弄菩提佛珠,传音法门直刺圆慧识海。
“师弟。”两个字在圆慧脑海中回荡,震得他天灵发麻。
“这位女施主出身世家,她拿出的这一千灵石,本该是献于我佛的无上供奉。你若舍不得那点家底,惹恼了贵客收回供奉,坏了佛门这桩大机缘。这阻断香火的罪名,你区区一个知客僧,拿什么来扛?”
林清风停顿数秒,待圆慧消化完恐吓,抛出鱼饵。
“你若能咬牙拿出这一千灵石,促成这两千灵石的宏大功德,贫僧回去述职,功德簿上首位便是你的名讳。”
“届时,你何须在这半山腰喝西北风?随贫僧直通内院,参悟高深佛法,享用内院供奉,不过是贫僧一句话的事,你是个聪明人,孰轻孰重,自己掂量。”
圆慧脑内思绪翻滚,念头通达。
他全明白了!这位上方来的督察使者,哪里是在乎那凡俗弃婴的死活,这分明是盯上了富家千金那一千灵石,顺带还要把自己兜里最后那点存量也要榨干!这简直是披着袈裟的吸血水蛭!连自己人都不放过,这八大寺的前辈,手段当真毒辣。
至于什么直通内院的许诺,听听也就罢了。
眼下破财免灾,只求这位活祖宗能在方丈面前替自己美言几句j就可以。
圆慧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他伸手探入明黄袈裟内侧最深处的夹层,摸索半晌,拽出一个精致的储物袋。
他双手捧着储物袋,十根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递向林清风。
“女……女施主所言极是!”圆慧声音劈叉,透着一股凄厉,“贫僧身为金光寺知客僧,理应以身作则。这一千块下品灵石,乃贫僧修佛至今的全部家当。今日便悉数捐入那慈悲功德基金!请圣僧出面,替我等监督这弃婴在凡间的抚养之资!还望圣僧回禀时,多替贫僧美言几句!”
圆慧心头滴血。
啊啊啊啊啊!我的灵石啊啊啊!!!
我佛慈悲,这买路钱交出去了,圣僧您可千万别拿钱不办事,好歹让我在寺里的排位往上挪一挪啊!
林清风眼睑下垂,给圆慧递去一个宽慰的目光。
“阿弥陀佛。师弟能具此等觉悟,贫僧甚感欣慰。这桩功德,贫僧便代佛祖妥善收管了。”
林清风抬起右臂,布料翻卷摩擦间,苏灵儿倒在地上的那一千灵石,连带圆慧手中那个储物袋,全数落入袖兜深处。
苏灵儿站在一旁,折扇掩面。
这波操作不仅救了那个弃婴,花的还是这秃驴的钱,咱们这左手倒右手,反倒跟着大师兄把这知客僧的家底掏了个底朝天。
周围台阶上的香客见此情形,纷纷双手合十,高呼佛号。
“金光寺高僧大德,当真活菩萨!”
“我等凡夫俗子,理应多添香油钱,效仿大师善举!”
圆慧听着周遭香客的吹捧,胸口的郁结散去几分。
这金光寺慈悲为怀的名声算是立住了。
有了这出戏,往后几个月的香火钱定能翻上几番,自己顺着这位督察使者的心意办事,八大寺那边也算有了交代。
圆慧眼角余光扫过苏灵儿那张娇俏的面庞,牙齿咬住下唇内侧。
死丫头,且让你张狂片刻,等到了内院禅房,定要让圣僧好好教教你佛门规矩。
他抬起右手,冲着不远处的两名灰衣小沙弥招手。
“你们两个,过来。”圆慧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鼻梁,指着石板上的婴儿,“把这弃婴抱下山,去镇上寻个殷实缺子并信仰我佛的富户安置妥当。这十万两的银票用来打通上下,注意让那户人家好生照料,切莫短了吃穿。”
圆慧转念一想,这丫头还在跟前盯着,先稳住再说,给个十万两就不错了,花出去了等那户人家再来礼佛时又能再赚取一波贪念。
他清咳两声,冲着沙弥补充道:“这孩子所需开销,我和圣僧后续自会亲自派人送下山去,并进行监督,你们先去办妥收养事宜。”
两名小沙弥躬身行礼,抱起襁褓,顺着青石阶梯快步下山。
苏灵儿双手交叠在身前,装出满眼崇敬的模样。“圣僧慈悲,大师高义!本小姐今日爬这半座山,总算见识到了真佛。”她手腕发力,折扇展开,挡住上扬的嘴角,“既然这桩功德已然圆满,本小姐这便进寺里,给菩萨上柱高香,求取姻缘。”
各项事宜落定,圆慧目光在青石板上游移,生怕多看那绿衣丫头一眼,自己便会压不住杀心,当场坏了规矩。
他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转回林清风身上。
“圣僧。”圆慧双手合十,腰身弯下几分,“这山门外香客杂乱,喧闹不堪,实非谈经论佛之所,若圣僧不嫌弃,请随贫僧移步。方丈师兄若得知圣僧大驾光临,定会相迎。”
说罢,圆慧从袖中摸出一枚传音玉简捏碎,不多时,两名身披暗红袈裟的筑基中期和尚顺着云道飞掠而下。
圆慧指着其中一人吩咐:“师弟你,留在山门处,替我继续接引香客。”
他转头看向另一人,指着苏灵儿,“你,领这位女施主入寺,带她各处转转,好生领略一番我金光寺的佛法底蕴。”
交代完场面话,圆慧嘴唇微动,一缕传音钻入那领路和尚的耳中。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领路和尚眉眼低垂,微微颔首。
交代完后,知客僧便领着林清风腾云朝着金光寺飞去。
那领路和尚祭出一柄禅杖。
“那女施主,我也腾云捎你一程。”
但是!
“这位大师且慢。本小姐入寺礼佛,求的是个心诚,这御空而行,岂不是怠慢了菩萨?”
苏灵儿双手合拢折扇,冲着j金光寺的方向行了一礼。“小女子定当一步一个脚印,虔诚登顶。”
说罢,她转身混入拥挤的香客队伍中,提着云锦裙摆,顺着青石阶梯继续向上攀爬。
领路和尚面色发青,但也只得收起禅杖,迈开双腿跟在苏灵儿身后吃灰。
而此时,林清风与圆慧并肩踏上通往金光寺主殿的专属云道。
脚下白云翻滚,托着二人向上拔升。
周遭山壁间回荡着钟鸣与梵唱交织的声浪。
眼看主殿那金碧辉煌的飞檐已近在咫尺,圆慧压抑不住心头的探究欲。
若摸不清这位圣僧主修何种法门,待会儿方丈或者哪位师兄师弟万一拍到了马腿上,岂不是弄巧成拙。
圆慧落后林清风半个身位,双手合十,压低嗓音试探道:“敢问圣僧……您主修的,是这贪、嗔、痴中的哪一字真言?”
“又或者,您是从上方八大寺中,哪一座名刹远道而来?”
贪嗔痴?
这些倒是佛门装逼忽悠人时会讲究的那些玩意。
但八大寺呢?
这他娘的都是些什么鬼东西?!你们佛门上面的头头还挺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