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嗔痴?这不是佛门最基础的戒律么?
这云洲境的秃驴玩得挺花,这三毒居然还搞起分科修习了?
那是不是还得整个期中期末考核,考不及格的拉出去超度?
还有那个什么八大寺,这又是个什么草台班子?
听这知客僧的口吻,这金光寺在这八大寺面前,充其量也就是个下属外包团队。
合着自己刚才借用大黑佛母神降卡漏出的一点气息,被这帮擅长脑补的秃驴直接对标成了上面派来查账的监察组组长了?
林清风脑子转得飞快。
这要是顺着圆慧的话茬往下接,随便捏造个什么大悲寺大雄寺的名号,万一这八大寺里根本没这编制,自己这高人滤镜当场碎裂。
暴露身份倒也无妨,大不了直接掀桌子,可这卧底剧本才刚刚开局,游戏还没玩尽兴,小师妹在那头好不容易领悟了一点九流门坑蒙拐骗的精髓,自己这个当大师兄的,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
林清风眼皮下压,遮住半边瞳孔,大拇指捻过一颗菩提佛珠,发出轻微摩擦声。
遇事不决,废话文学。
只要我不尴尬,这尴尬的因果业障就得别人来背吧。
“阿弥陀佛。”
佛号拖着长音,在两侧山壁间撞击回荡。
玄之又玄的装逼语录而已,他熟!配合着自己这身月白僧袍,将现挂这门艺术发挥到极致。
现挂,那是一名优秀演员的自我修养,更是归曦宗宗主的人前显圣必修课。
“师弟,你着相了。”
圆慧迈出的脚步停滞,抬起那颗光头,满脸迷茫:“圣僧此言何意?”
林清风单手托起紫金钵盂,声音平缓,不带半点起伏:“法本无法,相本无相。你眼中见贪,贫僧便是贪;你心中生嗔,贫僧便是嗔。八大寺也好,金光寺也罢,不过是红尘中困住凡心的樊笼。”
“你执着于贫僧的来处,执着于贫僧主修的法门,这本身,便是一道跨不过去的业障。”
林清风脚尖向前挪动半寸,拉近两人距离。
“你问贫僧从何而来。”林清风眼皮撩起,直视圆慧,“贫僧倒要问问你,你觉得,贫僧该从何处而来?”
圆慧脑门上崩开一条青筋,耳膜嗡嗡作响。
这皮球怎么踢回来了?!
圆慧喉结上下滑动,后背明黄袈裟被渗出的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
他区区一个知客僧,哪里摸得清上方那些活祖宗的底细!八大寺那些高僧行事全凭各自修习的戒律,脾性一个比一个古怪。
这要是自己瞎猜一个名号,万一对不上,那便是大不敬!便是对圣僧佛法的亵渎!
保不齐这位活祖宗当场就能以佛心不坚的由头,一巴掌把自己送去见真佛!
这等要命的试探,还是留给方丈去头疼吧!
圆慧膝盖打弯,上半身直接折叠下去,双手合十高举过头顶:“贫僧愚钝!贫僧凡心未泯,被这世俗表象遮了眼,竟妄图揣测圣僧的无上佛法!罪过!罪过!圣僧从佛中来,自然无处不在,是贫僧多嘴,冲撞了圣僧!”
林清风俯视着圆慧那不停发颤的双肩,心底乐开了花。
只要这框架搭得够大,装逼废话编得够让人摸不着头脑,这帮脑补怪自己就能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善哉,善哉。你能悟到这一层,也不枉贫僧今日点拨你这一场。”林清风收回视线,转过身,大步顺着云道向上迈进,“走吧,莫要让你家方丈久等。”
圆慧长出一口气,抬起宽大的袖子在额头上胡乱抹了两把,抹去那层细密的汗珠。
他赶紧小跑两步跟上林清风的步伐,在侧前方引路,嘴巴闭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刻意压低,再也不敢多吐半个字。
云道尽头,金光寺大雄宝殿前。
接到消息的方丈普智披着一件暗金丝线缝制的华丽袈裟,手持一柄九环九眼纯金锡杖。
他身后,四名院首、八名执事长老按资排辈站定,这十二人身上穿戴的法衣配饰,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法器,光是站在一起,便透出一派令人炫目的富贵气象。
大雄宝殿外围,那些正排队等候烧高香的富商香客、官宦家眷停下脚步,探着脖子往广场边缘张望,交头接耳的声浪在香炉升腾的青烟中嗡嗡作响。
“那是普智方丈?我来金光寺上了三年头炷香,连方丈的衣角都没见着,今日这是吹的什么风?”
“能让金光寺高层倾巢出动,这来人的身份得多显赫。咱们今日算是开眼了,待会儿捐香油钱的时候,可得再添两成,权当是沾沾仙气。”
“今日这金光寺算是来着了啊!”
香客们议论的声浪传入普智耳中,他面上维持着宝相庄严的做派,眼皮下压,心底却翻涌着惊疑。
半炷香前,圆慧的紧急传音在他耳畔碎裂。
传音中提及,山门外似乎来了一位上方八大寺下来的督察使者,佛性浓烈压人,且举手投足间便能化缘到一笔数目惊人的灵石。
普智第一反应便是荒唐。
八大寺收缴功德、视察下属寺庙的固定日子,算算时日,还有大半个月才到。
上方那些活祖宗向来按规矩办事,几时有过提前突击查账的先例?而且这次来的人,似乎又是个生面孔。
事出反常。
普智握着纯金锡杖的手指收紧,掌心渗出汗水,浸润了锡杖表面的经文凹槽。
他脑海中快速盘过近期云洲境发生的大小事端,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或许安和城那场变故导致试剑大会都被迫重启?
难道是上头那几位佛尊对金光寺是否还能守住云洲境正道中流砥柱的位置产生了怀疑?
觉得他们办事不牢靠,导致佛门在正道联盟中的话语权受损,这才提前派了个生面孔下来突击查账,准备借题发挥,问责金光寺?
觉得金光寺这云洲境前三的交椅可能会换人坐来做?
怎么可能呢?
他们经营了多少年?而且不像那些隐世宗门不问凡尘,只能剥削下层门派不同,他们金光寺可是还能汲取凡尘业力来助自己修行的啊,那两派被人翻越还有可能,但云州境佛门之中就他们金光寺一家独大啊?
甚至,他都觉得这个试剑大会是个机会,云州境内正道魁首也该轮到他们金光寺来做了。
不过,估计信那厮一言。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普智喉结上下滑动,视线越过翻滚的云海,锁定在云道上逐渐清晰的那道月白身影上。
然而,当他的神识触碰到林清风身体的瞬间,没有惊起半点波澜。
他能看出林清风整个人深不可测,但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何等境界,看不透!完全看不透!
但有一点确定了,不管对方是不是八大寺派来的,实力也远在他实力之上!
普智收起神识,面颊肌肉快速调整,堆叠出谄媚与悲悯交织的笑容。
他双膝微弯,大步迎上前去。
“阿弥陀佛!不知圣僧驾临,贫僧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普智腰身折叠,深深鞠躬。
他身后,四名院首和八名执事长老见方丈这般作态,哪里还敢端着架子,华丽的袈裟在广场上铺开一片暗金色的浪潮。
林清风踏上广场最后一步,脚尖点在汉白玉地砖上。
他单手托着紫金钵盂,视线在普智那件暗金袈裟和纯金锡杖上停留了两秒,随后掠过后方那一群脑满肠肥、满身珠光宝气的高僧。
啧,这金光寺的伙食和分红是真不错啊。
瞧瞧这一个个吃得油光水滑的,比世俗那些贪官污吏还要滋润,这果然就是名正言顺的出家人!
林清风心底疯狂吐槽,面上却古井无波。
他单手竖在胸前,下巴微点,摆足了上位者的姿态。
“方丈客气了。”林清风拖着长音,“贫僧云游至此,见贵寺香火鼎盛,佛光冲天,特来挂单讨杯清茶。”
他停顿两秒,大拇指拨过一颗菩提佛珠,发出轻微摩擦声。
“顺便,看看金光寺‘修行’的成果。”
林清风在“修行”二字上加重了咬字力道。
普智心中稳定。
查账!这定是来查账的!
“修行成果”这四个字,在普智听来,那就是在考核金光寺这几年搜刮贪念、敛财聚宝的业绩!
既然摸不清这位活祖宗的底细,也不知道对方主修哪条戒律,那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把金光寺最好的一面、最能汇聚凡尘贪念的业务能力全方位展示出来。
只要让这位圣僧亲眼看到金光寺为佛门所做的“功德”,看到金光寺这套完善的敛财流水线,证明金光寺还有着不可替代的利用价值。
那么,哪怕安和城的事情办得有瑕疵,上头那些佛尊,或许也不会直接取缔他们这棵贪念聚集的摇钱树。
大概。
普智打定主意,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圣僧大驾光临,是我金光寺的无上荣幸。既然圣僧有雅兴,贫僧这便带圣僧在寺内走走,也请圣僧对我寺的佛法布置,指点一二。”
林清风也不推辞,迈步向前。
一场名为视察、实为揭短的游览,就此展开。
金光寺的建筑布局呈一个巨大的“回”字形,依山而建,分为外、中、内三环。
越往深处走,等级越森严,那股掩藏在佛光之下的贪欲与腌臜,也就越发赤裸。
首先是外院。
这里是【接引广场】与【大雄宝殿】所在,也是云州境信佛香客们的朝圣地,更是金光寺最庞大的宰客区。
林清风刚踏入广场,便被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眼睛。
连绵不绝的建筑群,屋顶全覆以琉璃金瓦。
阳光一照,整座山头仿佛都在发光。
普通的凡人百姓刚爬上山,乍一看这景象,都会被这刺目的金光晃得睁不开眼,必须适应一会儿才能视物。
普智在一旁自豪地解释:“圣僧请看,这琉璃金顶,寓意我佛光普照,凡人肉眼不可直视,唯有心怀敬畏,方能得见真佛。”
林清风点点头,嗯,先进行视觉压迫,先从感官上把这群香客震慑住,方便后面掏钱。
广场上见不到一点尘土,连放生池里游动的锦鲤,都是凡间极其罕见的异种,每一条都价值千金。
但最让林清风感到窒息的,是这里的气味。
整个外院永远燃烧着一种名为“紫金沉香”的昂贵香料。
这香气极度浓郁,吸入肺腑确实能让人产生一种短暂的空灵感。
但在这浓郁的沉香之下,却是用来中和着其中腐臭。
那是从后院常年飘出的、混杂着酒肉酸腐、男女浊气以及福寿膏的靡靡之味。
这香,果然在敬佛!
大雄宝殿内,景象更是叹为观止。
殿外两侧,摆放着一排排粗糙的泥塑木雕小佛像。
那些稍穷一些的百姓,正跪在这些小佛像前疯狂磕头,将手里的几百两碎银塞进功德箱里。
而大殿正中央,供奉着一尊纯金巨佛!
巨佛宝相庄严,双眼微垂,俯视着下方。
在巨佛脚下,摆放着数以千计的红木“功德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