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特盯着秦远看了几秒,目光闪烁。
然后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石统帅,‘雷公’虽然声高吓人,但终究只是雷,不是闪电。
光复军用实力赢得了大英帝国的正视,但这绝不意味着,贵方可以无视国际规则,随意扣押帝国领事和军官。
这种行为,可被视为对大英帝国的宣战!
其后果,恐怕是贵方目前还承担不起的。”
“宣战?”秦远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但眼神却骤然冷了下来,“福特领事,您的逻辑很有趣。”
“贵国人员,亲自拿起武器,站在城墙上,指挥清军士兵,将枪口炮口对准我军将士。
这种行为,难道不是对我光复军的‘宣战’?
难道贵国与清国签署的《天津条约》中,包含了允许贵国军事人员以个人身份参与清国内战、攻击另一政治实体的条款?
还是说,此前在宁波,贵我双方达成的贸易协议与和平默契,只是一张可以随时撕毁的废纸?”
这一声声诘问,有理有据。
福特语塞了片刻,却没有争辩的意思。
他从副领事手中接过一份公文袋,递向秦远:“石统帅,这是我国公使亲笔拟写的声明,上面已经明确阐述了我方的立场和要求。”
“我恳请您,仔细阅读,并给予正式、负责任的回复。大英帝国热爱和平,但也绝不畏惧任何挑战。”
“如何选择,在于贵方。”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北方确实在打仗,清国牵扯了我们大部分精力。但——石统帅,北方的战争,迟早都会结束。”
说完,他带人径直离去。
秦远目光冰冷地盯着福特离开的方向,打开那份声明。
仅仅看了一条,他便合了起来。
果然,通篇都是傲慢的指责、颠倒黑白的指控和无理的要求。
要求立即无条件放人,要求道歉赔偿,要求保证不再发生类似事件,威胁如果不照办将产生“严重后果”……
典型的帝国主义强权逻辑,我做什么都可以,你反抗就是你的错。
真是多看一眼,都是浪费力气。
“统帅,福特说了什么?”张遂谋走了过来,他刚才一直在不远处与石镇常低声商议留学经费的细节,但目光始终关注着这边。
秦远将文件随手递给他:“你自己看看吧。老调重弹,加威胁恐吓。”
张遂谋接过,沈葆桢、石镇常、余子安等人也围了过来,一起观看。
看着额尔金那傲慢严厉、措辞强硬的声明,几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石镇常,最先忍不住,皱起眉头道:“统帅,英国人这是把屎盆子往咱们头上扣啊!”
“巴夏礼在领事馆里指挥洋枪队守城,戈登在城墙上帮着清军布防,现在被咱们抓了,反倒成了‘非法扣押’?天下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秦远拿起旁边警卫递过来的水杯,喝了一口,淡淡道:“他们不这么说,还能怎么说?”
“难道承认自己的正规军冒充雇佣兵,帮清廷守城?那传出去,大英帝国的脸面往哪里放?”
“白厅议会里那些反对党,还有泰晤士报的记者,可不会放过这个好题材。”
石镇常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英国人不是不知道理亏,他们愤怒是真的,但愤怒的根源不是“被污蔑”,而是“被抓住了把柄还无法有效反驳”。
这份照会,看似强硬,实则底气不足,更像是一块试图遮羞的布,顺便试探光复军的底线和反应。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立刻反驳?”傅忠信问道,他更关心军事层面的应对。
“先不急。”秦远将水杯放下,目光投向福特离开的方向,“晾他们几天。谈判就像熬鹰,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落了下风。现在急的是他们,不是我们。”
“巴夏礼和戈登在我们手里,广州在我们手里,雷公的秘密也在我们手里。该着急上火的,是额尔金,是伦敦的白厅。”
他顿了顿,看着傅忠信:“传令给广州的赖欲新和江伟宸,巴夏礼、戈登以及所有被俘的英法人员,单独关押,给予基本人道待遇。
但严禁任何人与之接触,包括他们本国试图探视的领事人员。
没有我的命令,一个都不许放。
另外,从被俘人员和沙面领事馆搜出的所有文件、信函,特别是能证明他们直接参与军事行动的证据,全部整理好,誊抄备份,派最可靠的人,秘密送来福州。”
“是!”傅忠信立刻应道。
“还有,”秦远转向石镇常,语气变得格外严肃,“镇常,有件事需要你亲自督办。
从今天起,台湾那边所有与‘雷公’相关的生产环节,包括原料采购、运输、储存、配置、使用,全部提升到最高保密和安防等级。
实行双人双签、互相监督制度,任何一道工序,至少两人同时在场、同时签字确认。
严禁任何人单独接触成品、半成品乃至关键原料。
所有参与人员,包括家属,加强审查和监控。
这东西是我们的底牌,绝不能出任何纰漏,也绝不能让外人摸清虚实。”
“明白!我亲自去台湾盯一段时间,确保万无一失!”石镇常重重点头,深知此事关系重大。
秦远又看向容闳和旁边的教育部长曾锦谦:“容馆长,曾部长。选派留学生,培养自己的人才,是百年大计,是根本。
这次学考,我看报考人数又创新高,这是好事,说明人心所向,人才汇聚。
但人多了,难免鱼龙混杂。
真心认同我们理念、有志报国的固然是大多数,但为了功名利禄而来,甚至别有用心、想混进来掺沙子的,也绝不会没有。”
他语气平和,但话语中的分量让容闳和曾锦谦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
“以前,主要靠内务委员会进行秘密的排查和监督。但那是事后补救,而且范围有限。
从今往后,你们教育部和同文馆,要在入口就把好关。
除了考核学问才识,更要审查思想,考察来历,辨明心志。
要建立一套完善的政治审查制度。
考生的籍贯、家庭背景、社会关系、过往经历、求学动机,都要仔细核查。
这方面,子安的政治部会全力协助你们。
我们要的,是志同道合、可托付大事的同志,而不是追名逐利、首鼠两端的投机者。”
“是!”容闳和曾锦谦肃然应诺。
面对政审,没有人觉得严苛。
相反,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哪怕是沈葆桢也是如此。
越是在光复军待久了,越是理解了光复军的理念,就越明白抱有同一种追求的理想有多珍贵。
这或许就是统帅所说的“同志”吧。
他们要的是志同道合者,而不是追名逐利、心机叵测者。
历朝历代,都不乏这样的钻营人士。
然而光复军,早早就设置了层层门槛,将他们拦在外面。
新学如此,考试如此,下基层如此。
如今再加一层政审,同样亦是如此。
也正因为今年是第一届需要政审的考试,各部门都给予了极高的重视。
下午,统帅府。
秘书送来一摞厚厚的文件,学考的成绩单和考生答卷。
秦远放下手中的军报,接过那摞文件,翻开。
成绩单上密密麻麻列着考生的姓名、籍贯、各科分数和排名。
他看得很慢,不时停下来,用笔在几个名字旁边做记号。
翻到最后,是一叠被考官挑出来的优秀答卷,专门呈给他阅览的。
他随手拿起一份,是那道思辨题的答卷——“谁是朋友?谁是敌人?其标准为何?”
答卷的字迹工整,笔锋有力:
“所谓朋友,非以亲疏论,非以乡党论,非以肤色论,亦非以‘敌人的敌人’论。
朋友者,其行为有利于中国之独立、中国之富强、中国百姓之福祉者是也。
敌人者,其行为有害于中国之独立、中国之富强、中国百姓之福祉者是也。”
“英人助清廷守城,表面上是帮清廷,实则是为保其在华特权。
无论其打着什么旗号,行侵略之实,便是敌人。
清廷割地赔款,引洋人入室,以镇压百姓为能事,无论其如何自称‘正统’,行祸国之举,亦是敌人。”
“反之,洋人中亦有主张平等通商、反对鸦片贸易者,清廷中亦有忧国忧民、试图变革者。
若其行为有利于中国,便非敌人。
标准不在出身,在行为;不在口号,在结果。”
秦远放下这份答卷,看了一眼姓名——林启,河南学子。
他好像在哪看到过这个名字。
哦,记起来了。
内务委员会递交的一份文件中提到过。
浙江士绅之乱时,有几名从北方来的学子,据说是许本祖的同窗,特地来福州参加学考。
没想到真来了。
秦远继续往下翻。
又一份答卷,字迹清秀,思路更为犀利:
“世人常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此论大谬。
英法攻清廷,非为助我,实为利己。
若因其与清廷为敌,便引为盟友,则是以虎驱狼,终为虎噬。
判断敌友,当以国家利益为唯一准绳。
今日之盟友,明日或为敌;今日之敌,明日或可合作。
惟利益永恒,标准不可易。”
落款:文和,陕西学子。
秦远嘴角微微勾起。
这个年轻人,是个人才。
他继续翻阅,又看到几份精彩答卷。
有的从历史角度分析,有的从经济角度切入,有的甚至提出了“以利益换利益”的具体策略。
虽然稚嫩,但思路开阔,敢想敢说。
看完后,秦远提起笔,在录取名单上签了字。
然后对秘书说:“前三百名,进入留学预备班。其余人,按志愿和成绩,分配到各大学、各专业。”
“另外,这几份答卷的主人,”他指了指林启、文和等人的名字,“单独列出来,送到左宗棠那里。”
“问问左公,愿不愿意带着这几个人,一同前往广东赴任。”
秘书领命而去。
广州已经光复,只剩下最为混乱的粤西南一地还在清廷手中。
这片地区,形势最为复杂。
赖欲新是个粗人,打仗是把好手,但要治理地方、平衡土客矛盾,还真得一位左宗棠这样的人才。
至于让林启、文和这些年轻人随行,也是他一时兴起。
这几位虽然都是学考考生,将来是要读光复大学的,但提前接触一些地方基层,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光复军的官员,可不仅仅是从公考中产生,大学之中也有选调生的说法。
不过,最让他忧心的,还不是南方的土客之争,而是北方。
额尔金措辞严厉的声明,福特一反常态的态度,清军在广州的溃败。
这一系列迹象都在表明,北方那场大战,即将迎来决战的时刻。
秦远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正在沉入海面,金色的余晖洒在福州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屋顶上。
远处的闽江口,几艘商船正缓缓驶出港口,白色的帆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而更远的北方,在渤海湾,在大沽口,炮声即将响起。
那场战争的结果,将决定这个国家的命运。
是被列强进一步撕裂?
还是能在血与火中找到一条生路?
答案,只在自己的脚下。
秦远收回目光,拿起笔,在案头的日历上写下四个字:
“静待北方。”
他知道咸丰也是玩家,对方这几年一直有所动作。
肯定不会简简单单的重演历史。
而对于那场战争的胜负。
他很期待!
只有胜者,才有资格成为他下一个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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