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秦远的目光注视北方的时候。
在上海,这座租界遍地的城市,正在进行一场赌局。
汇丰银行二楼,一间包厢内,雪茄的气味弥漫。
水晶吊灯的光芒,落在墨绿色天鹅绒赌桌上,也落在周围那些肤色各异、发色各异的面孔之上。
这里进行的,不是普通的赌局,而是一场关于北方战事的豪赌。
庄家是渣甸洋行的经理,一个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苏格兰人。
他面前的筹码堆里,既有墨西哥鹰洋,也有庄票,甚至有几张地契。
“先生们,最新的赔率!”
“押清国僧王守住大沽口,一赔一点二!
押英法联军一个月内攻入天津,一赔一点五!
押联军两个月内兵临北京城下……”
苏格兰人故意拉长声音,玩味道:“哦,这个有点冒险,一赔三!”
赌客们低声议论着。
有穿着丝绸马褂、神色谨慎的华商,也有满面红光、声音洪亮的英国船长,还有捻着八字胡、眼神飘忽的法国冒险家。
形形色色,鱼龙混杂,但在这一刻,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同一张赌桌上。
“我押五千两,僧王胜!”
一个穿着团花绸褂的中国商人,将一叠庄票拍在桌上,“去年洋人在大沽口撞得头破血流,忘了?”
“僧王是蒙古巴图鲁,皇上把京城门户都托付给他!他的蒙古马队,来去如风,洋人的两条腿,跑得过四条腿?”
他的话引起几个华商的附和。
去年大沽口的胜利,虽然代价惨重,但确实给这个暮气沉沉的帝国打了一针强心剂,也催生了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得了吧,陈老板。”
一个叼着烟斗的英国商人,慢悠悠地押上相反的方向。
“去年是去年。今年额尔金爵士带了足足两万精兵,加上法国人,可就是三万大军了,还有最新的施耐德步枪、阿姆斯特朗大炮。
僧格林沁?他还在用祖传的弓箭和抬枪吧?
我押一千镑,联军一个月内打进天津!”
赌注在增加,空气在升温。
关于僧格林沁的蒙古骑兵能否再次创造奇迹,关于联军的新式火炮到底有多可怕,关于北方的朝廷还能支撑多久……
每一种猜测都伴随着真金白银的投入。
有趣的是,押清军胜的赌注总额,远远超过了押联军胜的一方。
即便在上海这个最“洋化”的地方,在见识过西洋火轮船和米字旗战舰的商人们心中,对那座古老帝国最后的武力象征,仍存着一丝莫名的信任。
或者说,是一种赌徒式的侥幸。
角落的阴影里,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记者模样的人,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着。
他是《北华捷报》的特约通讯员。
他写道:“……关于北方战事的赌局,已成为上海租界近日最热门的消遣。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商人表现出异乎寻常的乐观,这与南方广州陷落的消息带来的普遍悲观情绪形成微妙反差。
或许,他们需要这样一场胜利的幻想,来对冲对帝国整体崩解的深层恐惧……”
突然,俱乐部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电报局制服的中国仆役匆匆进来,将一份译电纸交给庄家。
苏格兰经理扫了一眼,眉毛高高挑起。
他清了清嗓子,敲了敲桌子:
“先生们!最新消息!”
“英法全权公使额尔金勋爵,已向远征军总司令霍普·格兰特爵士发出明确指令——”
所有人停下动作,竖起耳朵。
苏格兰经理似乎很享受众人的注视,他笑着一字一句道:
“必须在七月结束前,不惜一切代价,攻占清国首都!”
俱乐部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上帝!七月结束前?今天都七月二十了!”
“额尔金疯了吗?大沽口可是铜墙铁壁!”
“这是要不计伤亡地强攻了!”
“快!我要加注!押联军速胜!”
先前押僧王胜的陈老板,脸色瞬间有些发白,但强撑着没有改注。
赌桌上的筹码,开始明显向“联军胜”的一方倾斜。
那个苏格兰庄家脸上笑开了花,却又在无人注意时,瞥了一眼电报下方的一行小字:“广州事态有变,南方出现不稳定因素,需尽快解决北方以集中资源。”
他当然不知道“雷公”的具体情况,但能感觉到,伦敦和额尔金勋爵,似乎被南方什么事情逼急了。
赌局,是欲望与信息的角力。
而真正的赌局,早已在千里之外的渤海湾上,拉开了序幕。
额尔金压上的,不仅是帝国的荣誉,或许还有他自己的政治生命。
而僧格林沁押上的,是整个京畿的安危,乃至爱新觉罗王朝最后的国运。
而在广州炸响的“雷公”,其冲击波毫无疑问,正加速着这场北方豪赌。
大沽口。
僧格林沁,当然不清楚,自己的胜负,已经被上海的买办们资本家们,摆上了赌桌。
他刚刚结束完对于加固后的大沽炮台的巡视。
营垒倍厚加高,到处密布大炮,再加上俄国人设计的岸防炮防御体系。
在他眼中,现如今的大沽口,真可称得上固若金汤了。
而后,他又去看了蒙古骑兵的操演,听着属下对第二次大沽口之战的吹捧。
还真别说,他心中那若隐若现的焦虑与不安都被冲散了不少。
至于为什么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