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甚至都不知道原因何在。
他只是想到了很多。
第一次大沽口之战,发生在前年五月。
六千守军,六十四门炮,两个时辰溃散。
那一战根本不算激烈,清军仅有300人战死,死伤总数六七百人,洋人伤亡不到百人。
而6000官兵伤亡一成就全军崩溃,连直隶总督谭廷襄也撒丫子跑了。
谭廷襄不是不知道大沽口是天津和北京的门户,扼守海河。
一旦大沽口失守,洋人只需沿着海河溯江而上,就能直接杀到京城。
结果呢,谭廷襄还是跑了,皇上也因此被迫签了《天津条约》。
至于去年的第二次大沽口之战,虽然他这一年来听过无数吹捧的话。
他自己也有些飘飘然。
但他内心也隐约清楚。
自己那一战,实乃幸运。
谭廷襄北革职查办后,他接手了大沽口的海防。
他花了整整一年,将炮台增加到7座,部署了64门新式火炮,将火炮总数提高到260门。
其中一万斤大铜炮11门,五千斤铜炮2门,五千斤至八千斤铁炮36门,新购西洋铁炮23门。
他还修建了针对登陆敌人步兵的防御工事,防止洋人像第一次那样从炮台侧后登陆,绕路攻击炮台薄弱位置。
同时,他命令炮手严格练习炮术,给出巨额的悬赏。
他还在河中设置了很多障碍物,只要渡河,就会成为他炮口下的活靶子。
最终结果,也正如他所想。
洋人轻敌冒进,舰队在退潮时搁浅,成了活靶子。
那一仗,英法联军撞得头破血流。
那一仗,是僧格林沁一生中最得意的时刻。
他证明了,只要准备充分、指挥得当,洋人也不是不可战胜的。
也正是因为前两次的战争教训,他和咸丰都明白大沽口关乎着天津、关乎着京城的安全。
过去一年,除了训练新军,朝廷继续加固岸防炮的建设。
如今的大沽口,已然成为一座钢铁堡垒。
可是,在面对来势汹汹、总人数达到三万人的英法联军,僧格林沁内心仍然还在打鼓。
无他!
只因为,他不敢想“败”这个字。
作为主战派,他非常清楚一旦败了,朝廷还会被洋人逼着签订多少条不平等条约。
所以他只能把所有精力都投注到大沽口上。
身旁的幕僚叶守仁似乎是察觉到了僧格林沁心中的不平静。
他凑了过来,低声道:“王爷,洋人兵舰虽多,却迟迟不敢强攻,显是畏我大炮之威。
若其强行登陆,我蒙古马队正可趁其半渡而击之。依卑职之见,王爷不必过于忧虑。”
僧格林沁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处海面上那片密密麻麻的桅杆林。
“洋兵伎俩,我所深知。”
“他们的火器虽然犀利,却只能在平坦之处逞凶。
一旦陷入泥沼,被骑兵冲到近前,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去年那一仗,何伯不就吃了这个亏?”
叶守仁连忙附和:“王爷英明。我军只需固守大沽,诱其登陆,待其陷入沼泽,骑兵从两翼包抄,必可大获全胜。”
“到时,王爷凭此不世之功,朝堂之上又有谁敢再对王爷有所非议?”
僧格林沁没有接话,反而回过头看向他:“是不是京城传出什么话了?”
叶守仁踌躇了一番,犹豫道:“是有一个铁脖子御史不知兵事,说什么海塘防务空虚,万一英法联军由北塘上岸,营城驻守之兵将非常被动,无法前去援救之类的话。”
他瞄了一眼僧格林沁,见他脸色没有变化,继续道:“还说在这种情况下,英法联军可以直接南下切断大沽北岸炮台的后路,届时大沽炮台将面临前后夹击,‘甚为吃重’。”
“哼,果然是不知兵事。”僧格林沁一声冷哼:“北塘地基狭窄,可供守军施展的空间极小,将兵勇和火炮移至营城,则可与大沽呈虚实相间、互为支撑之势。”
“这些御史翰林,什么都不懂,在这里指手画脚。”
他确实抽调了北塘的大炮,但他也在那里摆了五千精骑。
在他想来,哪怕那些洋鬼子真从北塘上岸,那里也只会成为洋人的聚歼之地。
说完,他不再理会,只是心中愈发愤愤。
每当他要干些事的时候,朝堂里总有那么一些人扯他的后腿。
这个什么铁脖子御史如此。
那个弃他而去的郭嵩涛同样也是如此。
临走前还留下几句话乱他心神。
每每想到此,郭嵩涛的话就又在他脑中响起:“兵者,诡道也。然今之洋夷,船坚炮利是其正,非诡也。”
“诱其上岸,固可扬我骑兵之长,然若其不上当,或上岸者非我所能制,则……”
“书生之见!”僧格林沁低声喝断脑海中的声音。
必须相信自己的判断。
只能相信。
洋人所长在船炮,一旦离船上岸,两条腿怎敌蒙古铁骑四蹄?
北塘淤泥陷马,正是天赐的聚歼之地!
手指用力,几乎在墙砖上掐出印子。
他的身后已无退路。
只是,当僧格林沁举着单筒望远镜,仔细打量着远方那支庞大的舰队时。
他心中那若隐若现的不安,又浮了上来。
洋人,这次会怎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