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凝望深渊之时,深渊也在凝望着你。
几乎在僧格林沁遥望遮天蔽日的舰队之时。
“勇士”号旗舰上。
英军总司令霍普·格兰特爵士和法军司令夏尔内·库赞·蒙托邦将军,并肩站在舰桥窗前,透过望远镜观察着大沽口那森罗密布的炮台。
“五百六十八门岸防炮。”霍普放下望远镜,声音低沉,“其中不少是大口径的俄国炮。哪怕是‘勇士’号,也讨不到好。”
夏尔内抽着雪茄,脸色同样不太好看:“强攻大沽口,即便是胜利,也将会是惨胜。我们的士兵,比清国人的命值钱多了。”
这是他们一直按兵不动的原因。
英法联军虽然有近三万人,但除去海军一万三千,陆军只有一万六七千。
舰炮在同等级别下,远远不是岸防炮的对手。
除非像舟山之战那样,进行火力覆盖碾压式的打击。
可大沽口这摆在明面上的五百多门岸防炮,显然不是舟山那几十门能比的。
就在这时,副官匆匆进来,递上一份电报。
“额尔金勋爵的指令。”霍普接过,仔细阅读。
电文措辞严厉,要求“加快进攻节奏,八月前攻占京城”,字里行间隐约透露出对南方新出现威胁的焦虑。
他将电文递给夏尔内。
夏尔内看完,嗤笑一声:“看来,我们在南方的‘朋友’们,给额尔金勋爵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广州陷落的方式……确实非同寻常。”
“如果那份关于‘黄色炸药’的报告属实,那么我们必须重新评估远东的力量平衡。”
霍普面色严肃,点点头道:“额尔金勋爵说得对,我们不能在北方无限期拖延下去。
必须尽快解决清国皇帝,签订条约,然后腾出手来,看看南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两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职业军人,尽管对南方叛军的具体情况了解不深。
但额尔金电报中罕见的急迫语气,以及要求“加大战争烈度”的明确指令,让他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可大沽口的局面,不是远在上海的额尔金能够进行判断的。
而面对大沽口那五百多门岸防炮,除了强攻,还有什么办法?
“那些俄国人,享受着最惠国待遇却帮助清国,构建了这么一套完整的炮防体系,真是愚蠢!”
霍普站起身,眺望着大沽口的炮口布置,眼中闪过一丝阴翳。
这大沽口的岸防炮体系,一看就有俄国人的影子。
夏尔内,站到了他的身边,抽着雪茄,冷静道:“俄国人在远东的利益,除了贸易,更多的是土地。他们对土地的贪婪,从来不知掩饰。”
就在两人对着地图和海图苦苦思索如何加快进度、如何在坚固防线上撕开缺口时。
副官再次进来报告:“爵士,有一艘悬挂俄国商旗的小艇请求靠拢,称有要事面见总司令。带队的是一个俄国商人,名叫伊万诺夫。”
“俄国商人?这个时候?”霍普和夏尔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和警惕。
刚骂完俄国佬背刺,对方就派人来了?
“让他上来。”霍普沉吟片刻,决定见见。
在这种关头,任何变数都可能意味着转机,也可能是陷阱。
不久,一个穿着略显臃肿西装、留着浓密大胡子的俄国男人被带了上来。
他操着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自称是圣彼得堡一家贸易公司的代表,在天津经营多年。
“尊敬的霍普将军,夏尔内将军,”伊万诺夫摘下帽子,微微鞠躬,笑容显得有些油腻,“请原谅我的冒昧。但我带来了一份礼物,或许能帮助朋友们,少流一些宝贵的鲜血。”
他从随身携带的牛皮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几张绘制精细的图纸,摊开在桌上。
霍普和夏尔内凑近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大沽口炮台详图!
不仅有各炮台的位置、火炮数量、射界范围,还有炮兵弹药库、指挥所、兵营、交通壕的位置!
图纸绘制专业,显然是内部人员的手笔。
“这是……”夏尔内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是我的一位……嗯,在清国军方有‘朋友’的同胞,费了不少力气弄到的。”
伊万诺夫压低声音,笑道:“当然,我国公使伊格纳季耶夫伯爵,对朋友们的进展一直非常关心。
他觉得,或许这份小礼物,能表达我们的善意,加快……嗯,交易的进程。”
“交易?”霍普冷冷地看着他。
他明白了,这不是单纯的“礼物”,这是俄国人在看到英法可能陷入苦战、进度迟缓后,主动递上来的“刀子”。
目的是为了让英法快点解决清廷,好让俄国能更快地介入分赃,攫取他们在《瑷珲条约》中未能完全到手的远东利益。
将清廷对于他们的许诺彻底坐实。
只有虚弱的清帝国,才符合所有列强的利益。
这是更高级、更阴险的“背刺”,用清国的血,染红俄国的筹码。
还真是一如既往啊,沙俄!
霍普不动神色:“请继续说。”
伊万诺夫手指移向图纸一角,指向大沽口以北的北塘:“这里,是僧格林沁那个傲慢的蒙古亲王,故意留出的‘口袋’。
他把绝大部分火炮和精兵都集中在了大沽,北塘的炮台……嘿嘿,”
他嗤笑一声,“很多是木头做的假炮,吓唬人的。真正的火炮很少,而且老旧。
他只在附近埋伏了大约五千蒙古骑兵,以为你们会从海上强攻大沽,然后他的骑兵可以从北塘冲出来,侧击你们的登陆部队,重复去年的美梦。”
木头假炮?故意留出的登陆场?埋伏骑兵?
霍普和夏尔内再次对视,这次,眼中燃起了火焰。
“情报准确?”霍普追问。
“我用我在天津的全部产业担保。”伊万诺夫信誓旦旦,“你们可以让你们的传教士,问问天津的中国教民,相信,很快就能证实我所说的是真是假。”
“僧格林沁认为那里淤泥遍地,大船难进,小道难行,是天然的屏障。
他却不知道,贵军的蒸汽炮艇和小型运输船,完全可以趁潮水通过。”
“至于那五千骑兵……”
伊万诺夫耸耸肩,语气轻蔑,“在阁下的后膛步枪和阿姆斯特朗炮面前,不过是移动的靶子。”
北塘!登陆!
这两个词如同闪电,劈开了霍普心中的迷雾。
额尔金要求“加速”,正面强攻代价巨大。
而这里,俄国人和本地教民,共同指出了一个看似薄弱、实为僧格林沁战术陷阱的致命漏洞!
而这个漏洞,对于拥有近代登陆装备和火力优势的联军来说,恰恰可能是捷径!
僧格林沁想“诱敌深入”,用骑兵在预设战场解决问题。
这是典型的冷兵器时代思维。
他根本不明白,他打开的“口袋”,装进的将是现代化的步兵、炮兵。
是一套完整的步炮协同。
他的骑兵冲锋,在严整的散兵线和速射火炮面前,将是自杀。
而这些,俄国人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甚至还将布防图,以及北塘涨潮的具体时间都告知的如此清楚。
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不过……
霍普嘴角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傲慢……致命的傲慢。”
上一次,是他们联军犯了傲慢之罪。
而如今,那位僧格林沁亲王,却也同样犯了傲慢之罪。
“伊万诺夫先生,”霍普抬起头,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请代表我,感谢伊格纳季耶夫伯爵的‘善意’。
这份礼物,很有价值。
副官,送伊万诺夫先生下去休息,好好招待。”
俄国商人满意地走了。
“你怎么看?”夏尔内问。
霍普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北塘,毫不犹豫道:“验证它,俄国人说的很有道理,是真是假,一查就知道。”
“立刻派侦察小艇,趁夜色和潮水,抵近北塘观察,重点看炮台真假、水文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