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骑兵在距离一千米左右开始加速。
他们没有像欧洲骑兵那样排成紧密的墙式冲锋,而是呈松散的半月形,速度极快,马蹄扬起漫天尘土,如同移动的沙暴。
“炮兵!放!”萨顿下令。
联军随行的几门轻型阿姆斯特朗炮开火了。
炮弹呼啸着划过天空,落在骑兵群中。
“轰!轰!轰!”
不是实心弹,是榴霰弹。
炮弹在骑兵头顶凌空爆炸,内藏的数百枚钢珠、铁片如同死神的镰刀,呈扇形向下泼洒。
刹那间,冲锋的锋线上,人仰马翻。
一千米。
“持续炮击!”
炮声连绵不绝,每一次爆炸都带走数十条生命。
蒙古骑兵的冲锋队形开始变得松散,但速度不减。
后面的骑兵毫不犹豫地踏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加速,仿佛那恐怖的死亡之雨只是幻觉。
八百米。
七百米。
骑兵进入了线膛枪的有效射程。
“开火!”
命令下达的瞬间,联军阵地上爆发出第一轮齐射。
白烟弥漫,枪声如同爆豆。
冲在最前的蒙古骑兵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成片倒下。
但蒙古人也在还击。
他们在马背上张弓搭箭,箭矢离弦,划过弧线,落入联军阵地。
然而,大部分箭矢在距离联军阵线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就无力地坠落了。
弓箭的有效射程,不过百米。而联军的步枪,在三百米内仍有致命精度。
“装填!快!”
联军士兵动作机械而迅速。
用牙咬开纸壳弹,将火药和弹丸倒入枪口,用通条压实,装底火,举枪,瞄准,射击。
“砰!砰!砰!”
第二轮,第三轮……
射击不再追求齐整,而是形成了连续不断的弹雨。
线膛枪的精度让这种散兵线战术威力倍增。
每一个士兵都是一个火力点,每一颗子弹都在寻找目标。
蒙古骑兵在冲锋路上不断减员。
但他们没有退。
这些成吉思汗的子孙,僧格林沁麾下最骄傲的巴图鲁,吼着祖先传下的战号,伏低身体,将弯刀咬在口中,拼命抽打战马。
近一点,再近一点。
只要能冲进那些两条腿的洋兵阵中,他们就会用弯刀告诉这些洋人,什么是草原的雷霆。
三百米。
两百米。
冲锋的队伍已经稀疏了许多,地上铺满了人和马的尸体。
还活着的骑兵,眼睛都是红的。
一百米!
弓箭终于能射到了!
零星的箭矢落入联军阵地,造成了一些伤亡。
一个法军士兵被射中肩膀,惨叫倒地。
“自由射击!打马!”军官们声嘶力竭。
更密集的弹雨泼洒出去。
这个距离,几乎不需要瞄准。
冲锋的骑兵和战马成了最好的靶子。
一匹匹战马哀鸣着倒下,将背上的骑手甩出。
骑手刚爬起来,就被下一颗子弹击中。
五十米!
最前面的几十名蒙古骑兵,终于冲到了这个距离。
他们甚至能看清对面洋兵钢盔下的蓝眼睛,能闻到火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他们举起弯刀,发出最后的怒吼——
“砰!砰!砰!砰!砰!”
最后一轮抵近射击。
施耐德后膛枪发挥了恐怖射速。
几乎不用瞄准,举枪就射,退壳,装弹,再射。
子弹形成一道钢铁的墙壁。
那几十名骑兵,连人带马,在联军阵前三十米到五十米的距离上,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瞬间全部倒下。
人和马的尸体堆叠在一起,鲜血浸透了泥土。
冲锋,停止了。
幸存的蒙古骑兵勒住战马,茫然地看着前方。
五千铁骑,还能坐在马背上的,已不足千人。
而对面那条该死的横线,依然在那里,硝烟弥漫,枪口森然。
“两翼!包抄他们!”萨顿敏锐地抓住了战机。
联军士兵开始运动。
原本的横线,两翼向前延伸,如同张开的手臂,试图将残存的骑兵包围。
蒙古王爷看着身边稀稀拉拉的部下,看着满地族人兄弟的尸骸,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啸。
他知道,败了。
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莫名其妙。
洋人的火器,怎么会这么远?这么快?这么准?
俄国人的枪也没这么厉害啊!
按照他和僧格林沁的设想,一千米的距离,快马急速,只需要十几息的功夫。
那些洋人的火器再厉害,总归需要装填弹药。
五千人,只要有一半能冲到那些洋鬼子面前。
凭借着他们手中的弯刀,那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可……为什么会是这样?
而且,情报不是说,只有一两千洋人上岸了吗?
可这里,真的只有一两千人吗?
“撤!”他调转马头,用蒙语嘶吼。
残存的骑兵跟着他,向后溃退。
来时如雷霆,去时如丧犬。
新河边的旷野上,留下了满地的遗骸。
战场安静了。
只有受伤的马匹在悲鸣,只有风吹过尸体的声音。
在后方观战的诺克斯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很久。
“这是一支勇敢的军队。”
夏尔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们见过很多敌人。
在克里米亚,在意大利,在非洲。
他见过勇敢的,也见过懦弱的。
但这支骑兵,明知必死却死战不退,宁可用血肉之躯去填枪炮的弹道,也不肯后退一步。
到底是什么在支撑着他们往前冲锋的?
夏尔内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赢了。
任何信仰,在阿姆斯特朗炮和恩菲尔德步枪面前,不值一提。
而这场胜利,也让他长舒了一口气。
并不是任何一支中国人的队伍,都像舟山上的“魔鬼”那样难缠啊!
“继续前进。”夏尔内转过身,不再看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
“目标——大沽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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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师败绩于新河,收合马队,出者七人而已。】
——《书科尔沁忠亲王大沽之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