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此目标,不惜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将国家主权、民族利益、百姓膏血,尽数典当售卖。
如此政权,实已沦为列强统治、榨取我中国之最佳工具,与虎谋皮,为虎作伥!”
“故我敢断言,新河屠戮只是开始,大沽口必然惨败,清廷必然全面妥协。
这不以咸丰一人或几人的意志进行转移,而是整个满清统治集团的共同利益所在。
清廷之败,实乃反动政权与外国殖民者畸形勾结模式之必然苦果。
牺牲者,前线将士之血肉也;受苦者,京津百姓之家园也;
而最终获利者,满洲权贵之私利与列强之贪欲也。
天下板荡,蒸庶何辜?
欲救中国,必先推翻此卖国求存、压榨百姓之清廷,驱逐一切外来殖民势力,方有中华复兴之可能。”
文章到此戛然而止。
末尾的“秦远”署名,墨迹似乎格外浓重。
船舱内,一片死寂。
蒸汽机单调的轰鸣和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更是衬得这寂静令人窒息。
额尔金勋爵靠在椅背上,许久没有动。
他脸上惯有的那种冷漠、傲慢、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是……震惊。
他当然不是震惊于文章对清廷的抨击,那在他看来理所当然。
他震惊的是,这篇文章以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一个中国人口中听到过的逻辑,将他、将大英帝国、将整个西方列强在远东的行为模式,与清廷这个腐朽政权的生存逻辑,如此赤裸裸、如此深刻地捆绑在一起。
且,剖析得,如此淋漓尽致!
“双重压迫”、“利益共生”、“以华制华”、“宁赠友邦,不与家奴”……
这些词,像一根根尖锐的针,刺破了他和伦敦那些政治家、外交官们惯常披着的“传播文明”、“维护条约”、“自由贸易”的华丽外衣,直指那个赤裸而丑陋的核心。
他们并非在对抗一个“野蛮的帝国”,而是在与一个更野蛮、但更适合被操控的代理人政权合作,共同压榨这片土地和其上的人民。
他们的“支持”,正是清廷能苟延残喘、甚至反过来镇压那些真正可能带来变革的内部力量的关键。
而这,恰恰是他们从未公开承认,甚至很少在内部如此清晰表述过的战略实质。
这篇文章的作者,不仅看透了清廷,更看透了他们。
“这篇文章……是谁写的?”
额尔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红茶,喝了一口,试图平复心绪。
马礼逊放下报纸,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低声道:“回勋爵阁下,据我们在上海和南方的消息渠道,这文章署名者名‘秦远’,极有可能就是光复军的最高统帅,石达开的化名之一。”
“至少,这篇文章代表的是光复军核心层的观点。”
“石、达、开。”额尔金一字一顿地重复这个名字,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个名字,之前在他和伦敦的情报中,更多是作为太平天国的重要将领,一个勇猛善战的“匪首”出现。
直至光复军成立,这个名字才开始以智计深沉的野心家面貌频繁出现。
舟山之战,让他们开始重新评估光复军的战斗力。
而眼前这篇发表在粗陋报纸上的文章,则让他们不得不以全新的目光,重新审视这位对手的头脑。
一个能指挥舟山那样顽强防御战的将领,或许只是战术家。
但一个能写出如此透彻、如此具有穿透力的政论文章,将清廷、列强、内部反抗势力之间的关系本质看得如此清晰的人……
这是一个战略家,一个政治家,一个洞悉了这场“游戏”真正规则的人。
这样的人,比十个僧格林沁更加危险。
“难怪,舟山之战两千人就敢拼死不退。难怪,宁波谈判,没有退后分毫,敢于直接进租界抓人。难怪这广东之战,能被对方如此迅速地抓住机会。”
“难怪……”
额尔金目光投向舷窗外波涛起伏的大海,喃喃自语。
他收回目光,看向桌上的报纸,语气变得无比严肃:“给伦敦的报告中,加入特别备注:重点关注光复军及其首领石达开。
该势力不仅具备相当战斗力,其政治纲领与对国际形势之认知,迥异于传统中国叛乱者,具有明确之民族主义与反殖民倾向。”
“且对西方与清廷关系本质有深刻而危险的洞察。”
“建议,在远东,将光复军这一势力等级与清国并列。”
“是,勋爵阁下。”副官迅速记录。
“还有,”额尔金补充道,“将这篇文章翻译成英文、法文,附在报告之后。”
“我要让外交部、陆军部、海军部那些坐在伦敦办公室里的大老爷们,都好好看看,我们在东方面对的,除了一个腐朽的帝国,还可能有什么样的新对手在崛起。”
额尔金吩咐完之后,命令无畏号加速航行。
南方的威胁,因为一篇报纸文章,变得更加清晰而具体。
这北方的战事,就更需要加快了。
正如报纸所讲,他们需一稳定之中枢以收取赔款,而清廷也需要他们列强的支持以镇压内乱、维持统治。
他们之间,是有着共同利益的。
“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
额尔金用不太标准的中文,念着这句话,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容。
他喜欢这句话。
眺目远望,大沽口此时应该正在被炮火洗礼。
“秦远……石达开……”
他,如临大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