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许见他们,谁也不许放他们离开京师半步!”
“啊?!”桂良猛地抬头,满脸难以置信。
扣押外国公使?!
这……这形同宣战啊!
而且扣押的还是有“调停”名义的俄、美公使!
“还有京郊那两个什么英法领事,”咸丰根本不给桂良思考的时间,目光又刺向肃顺,“给通州那边传旨,一并给朕扣了!关起来!”
“皇上!此事万万不可!”肃顺也吓傻了,慌忙劝谏,“扣押公使,国际公法所不容,恐激怒各国,引来更大兵祸啊!”
“更大兵祸?!”
“他们都已经打到天津了!都要带兵进朕的京城了!还要怎么更大?!他们不就是要打吗?朕陪他们打!”
咸丰狞笑一声,现在这游戏已经被他玩崩了。
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更大的兵祸。
他现在只想要赢。
只要赢下这一局,扫除一切杂音和干扰因素,堂堂正正将英法击败于八里桥,那这盘死棋才能被他盘活。
至于之后的扣押俄美两国公使的麻烦,那也是之后的事情了,给点银子打法,道个歉也就是了。
至于英法,只有打赢这场仗,才能恢复和平。
他不再看惊恐万状的群臣,转向同样脸色发白,但眼中却燃起一丝异样光芒的胜保。
“胜保!”
“奴才在!”
“朕的新军,练得如何了?”
胜保一咬牙,昂首道:“回皇上!四万新军,皆效西法操练,装备最新式洋枪洋炮,士气高昂,日夜枕戈待旦,只等皇上一声令下!”
“好!”咸丰重重一拍炕几,“朕命你为前敌总统,即刻点齐新军,开赴通州!
与天津、大沽退下来的各部汇合,重整旗鼓,沿运河、八里桥一线,给朕建立起铜墙铁壁!
朕随后便御驾亲征,亲临通州,与尔等共御外侮!”
“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洋枪炮利,还是我大清将士的忠勇之心坚!是他们的条约狠,还是朕的刀子快!”
他环视殿内,看着那些或惊恐、或茫然、或绝望的面孔,一字一句:
“朕意已决!再敢有言避战、言和谈、言北狩者——斩!”
“都跪安吧!”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王公大臣们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只看到了一片灰败。
皇上这是……疯了么?
不,这不是疯,这是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孤注一掷,是绝望中爆发出的、不顾一切的疯狂。
扣押俄美“调停”公使?拒绝英法条款,甚至扣押其领事?
还要带着刚刚成军、从未经历大战检验的四万新军,去通州与刚刚碾碎了僧格林沁和大沽炮台的英法联军决战?
这每一步,都是在往万丈深渊里跳啊!
可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谁还敢劝?
怡亲王、郑亲王张了张嘴,终究在咸丰那狂乱而决绝的目光逼视下,颓然低下头。
肃顺脸色铁青,攥紧了拳头,却也不敢再触逆鳞。
恭亲王奕䜣低着头,眼神闪烁不定,不知在想什么。
“臣等……遵旨。”
最终,所有的不甘、恐惧、疑虑,都化作了这声有气无力、带着颤音的应答。
咸丰不再看他们,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像赶走一群苍蝇。
大臣们如蒙大赦,又失魂落魄,踉跄着退出养心殿。
每个人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血火滔天、不可挽回的结局。
很快,一队队顶戴花翎、朝服补褂的大臣,脚步匆匆地离开了紫禁城。
紧接着,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大内侍卫、步军营兵丁,凶神恶煞地冲出皇城,奔向各国驻京使臣下榻的馆驿。
再然后,一骑背插赤旗的信使,从兵部衙门狂奔而出。
马蹄声踏碎了京师午后沉闷的寂静,向着城外西北方向的新军大营绝尘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一个更加石破天惊、让整个北京城瞬间炸开锅的消息,如同燎原野火,席卷了九门内外:
“皇上……皇上要御驾亲征了!!”
“带着新军,去通州,跟洋人拼命!!”
“圣驾……圣驾马上就要出城了!!”
“御驾亲征”四个字,如同九天惊雷,劈在了本就惶惶不可终日的北京城头顶。
最先得知确切消息的王公贵胄、部院高官们,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随即是彻骨的冰寒。
皇上疯了?这是绝大多数人脑海中最先冒出的念头。
僧王五千铁骑一日覆灭,经营两年的大沽炮台三天易手,天津不战而弃……
这种时候,不赶紧想办法和谈,居然要带着那支不知成色的新军去决战?
这已经不是疯狂,这是自寻死路,还要拉着全城、乃至整个朝廷陪葬!
惶恐,如同瘟疫在顶层疯狂蔓延。
王府、贝勒府、各大臣宅邸,后门悄悄打开,一辆辆遮掩得严严实实的骡车、马车,满载着细软家眷。
在护卫的簇拥下,悄无声息地驶出胡同,向着西直门、德胜门、安定门涌去。
往日喧嚣的东四、西四大街上,许多挂着“某某第”、“某某堂”匾额的深宅大院。
一夜之间门庭冷落,只留下几个老仆看守。
八旗都统衙门、各旗佐领处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旗人老爷们早已没了往日的优容气度,有的急赤白脸地催促家人收拾东西,有的围着都统、参领追问“皇上到底怎么想的”、“这仗能不能打”、“咱们旗营要不要跟着去”。
更有那胆小的,已经哭天抢地,嚷嚷着“祖宗基业要完”。
骁骑营、步军营、火器营……这些昔日威风凛凛的京师禁旅,此刻也弥漫着不安。
底层旗丁听闻要跟洋人开战,而且是要去通州野战,个个面如土色。
他们久居京师,疏于操练,靠着铁杆庄稼和祖宗余荫混日子,欺负老百姓是行家里手。
但是真刀真枪跟那些传说中“枪炮如雷、刀枪不入”的洋鬼子拼命?
想想新河滩涂上蒙古骑兵的惨状,就足以让他们腿肚子转筋。
普通百姓的反应则更为直接和惶恐。
茶馆酒肆里,原本还在议论洋人到底会不会打进北京、打到哪儿该往哪儿跑的闲汉们。
听到皇帝要亲自出马的消息,先是一愣,随即炸开了锅。
“皇上要……要御驾亲征?去通州打洋人?”一个老茶客端着茶碗的手直哆嗦,茶水洒了一身都没察觉。
“可不是咋的!外面都传遍了!新军大营那边尘土漫天,兵马调动,看来是真的了!”一个刚从城外回来的行商,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这……这能行吗?僧王爷那么能打,都……都败了……”有人小声嘀咕,不敢说下去。
“呸!你懂个屁!”
一个老旗人猛地一拍桌子,唾沫星子横飞,“皇上是真龙天子!洪福齐天!带着新军,那是天兵天将!
洋鬼子再厉害,能厉害得过皇上?
当年乾隆爷打准噶尔……咳咳……”
他大概也觉得这类比不太吉利,乾隆那会儿打的是内战,而且赢得并不轻松,于是咳嗽两声,转了话头。
“总之,皇上出马,一个顶俩!咱们大清,有救了!”
他这话说得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周围人也多是面面相觑,将信将疑。
有救?拿什么救?
皇上是厉害,可皇上他……他老人家身子骨好像一直不太好吧?
而且,洋人的炮,它认皇上吗?
更多的则是茫然和恐惧。
皇帝要打仗了,就在离北京不远的通州打。
这仗要是打赢了还好,要是打输了……洋鬼子会不会直接就打进北京城?
到时候,会不会像扬州、嘉定那样……许多听说过前朝故事或者南方战乱传闻的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粮价,在原本就飞涨的基础上,再次猛地向上窜了一截。
米铺前挤满了抢购的人群,铜钱、碎银、甚至首饰,换回一点点救命的口粮。
布匹、盐、油等日用之物也价格腾贵。
更多人开始变卖家中稍微值点钱的东西,换成便于携带的银钱,或者干脆收拾包袱细软,拖家带口,加入出城避难的人流。
九门提督的兵丁增加了数倍,盘查得更加严厉。
但汹涌的人潮还是让城门附近堵得水泄不通,哭喊声、叫骂声、呵斥声响成一片。
前门大街、大栅栏等往日最繁华的商区,许多店铺都上了门板,掌柜和伙计也不知所踪。
只有一些老字号还在硬撑,但也是门可罗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厦将倾前的恐慌和死寂。
紫禁城,神武门。
沉重的城门在数十名侍卫和太监的合力下,缓缓向内打开。
门外,早已净街戒严,但远处胡同口、屋脊上,依然挤满了胆大观望的百姓。
首先出来的,是数百名盔明甲亮、擎着龙旗、豹尾枪、旗幡伞扇的銮仪卫和侍卫亲军。
马蹄铿锵,甲胄森然,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竭力营造着天家出巡的威严气象。
紧接着,是皇帝专用的明黄色曲柄伞、扇、节、氅等全套銮驾卤簿。虽然比之全盛时期的乾隆出巡已简化许多,但依然旌旗招展,仪仗煊赫。
只是,这煊赫之下,总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
然后,才是咸丰皇帝乘坐的十六人抬明黄亮轿。
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皇帝的面容。
只有少数贴近的侍卫太监能看到,轿中的咸丰,几乎是被厚重的锦被裹着,斜靠在软垫上。
脸色在明黄轿帘的映衬下,更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只是那双眼睛,依然凶残而锐利。
懿贵妃,或者说玩家静水,一身简约的宫廷骑装,外罩一件深色斗篷,骑在一匹温顺的蒙古马上,紧紧跟在御轿之侧。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肃杀的仪仗和远处隐约可见的百姓面孔。
最后,落在咸丰那乘微微晃动的轿子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幽光。
轿辇之后,是绵延不绝的旗幡、护卫,以及装载着皇帝日用物品、文书印信的车辆。
最后,才是以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肃顺等王公大臣为首的随扈官员队伍。
他们大多脸色沉重,心事重重。
坐在轿中或马上,不时回头望向那越来越远的紫禁城箭楼,眼神复杂。
没有欢呼,没有“万岁”的声浪。
只有銮仪卫指挥使尖利的唱喝声,在空旷的御街和沉闷的空气里回荡:
“皇上——御驾亲征——!!”
“百官跪送——!!”
道路两旁的侍卫、兵丁齐刷刷跪下。
远处胆大观望的百姓,也像被风吹倒的麦子,伏倒一片。
但那种寂静,反而比喧哗更令人窒息。
无数道目光,追随着那支缓慢移动的华丽队伍,向着西直门方向迤逦而去。
整个北京城,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行列震慑了,暂时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茶馆里,那个老旗人不知何时已挤到了门口。
他踮着脚,伸着脖子,望着那远去的明黄仪仗,嘴唇哆嗦着,最终也只喃喃出一句:
“皇上……真出去了啊……”
他身边那个刚才嘀咕“僧王都败了”的茶客,此刻也呆呆地望着,低声叹道:
“这一出去……还能回来吗?”
没有人能回答他。
(以清廷视角去写一座城各个阶层的混乱太难写了,等下不确定有没有,我思考下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