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燏棻是被冻醒的。
八月初的华北平原,深夜的寒意能透过单薄的衣服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缩了缩肩膀,睁开眼,头顶是一片泛着鱼肚白的灰蓝色天空。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马粪、劣质烟草,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那注定要来的炮声。
他坐起身,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
周围,炮团的士兵们大多还蜷缩在简易的窝棚里,或干脆睡在炮车旁。
鼾声、梦呓、压抑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不远处,那三十几门崭新的12磅前装线膛炮,在晨雾中像几头沉默的钢铁巨兽。
这是他两年心血的成果,是他在这个腐朽朝廷里往上爬的阶梯。
也是此刻,悬在他和周围这些年轻士兵头顶的、不知能发挥多少作用的“杀手锏”。
他是玩家。
降临这具叫胡燏棻的身体已经两年。
原主是胜保从湘军挖来的炮科人才,他接手后,用超越时代的知识把这支炮团练成了新军里少数能拿得出手的部队。
可是,这场仗,真的能赢吗?
“标长,您醒了。”湖南口音的年轻哨兵递上一个温热的窝头,“胜保大人传令,各营提前开饭,检查装备,随时准备……迎敌。”
新军军制是以镇、为最高战略单位,其下依次为协、标、营、队、排、棚。
这一结构基本对应现代陆军的师、旅、团、营、连、排、班。
胡燏棻是标长,即团长,管三个营,且全都是炮营。
整个四镇,他的地位尤其特殊。
胡燏棻接过窝头,咬了一口。
粗糙的玉米面喇嗓子。
他站起身,走到土坡高处,眺望整个通州防线。
景象堪称壮观,也堪称荒谬。
以运河为界。
西岸,是新军四镇的阵地。
深蓝色新式军服,整齐的营帐,操着各省口音的口令声,以及那些崭新的火炮、弹药车。
看上去,像一支现代化的军队。
东岸及更远的平原上,是从天津、大沽、北塘溃退下来的各路残部。
杂七杂八的号衣,歪斜的旗帜。
士兵们或麻木地挖着浅得可笑的壕沟,或三五成群蹲在地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对岸那些“神气”的新军同袍。
羡慕,嫉妒,隔阂,不信任。
“妈的,看什么看?一群丧家犬。”身边的营长冲对岸啐了一口。
“少说两句。”胡燏棻低喝。
他看得更清楚。
新军装备是好,但大部分人握枪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那些溃兵士气虽低,脸上那种从修罗场里滚过一遭的麻木和凶狠,是新兵蛋子没有的。
更重要的是,双方指挥系统几乎不互通。
胜保名义上是总统,但那些八旗、绿营的将领,有几个真服他?
他知道《光复新报》上那篇文章。
知道清廷的本质是什么。
可那又怎样?
他降临在北京城,除了攀附这个行将就木的朝廷,借它的壳完成自己的“功业”,还有别的路吗?
太平天国?那群神神叨叨的农民政权。
光复军?石达开。
没错,那个秦远眼光确实毒辣。
可福建离北京太远了。
他现在只想活下去。
立下战功,最好能在这场仗里,用他超越时代的炮兵知识打出点名堂。
让咸丰,让那些满人老爷看看,汉人里也有能打的!
到时候,捞个实缺总兵,甚至提督。
然后呢?
等到百万玩家降世,这个最大的变数出现。
或许,他真的有改变当下的机会。
所以,现在他绝对不能死。
不管这场仗是输还是赢。
“呜——!!!”
一阵低沉而悠长的汽笛声,从运河下游方向传来,瞬间划破清晨的宁静。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吃饭的停下,挖壕沟的直起腰,睡觉的惊醒。
成千上万道目光,齐刷刷投向东方。
薄雾中,几个巨大的、冒着滚滚黑烟的影子,缓缓显现。
是船。
悬挂着米字旗和三色旗的蒸汽炮艇。
它们像水上的怪兽,沿着宽阔的运河河道,不疾不徐地向上游驶来。
侧舷,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在晨光中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敌袭——!!!”
凄厉的示警锣声和号角声,瞬间响彻整个防线。
“各就各位!进入阵地!快!”
“炮兵!瞄准河道!标尺八百——不,七百!”
“步兵,稳住!不许露头!”
混乱的命令声四处炸开。
新军这边还好,虽然慌乱,总算在军官的吼叫和鞭打下勉强进入预设阵地。
炮手们手忙脚乱地摇动方向机,将炮口对准越来越近的敌舰。
对岸的溃兵阵地则爆发了更大的骚动。
许多人下意识就想往后跑,被军官带着亲兵连砍带杀,才勉强压住阵脚。
胡燏棻的心脏砰砰狂跳。
他强迫自己冷静,举起单筒望远镜。
打头的是一艘英军明轮炮艇,吃水不深,正适合内河航行。
侧舷至少四门火炮,口径不小。
“距离……约一千二百码。”他低声计算。
这个距离,12磅线膛炮理论射程够得到,但精度和威力大打折扣。最佳射程应该在八百码以内。
可敌人会乖乖进入最佳射程吗?
“胡标长!”传令兵飞马而来,“胜保大人军令!敌舰一旦进入八百码,你部即刻开火!务求首轮命中,打击敌焰!”
“得令!”胡燏棻转身对炮位吼道:“全体都有!实心弹!标尺八百,方向正东,预备——!”
炮手们手忙脚乱地装填,用通条压实火药和弹丸。
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眼睛死死盯着河面上那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有压迫感的黑影。
蒸汽炮艇并不着急。
它们保持着匀速,甚至偶尔调整队形,仿佛在检阅岸上这群惊慌失措的猎物。
这种从容,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心理威慑。
“九百五十码……”胡燏棻额头见汗。
敌舰已进入理论上的“危险距离”,但对方一炮未发。
“九百码!”
就在这时——
为首那艘英军炮艇的侧舷,突然爆出几团耀眼的火光和浓烟!
“卧倒——!!!”
“轰!轰!轰!”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由远及近,贴着他们的头顶飞过,砸在后方几百米外的空地上。
爆炸掀起冲天的泥土。
虽未直接命中,但那巨大的声响和恐怖威力,让许多新兵直接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不要慌!他们打远了!瞄准!快瞄准!”胡燏棻爬起来嘶声大喊。
他知道这是试射,下一轮就没这么幸运了。
第二轮齐射。
落点明显近了,一发在离阵地不到五十米处爆炸。
破片呼啸飞过,一个弹药手惨叫一声,半个肩膀被削掉。
“开炮!开炮!给老子打!”胡燏棻眼睛红了,顾不得什么最佳射程了。
“轰!轰隆——!”
新军炮团阵地上,终于爆发出反击的怒吼。
十几门火炮次第开火,炮口喷出数米长的火焰,白烟瞬间弥漫。
胡燏棻举起望远镜。
炮弹落在河面上,激起高高的水柱。
有一发似乎击中了第二艘法军炮艇的船首,木屑纷飞,那炮艇明显歪了一下,速度减慢。
“打中了!打中了!”阵地上爆发出短暂的欢呼。
胡燏棻却没有丝毫喜悦。
他看得很清楚,那一炮造成的伤害有限。
而且,敌舰的数量,在薄雾后面,似乎越来越多。
更可怕的是,在炮舰后方,运河两岸,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穿着红色和蓝色军服的人影。
联军的陆军登陆部队,正在展开。
“声东击西……”胡燏棻心头一沉。
炮舰吸引正面火力,步兵包抄侧翼。
标准的欧陆战术。
胜保把大部分兵力都堆在运河正面防炮舰了!
果然。
运河对岸,溃兵防守的薄弱地段,率先响起了爆豆般的密集枪声。
恩菲尔德、米涅、连贯而致命的射击声。
中间夹杂着清军鸟枪零散还击的砰砰声,以及中弹者的惨嚎。
对岸防线,像被热刀切开的黄油,迅速崩溃。
蓝色和红色的潮水涌过滩涂,与溃退下来的清兵混战在一起。
然后,更多的联军士兵开始架设浮桥,准备直接渡河,攻击新军阵地的侧翼。
“胡标长!胜保大人令!分出一半火炮,轰击对岸登陆之敌!快!”传令兵的声音带着绝望。
胡燏棻咬牙,迅速指挥一半火炮转向。
可这样一来,对河面敌舰的火力压制就弱了。
英法炮艇抓住机会,更加肆无忌惮地抵近射击。炮弹像雨点般落在新军阵地上。
爆炸。火光。浓烟。惨叫。碎裂的肢体。
训练不足的恶果开始全面显现。
炮手们在持续压力和惨烈伤亡面前,动作变形,装填缓慢,甚至有人丢下火炮就跑。
军官的呵斥和战刀的威慑,在死亡面前苍白无力。
胡燏棻自己也中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