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炽热的弹片擦过大腿,带走一大块皮肉。
剧痛让他几乎晕厥。
他靠在炮架上,看着眼前这混乱而绝望的地狱景象。
那些他亲手训练出来的年轻炮手一个个倒下。
对岸越来越多的联军旗帜。
河面上那些喷吐死亡的钢铁怪物。
两年心血。
四万新军。
皇帝的御驾亲征。
在这绝对的火力、战术、组织度差距面前,像一个精心编织却一戳就破的彩色泡沫。
“这就是……代差吗?”他喃喃自语。
他们玩家之间谈论的那些关于“降维打击”的讨论,此刻以最血腥的方式呈现。
他引以为傲的炮兵知识,在这碾压式的战争机器面前,微不足道。
“标长!顶不住了!撤吧!”幸存的营长连滚带爬过来,满脸血污。
撤?
胡燏棻看向运河方向,又看向通州城的方向。
咸丰皇帝就在那里。
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他选择清廷,真的选错了吗?现在改换门庭,还来得及吗?
而就在他犹豫间。
前方战场,那群溃兵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
有名老兵,高声喊着:“皇上御驾亲征,就在咱们身后,咱老爷们,就算是死了,也得死在战场上!”
喊着这些话的时候,他竟然从壕沟里冲了起来。
“杀,杀光这些洋鬼子。”
他举着大砍刀,就往前冲了。
有的人还是懵的,而有的人竟然也跟着站了起来。
剩余的蒙古骑兵,更是在右翼尝试冲阵。
张家湾,几万人马,没有一个退后。
面对这突然爆发的士气。
别说是胡燏棻,就是对面在“无畏号”上观战的一众英法高官,此刻都有些懵逼。
“这些人,难道就不怕死吗?”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无数的血肉。
这场战役,从凌晨六点,打到了下午两点。
整整八个小时,炮声,枪声,一刻不停。
从运河到张家湾,从张家湾到郭家坟,从郭家坟打到通州城外。
每一寸土地上,都侵染着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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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城内。
一座临时征用的官衙被仓促布置成皇帝的“行在”。
明黄色帷幕勉强遮住斑驳的墙壁,龙旗在院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空气里混杂着尘土、草药,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
东暖阁里,咸丰裹着一件厚重的明黄丝棉袍,斜倚在紫檀木榻上。
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只有颧骨处泛着两团病态的红晕。
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跪在榻前的胜保。
“打中了?朕的新军火炮,打中洋船了?!”
咸丰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
他挣扎着想坐直身体,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旁边的懿贵妃静水默默递上参汤,被他烦躁地推开。
“是……是!皇上天威!我新军炮团首发命中,击中法夷炮艇一艘,敌舰为之辟易!”
胜保以头触地,声音洪亮。
但额角的冷汗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惶。
他只报了喜,没报忧。
他不敢说炮艇只是轻伤,己方炮兵阵地已在敌舰报复炮火下损失惨重,侧翼更被联军登陆步兵打得摇摇欲坠。
“好!打得好!”
咸丰猛地一拍榻沿,蜡黄的脸上放出光来,仿佛那命中一炮是他亲手所为。
“朕就知道!朕的新军,朕的银子,没有白花!洋人也是血肉之躯,挨了炮子一样会死,会怕!”
他亢奋地喘息着,目光扫过榻前跪着的肃顺、载垣、端华等人:“看见没有?诸位爱卿看见没有?洋人并非不可战胜!
只要将士用命,火器精良,我大清依旧是天朝上国!
传朕旨意,重赏炮团官兵,尤其是那个管带,朕要……”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阵远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接近、仿佛要将天地都撕裂的恐怖炮声,从东南方向滚滚而来。
行在的门窗被震得簌簌作响。
中间夹杂着连绵不绝的清脆枪声。
以及隐约传来的、海啸般的喊杀与惨嚎。
线膛枪齐射的声音。
联军步兵发起总攻的声音。
行在内刚刚因“捷报”而升起的一丝虚假热气,瞬间被这冰冷的炮声冻结。
咸丰脸上的亢奋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更深的苍白和茫然。
他侧耳倾听,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
不是愤怒,是恐惧。
那炮声太近了,太响了,仿佛就在通州城外,就在这行在的头顶炸开。
胜保伏在地上的身体抖得更厉害。
肃顺等人脸色惨白,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
只有静水,依旧垂着眼睑,侍立在侧,仿佛那震耳欲聋的炮声与她无关。
她甚至能“听”到,咸丰头顶那代表“龙气反噬”的状态栏,数值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下暴跌。
那“可替代”的红色标记,闪烁得越发急促、耀眼。
“胜保……”咸丰的声音在颤抖,“外面……外面情形到底如何?朕的新军……可能顶住?”
胜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能说什么?
侧翼已崩?炮兵损失惨重?
联军正在架设更多浮桥?
前线战士,在浴血奋战,但是依然阻止不了敌军海陆配合作战?
“报——!!!”
一名浑身浴血的传令官,连滚带爬冲进行在,几乎是摔在咸丰榻前。
声音嘶哑:
“皇上!大事不好!”
“贼兵已突破运河右翼,马队统领战死!
所部溃散,冲乱了胜保大人新军的侧后阵脚!
贼兵炮火猛烈,我军……我军伤亡惨重,已退至郭家坟仍然抵挡不住,我部正在往通州方向后撤。”
“什么?”这个消息,甚至就连胜保都大为意外。
他离开张家湾的时候,还只是侧翼出了问题。
怎么这几个时辰,全线崩溃了。
可是他哪里知道,就这还是将士死战的结果。
火器、战术的全面落后,根本就不是人力可以弥补的。
“轰隆——!”
仿佛为了印证这噩耗,一声特别巨大的爆炸传来。
行在的屋顶簌簌落下灰尘。
“噗——!”
咸丰浑身剧震,猛地向前喷出一口鲜血。
暗红色的血点溅在明黄的袍服和被褥上,触目惊心。
他指着那传令官,又似乎想指向虚无的前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不甘、愤怒,以及终于彻底降临的绝望。
“皇上!皇上!”肃顺等人魂飞魄散,扑上前去。
咸丰的身体向后软倒,被静水和太监们七手八脚扶住。
他眼神涣散,气息微弱,口中还在无意识地喃喃:“顶住……给朕顶住……朕是天子……朕有……新军……”
静水扶着他,能清晰感受到这具躯壳的生命力正在急速流逝。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惊慌失措的王公大臣们,扫过外面炮火连天的方向。
最后,落在咸丰那迅速灰败下去的脸上。
棋盘,要翻了。
执棋的人,或许该换一个了。
她轻轻握住了咸丰冰凉的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皇上,您做得够多了。剩下的……交给臣妾吧。”
咸丰听见这话,在弥留之际睁开了一丝眼睛,看着这个女人。
突然露出了一丝不知是嘲讽,还是轻蔑的笑容。
似乎在说,自己都无法翻盘。
就凭她一个女人?
咸丰用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反手握住了净水温热的手掌。
刚要说什么,突然,头一歪,手无力的倒了下来。
他的最后一抹气息,戛然而止。
众人看着这一幕,无比错愕。
“皇上……”
“皇上……”
一众大臣难以置信的看着突然暴毙的咸丰,不知所措。
他们想过咸丰会命不久矣,但也不是死在现在啊!
“懿贵妃,皇上怎么了?”肃顺第一个冲了上来,想要上前。
净水以懿贵妃的姿态,小心地探了一口咸丰的鼻息,流着眼泪,悲戚道:
“皇上……驾崩了!”
嗡!
驾崩二字,击穿了在场所有人内心的防线。
与此同时,行在之外,通州平原上,地狱之门已然彻底洞开。
新军的崩溃,从侧翼开始,如同雪崩,迅速蔓延至全线。
勇气在钢铁和火药面前化为齑粉。
希望被绝望吞噬。
八里桥方向,即将成为这场不对称屠杀最后、也是最惨烈的舞台。
而在溃兵的人流中,一个腿上绑着渗血绷带的炮团管带,正被亲兵架着,一瘸一拐地向西奔跑。
他的身后,那些崭新的12磅线膛炮,正被联军士兵用火药一尊一尊地炸毁。
他听见了那爆炸声。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