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福州,海风裹挟着暑热,却也带来一丝咸润。
与北方那令人窒息的硝烟与血腥相比,这里一片安详!
统帅府书房,窗户敞开着,却依旧有些闷。
秦远站在巨大的东亚地图前,背对着长条会议桌旁的一干核心成员。
他手中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密电,目光凝视从渤海湾移向长江口,最终落在南中国海那片狭长的土地上。
地图上,代表“清廷势力”的区域,正从天津到通州一线,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
而在其心脏部位,北京城。
颜色尤其深重。
“僧格林沁被俘,天津不战而降,咸丰御驾亲征,通州血战八小时,两国公使被释放,密迪乐愤而回天津,叶赫那拉与众大臣潜回北京城……”
他低声复述着电文上的要点,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但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让身后坐着的张遂谋、沈葆桢、石镇常、傅忠信、余子安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这些消息,每一条都足以在寻常年月引发朝野地震。
如今却接二连三,以一种近乎毁灭的速度,从北方传递而来。
这是一个怎样的时代啊!
而秦远的目光,此时却落在了地图上“北京”二字的上方。
那里,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面板上,原本标注着【清廷势力·咸丰】的字符,已经彻底暗淡。
而本应随之亮起的、代表新势力之主的标识,却是一片模糊的混沌,并未明确指向任何人。
“龙气反噬,势力遭受重大打击,一败再败,与历史共鸣,失去了再玩下去的资格,以死亡退场。”
秦远在心中默念,对这个副本的残酷与现实,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
这并非简单的历史模拟游戏,玩家与势力深度绑定,荣损与共。
在他看来,咸丰作为玩家,这几年来,最大的错误根本就不是什么战术失误。
而是没有形成一个围绕着他本身而存在的政治军事集团。
清廷当下的政治经济制度的核心,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
他没有能力,也没有时间去从根本上改造那个以满洲八旗为核心、盘根错节的腐朽机器。
他试图练新军,却用满人胜保为帅。
他想集权,却无法摆脱身边满洲亲贵的掣肘。
在京城那个满人势力的老巢,任何触及根本的改革都寸步难行。
新军即便练成,也难逃被旧体系腐蚀,成为内斗工具的命运。
“承天下之望,便同样承天下之重。这游戏,还真有点意思。”
秦远淡淡一笑,双眼却尽是淡漠。
他转过身,将手中电文递给旁边的余子安。
“子安,把情况跟大家详细说说。”
余子安站起身,接过电文,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更具体的情报:“统帅,诸位。
根据我们潜伏在天津、通州及京城的多条线路回报,综合印证,情况基本属实。
僧格林沁重伤被俘,现被英军看管。
天津知府及守军在联军兵临城下时,未作有效抵抗即开城。
通州一战,尤为惨烈,清廷新军及各处援军约六七万人,在八里桥、张家湾一线,与英法联军血战超过八个小时,最终溃败。”
他顿了顿,翻到下一页。
“目前,俄美两国公使已被释放。
英国驻天津领事密迪乐同日获释,但因被扣押期间遭受刑讯,面容损毁,返回天津后公开扬言报复。
法国公使葛罗主张接受清廷求和,密迪乐与葛罗发生激烈争执。”
“通州城内,咸丰中军大营的黄罗伞盖仍在,但据内线观察,营中人员调动异常,銮驾仪仗虽未撤去,实际坐镇者已换成郑亲王端华。”
“咸丰本人,自通州之败后再未公开露面。”
余子安合上文件夹,抬起头:“北京城内已乱成一团。九门提督衙门弹压不住,旗人富户大批出城西逃,粮价一日三涨。”
“恭亲王府与诸多王公大臣府邸之间,往来信使不断。”
“至于咸丰究竟是生是死——”他摇了摇头,“无法确认。”
议事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石镇常最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四万新军,五百多门炮,两年心血,八个小时就没了。
僧格林沁的蒙古骑兵,大沽口的岸防炮台,天津的城防,通州的运河天险……什么都没挡住。”
“不是没挡住。”傅忠信纠正他,“是挡了,但挡不住。”
他转向秦远道:“统帅,英法联军,英人海战称雄,我海军还未成规模,确难争锋于外洋,只能倚仗岸防。
只是这次通州陆战看来,他们的陆军战法,步炮协同,散兵线突击,侧翼包抄,皆极犀利。
僧王骑兵,新军火器,在他们的面前,就像是顽童持棍。
他日我光复军若与英人对上,陆战亦不可小觑。”
秦远点点头:“傅总长所言切中要害,清军此次战败,最大的失败,不是武器之差,而是战法战术之差。”
“不过有一件事,你还需看清楚。”
秦远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地图上:“此次通州之战,担任主攻、战术执行尤为坚决的,是法军,指挥官是夏尔内。英军霍普部更多负责侧翼和炮火支援。”
“这说明什么?”
他看向众人,自问自答:“说明在陆上攻坚、特别是对付有一定现代化程度的陆军时,法军的战术和经验,可能比英军更为积极和擅长。”
“而我们与英国人,迟早必有一战。香港问题,关税问题,长江航道问题,都是死结。但法国人,未必。”
“分化瓦解?”张遂谋若有所思。
“对,分化瓦解。”秦远肯定道,“英法联军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利益诉求并不完全一致。”
“英国人要的是什么?”
“是垄断的贸易特权,是关键港口的据点,是倾销商品的市场和掠夺原料的基地。”
“他们要的是经济控制和战略支点。”
“法国人呢?”秦远自问自答,“从《黄埔条约》到《天津条约》,法国人更看重的是传教权,是文化渗透,是获得类似‘保教权’这样的政治影响力。”
“他们更希望在远东扶持一个亲法的政权,与英国抗衡。他们的诉求,更偏向政治和文化层面。”
杨再田忍不住插话:“统帅的意思是,我们在传教问题上对法国让步?”
“可我们之前明确说过,光复军政权坚持无神论,不搞宗教特权……”
秦远毫不犹豫地摇头:“当然不是。宗教特权是毒瘤,绝不能开这个口子。”
“一旦允许天主教深入腹地传教,建立国中之国,后患无穷。我们的筹码,不在这里。”
“那在何处?”傅忠信追问。
秦远的手指,缓缓划过地图,从两广一路南下,最终定格在中南半岛东部那片狭长的土地上。
“在这里,”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的筹码,是越南。”
“越南?”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纷纷露出思索之色。
秦远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广东、广西,以及与它们接壤的越南北部。
“广东大部已在我手,左宗棠亲赴粤西,以他的能力,加上我军支持,一两个月内,广东便能成为我光复军未来最大财源之地。
广东一定,广西便是囊中之物。
而广西,与越南北圻(北部)山水相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法国在亚洲最大的殖民地利益,就在越南。
他们觊觎已久,但尚未完全控制,尤其在越南北部,阮朝仍有相当控制力,当地反抗势力也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