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抛出筹码——与法国人,共分越南呢?”
书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与列强“共分”他国?
这想法太大胆,甚至有些……惊世骇俗。
傅忠信眼中精光闪烁,他是军人,立刻想到了战略纵深和资源:“统帅是说,我们下一步,在稳定两广后,便要谋取越南北部?”
“是,也不是。”
秦远走到窗边,直接道出了心中潜藏已久的野心。
“我们要做的,不是简单的侵略占领。”
“而是协助越南爱国志士,推翻腐朽的阮氏王朝,驱逐其他殖民势力,帮助越南重回华夏文明怀抱,实现共同的光复与解放。”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在座的都是人精,谁听不懂?
众人听见这话,纷纷若有所思了起来。
其中石镇常是最了解秦远心思的,他知道自己这位大哥,一向是下一步棋,看两三步的。
与法国人共分越南或许都不只是分化英法关系那么简单。
对,还有粮食。
越南产粮,一旦光复军与英国爆发全面战争,海外补给线必然会受限。
而福粮的重要粮食来源,就是来自暹罗、越南等地。
如果拿下越南北部,粮食还能从陆路运输。
不过,石镇常不知道的是,秦远看重的除了粮食之外。
还有越南北部丰富的煤矿、铁矿资源。
尤其是广宁,这里已探明的煤炭就有三十亿吨。
光复军势力范围,短期内还无法抵达国内煤矿产区。
光是一个台湾的产煤区,远供给不了如今光复军日益扩大的钢铁能源需求。
所以,他就只能将目光投注到海外。
而越南,毫无疑问第一时间进入了他的视野。
秦远继续道:“我们可以承认法国在南圻的现有利益,甚至可以在经济上合作。
但越南北部,必须在我们,或者说,在我们主导的‘共同防御体系’之下。”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我们输出的,不是鸦片和苛政,是秩序、建设、还有……自强之道。
我们要让越南人看到,摆脱清廷或法国,走一条新的路,是可能的。
而这,也是未来我们与周边国家打交道的范本。”
这个构想过于超前,众人一时消化不及。
但细细思索,又觉其中蕴含着极大的政治智慧和战略空间。
既避免了与法国在越南问题上直接冲突,又实质性地获取了急需的战略资源和缓冲地带,还占据了一定的道义制高点。
“可是,统帅,”杨再田仍有疑虑,“法国人会同意吗?他们经营越南已久,志在吞并全境,岂会甘心与我们分而食之?”
“那就看我们给出的价码,以及我们展示出的实力了。”秦远走回地图前,“如果我们在两广站稳脚跟,练出一支可战之兵,能对法国在越南的统治构成实质威胁。”
“那么,‘共分’就比‘血战到底然后可能什么也得不到’更有吸引力。
况且,法国在欧洲有强敌普鲁士虎视眈眈,在亚洲的扩张并非无限。
一个稳定的、与其分享利益的邻居,比一个充满敌意、随时可能背后捅刀子的对手要好。
关键,在于我们如何运作,以及……选择何时抛出这个诱饵。”
他看向余子安:“让江伟宸尝试向越南进行活动。接触那些反阮、反法的势力,摸清情况。
同时,通过我们在上海、香港的渠道,隐晦地向法国方面传递一些信息,就说我们光复军对越南北部有‘特殊关切’,但并非不能谈。”
“是,统帅。”余子安点头记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听、面色复杂的沈葆桢,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他站起身,对着秦远躬身一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统帅方才余主任言道,皇上……咸丰,生死成疑。以统帅之见,咸丰他……是否已然……”
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沈葆桢的出身和经历,知道他此刻内心的波澜。
这位林则徐的女婿,传统的士大夫,尽管已投身光复军事业,但对那个他曾经效忠的朝廷,对那位他曾经叩拜的皇帝,心中或许还存有一份复杂的情感。
秦远看着沈葆桢,目光平静而透彻,没有嘲讽,也没有敷衍,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沈先生,以目前情报综合判断,咸丰皇帝,大概率已经死了。”
沈葆桢身体微微一晃,闭上了眼睛,重重叹了一口气。
尽管早有预感,但被如此明确地指出,依然心中震荡。
“那……如今京中,是何局面?何人主事?”他忍着心中惊涛,问道。
秦远走回桌边,拿起一份关于北京最新动态的简报:“根据情报,目前北京城中,权力真空,暗流汹涌。
主要势力有三方。
一是以恭亲王奕䜣为首的留守朝臣及部分倾向议和的官员。
二是以肃顺为核心,包括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等八大臣。”
“三嘛……”
他顿了顿,看向沈葆桢:“便是以大阿哥生母、懿贵妃叶赫那拉氏以及咸丰的皇后为首的后宫势力。
她随驾前往通州,又第一时间携大阿哥载淳与肃顺等人返京,抢占了先机。
如今载淳是咸丰唯一子嗣,继承大统名正言顺。
若载淳即位,叶赫那拉氏作为圣母皇太后,必将权柄在握。
肃顺等人虽暂时与之合作,但绝非铁板一块。
恭亲王在朝多年,亦有根基。
三方博弈,刚刚开始。”
沈葆桢听得心头发冷,喃喃道:“主少国疑,女主临朝……这,这岂非是……垂帘听政之局?”
“王朝末世,当真……当真……”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垂帘听政,汉有吕后,唐有武曌,国势如何,史书斑斑。
如今大清内忧外患至此,再来一个女主当国……
他仿佛看到了那艘千疮百孔的大船,正在惊涛骇浪中,驶向最后的礁石。
秦远将沈葆桢的反应看在眼里,缓声道:“沈先生,旧朝之树,根已腐烂,非一阵风雨所能摧折,实乃自内而外,朽坏已极。
咸丰之死,不过加速其崩塌之进程。
叶赫那拉氏也好,肃顺、恭亲王也罢,无论谁掌权,都不过是试图在一艘注定沉没的破船上,争夺最后那个不那么漏水的舱室罢了。
他们的目光,离不开满汉畛域,离不开权力倾轧,离不开‘宁赠友邦’的苟且逻辑。
这样的朝廷,如何能带领中国走出这‘三千年未有之变局’?”
他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语气坚定而充满力量:“我们的目光,当看向未来,看向海洋。”
“看向这片广袤大陆上每一个被压迫的族群和阶级。”
“北方之乱,是危机,也是机会。”
“我们要做的,是稳固根基,是经略南方,是积蓄力量。”
“是准备好,在合适的时机,去接过那面必然倒下的旗帜。”
“然后——重塑中华,光复华夏!”
“重塑中华,光复华夏!”
议事厅内,所有人都情不自禁激动地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