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
华夏大地,狼烟四起。
陈玉成从白浪街返回西安时,马蹄上的泥还没干透。
他没有回自己的英王府,径直去了新修建的天王府。
这座仿照天京旧制建起来的宫殿,比南京那座缩水了不少。
西安穷,陕西更穷。
打了半年仗,府库里的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能修成这样已经是洪秀全亲自盯着省出来的结果。
但陈玉成没心思看这些。
他怀里揣着一份从湖北弄来的《光复新报》。
这份报纸他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后背发凉。
天王府的侍卫都认识他,没人拦。
一路穿过几重院落,在最后一进的正殿里,他见到了洪秀全。
天王半卧在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八月的西安热得像蒸笼,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热。
脸色苍白,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
“英王,”洪秀全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更虚弱了,“白浪街的事,解决了?”
陈玉成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
“禀天王,白浪街的叛乱已经平息。
扶王虽然不善经营,但对天国忠心耿耿。
由他坐镇三省交界之地,我军可高枕无忧,向甘肃、汉中进军。”
年初天京之围时,扶王陈得才与陕西众将领商议,打算兵分两路。
一路进攻潼关,出河南入安徽,前去救援陈玉成。
另一路则直接从湖北渡长江,从背后截断曾国荃的粮道,进而进攻曾国荃,以解南京之围。
但没料想到,三月份洪秀全与陈玉成竟然做出了放弃天京的决定。
而也正因此,双方人马合流之后,立刻在陕西、湖北和河南三地边界,成了一股泼天的势力。
其三省交汇之地白浪街,则成了太平天国的门户。
也被陈玉成尤其看重。
“好,好啊。”洪秀全的脸色似乎红润了一瞬,“英王又立大功了。”
他激动了一小会儿,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旁边的侍从手忙脚乱地递上参汤,被他摆手推开。
陈玉成看着他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心中一酸。
天王才四十六岁。
当年金田起义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如今不过短短十年,竟已衰弱至此。
“天王,如今天下大乱。”陈玉成压下心头酸涩,正色道,“洋人已经北上,先后攻陷大沽口、天津、通州,如今兵临北京城下。”
“清妖皇帝咸丰……据说在军前吐血,生死不明。”
“《光复新报》预测,咸丰断不可能守住。若他为了保住满清江山,出卖我汉人利益,又要与洋人签订不平等条约。”
说着,陈玉成从怀中取出那份报纸,双手呈上。
“这篇文章,据说是翼王所作。”
翼王,石达开。
天王府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名字在太平天国,曾经是希望的同义词。
永安封王,二十二岁封翼王,五千岁,节制诸军。
从广西到湖南,从湖南到湖北,从湖北到南京——石达开打过的胜仗,比太平天国任何一个王都多。
然后天京事变。
然后他不告而别。
然后他成了光复军的统帅,成了清廷的眼中钉,成了洋人不得不正视的对手。
而太平天国,却从天京到了这西北苦苦挣扎。
洪秀全接过报纸。
他的目光先是漫不经心地扫过,然后停住了。
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锐利。
那双因为病痛而黯淡的眼睛,忽然有了光。
“论清廷之败,实乃天下人之共苦。”
念着这个副标题,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逐字逐句地看去。
文章不长,但字字千钧。
从满清“八旗军事集团与汉人士绅勾结”的反动本质,到其“宁赠友邦,不与家奴”的统治逻辑。
再到太平天国、光复军起义的必然性,以及列强为何选择支持清廷作为代理人的深层利益分析……
逻辑清晰,言辞犀利,将清廷、列强、国内反抗势力三者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解剖得清清楚楚。
洪秀全看得极慢,呼吸却越来越急促。
许多他隐隐感觉到、却从未能如此清晰表述出来的东西,此刻被白纸黑字地摆在眼前。
原来……原来清妖是这样看待我们的?
原来洋鬼子打的是这个算盘?
原来我们天国的兴起,在这些人眼中,竟是这样的必然?
而当他的目光最终落到文章末尾“秦远”那个签名时,瞳孔骤然收缩。
秦远!
又是这个京爷!
他在上一个副本之中与秦远交手过,但未曾有过直接接触。
有了解,却也不多,只知道对方对于副本有着超出常人的理解。
喜欢剑走偏锋。
此刻,亲眼看到对方在这个副本里写出的东西。
那种穿透历史迷雾的洞察力,那种将复杂局势一眼洞穿的格局,瞬间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以及……难以抑制的嫉妒。
怪不得,怪不得光复军能在福建那种地方迅速崛起,整合玩家,搞出那么大声势!
有这样一个人在背后掌舵,视野和思路完全不一样!
“怪不得啊!”洪秀全,仰天长叹。
陈玉成抬起头:“天王,什么怪不得?”
洪秀全没有回答。
他继续翻看报纸,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然后他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石达开那边,拿下广东之后,有什么最新动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