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太湖边。
曾国藩坐在大帐里,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
他没有喝,目光死死盯着桌上的地图。
地图上,苏州的位置被用朱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各路兵马的动向。
曾国荃站在他对面,脸色不太好看。
天京是打下来了。
三月攻破天京城墙,湘军士兵像潮水一样涌进那座他们围困了两年多的城市。
然后就是抢。
抢银子,抢女人,抢一切能抢的东西。
曾国荃没有阻止。
他知道士兵们需要发泄。
长年累月的征战、围城、朝廷催战的文书像雪片一样飞来。
所有人都绷得太紧了。
抢完了,杀完了,那把火在天京城里烧了三天三夜。
然后呢?
然后他发现,他的兵不再想打仗了。
“大哥,”曾国荃说,“兵心不稳。天京打下来之后,兄弟们都想回家。”
“我的卫兵跟我说,营里有人私下议论,说打了这么多年仗,好不容易打下天京,立了大功,却不让歇一歇,又要去打苏州。有的甚至……”
他没有说下去。
曾国藩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
湘军不是朝廷的兵,是他的兵。
朝廷不给饷,饷是他自己筹的。
朝廷不给粮,粮是他自己买的。
朝廷只给了他一纸任命。
钦差大臣,两江总督,节制四省军务。
听起来威风,实际上就是个空头支票。
四省的督抚有几个真听他的?
饷银粮草,哪一样不是他自己去求、去借、去逼?
湘军打仗,靠的是一股气。
这股气,在天京城破的那一刻,泄了。
可仗还没打完。
李秀成还在苏州。
李世贤还在苏北。
这两兄弟一头一尾,一面与光复军不断往来,加强军事与经济。
一面往北方发展,妄图与山东的捻军联系。
如今,太平军和捻军已经合流,整个江苏俨然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盘。
镇江、常州、无锡、苏州——每一座城都在流血。
李鸿章在上海勉强支撑,他若是不去,李鸿章就得独自面对李秀成的主力。
“不能歇。”曾国藩开口,声音沙哑,“歇了,李秀成就喘过来了。”
“他在苏州喘过来,下一步就是松江,就是上海。上海没了,朝廷拿什么还洋人的赔款?”
这都是场面话。
真正的原因是,他知道清廷在北方已经一败涂地。
八里桥根本没挡住洋人多久,英法联军兵临北京城下,咸丰皇帝生死不知。
这种危局之下。
如果这时候南方的战事再崩了,清廷就真的完了。
他曾国藩,也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沅甫,”曾国藩叫胞弟的表字,“我知道兄弟们辛苦。但苏州必须拿下。你派人去各营传话,打下苏州,人人有赏。赏银我自己掏。”
曾国荃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就在曾国荃离去不久后,曾国藩从秘档深处,取出了一份报纸。
这份报纸,之所以被他如此深藏。
原因无他,只因为上面那八个字——《天下板荡,蒸庶无告》
这篇文章,已经在长江沿线广为流传,他驻守在这长江边上,又怎么可能对此视若无睹。
虽然湘军内部一再严禁这份报纸。
但,每每深夜,曾国藩都不由自主拿出这份报纸细细研读。
看着上面的内容,他甚至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对他说话。
他没有立刻读正文。
而是看着署名,沉思良久。
九江之战时,他和石达开交过手。
那是咸丰五年,石达开在九江大破湘军水师,把他逼得差点跳湖。
后来石达开就变了。
不再是大规模攻城略地,而是稳扎稳打,练兵、办厂、开学堂、印报纸。
像是换了一个人。
秦远。石达开。
这两个名字在曾国藩脑子里反复重叠,又反复分离。
他开始读正文。
一遍又一遍。
……
【天下板荡,蒸庶何辜?】
【欲救中国,必先推翻此卖国求存、压榨百姓之清廷,驱逐一切外来殖民势力,方有中华复兴之可能。】
“中华复兴,难道就必须推翻朝廷吗?”
曾国藩一生都在坚守的纲常伦理,儒家道德。
在此刻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曾国荃去而复返,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卢湛清以及赵烈文。
“中堂,北京来的消息,英法联军包抄了守在永定门和德胜门的新军,侵入圆明园,进行大肆抢劫,而后一把火全给烧了!”
“这把火烧了三天三夜,英国全权公使额尔金扬言,如果清廷不签下合约,就要焚毁紫禁城!”
卢湛清将手中获得的消息,一五一十的进行汇报。
“大哥,你说句话啊,现在咱们该怎么办?”曾国荃一脸惊慌,满脸失色地说着。
“中堂!”赵烈文也催促着。
而听着这些惊雷一般消息的曾国藩,始终是不发一言。
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永定门被破,皇上生死不知,新军几近全军覆没。
现如今,圆明园这个皇家园林都被抢了烧了。
国家颜面,荡然无存。
“李鸿章……与李鸿章取得联系。”
过了好一会儿,曾国藩嘴巴动了动,咬牙切齿道:“务必,务必,加快速度攻破苏州!”
————
几天后。
上海,十里洋场。
汇丰银行大楼二层的窗户大敞着,但没有一丝风能吹进来。
雪茄的烟雾和汗味搅在一起,把整个俱乐部腌成了一缸浑浊的泡菜汤。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舍得离开。
赌局的最高潮,正在这间屋子里上演。
“干杯!为了女王陛下的英勇士兵!为了法兰西的荣耀!”
一个满脸红光的英国商人高举酒杯,唾沫横飞,“北京!他们打到了北京!紫禁城就在眼前!先生们,我们的好日子来了!”
“听说圆明园被烧了?上帝,那里面有多少东方的珍宝!”一个法国商人咂着嘴,“不过,条约!新的条约才是关键!”
“更多的口岸,更低的关税,内河航运权,还有……对,传教的完全自由!
让上帝的福音和我们的商品一起,畅通无阻地进入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
“还有赔款!巨额的赔款!”一个秃顶的银行家兴奋地搓着手,“清廷没钱?没关系,我们可以贷款给他们,用海关,用盐税,用一切能抵押的东西!这将是一笔能赚取几代人利润的生意!”
他们大声谈论着,仿佛脚下的土地、土地上的百姓和财富,都已是他们砧板上的鱼肉。
几个星期前,关于大沽口、通州战事的赌盘,此刻迎来了最终清算。
那些押注清廷能守住、甚至能“重现大沽口奇迹”的华商和少数抱有幻想的洋行职员,此刻面如死灰,瘫坐在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