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输掉的不仅是金钱,更是一种虚妄的安全感。
而赢家们,则在放肆地大笑,点数着即将到手的翻倍筹码,讨论着如何在新一轮的“条约盛宴”中分到最大的一块蛋糕。
与一江之隔的租界狂欢相比,位于老城厢的上海道台衙门,气氛凝重如铁。
后堂书房内,门窗紧闭,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鸿章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凉透的龙井,没有喝。
目光落在对面那个人的身上。
年轻人,二十五六岁。
穿着干净的长衫,没有补子,没有顶戴,袖口磨得发白。
面容平和,不卑不亢。
那双眼睛看人的方式,像是在看一个早就认识的熟人。
他是光复军派来的密使,说是叫做“周明”。
“李中丞。”年轻人的声音不高,但很稳,“英法联军已经兵临北京城下,恭亲王被推出来主持大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您比我清楚。”
李鸿章没有回答。
“条约。”年轻人淡定开口:“《天津条约》批准书,还有新的《北京条约》。”
“增开通商口岸、公使驻京、赔款数额虽然还没定,但不会少于八百万两。
此外还有传教权、内河航行权、鸦片贸易合法化。
这些都会在未来的半个月内,全部签字画押。”
他顿了顿:“对了,还有俄国人。俄国人已经以‘调停有功’为由,要求清廷批准《瑷珲条约》。
乌苏里江以东四十万平方公里,外加黑龙江以北二十万。
总共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拱手相让。”
“放肆!”
刘端芬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踏前一步,折扇在手中啪地展开,指着年轻人的鼻子:
“你一介逆党,怎敢在这里大放厥词?洋人还在通州,何曾打进北京?条约尚未签署,条款未曾公布,你是从哪里知道——”
“芝田。”李鸿章摆了摆手。
刘端芬的话噎在喉咙里。
他回头看向李鸿章,发现李中丞的脸色出奇地平静。
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毛。
“让他说。”李鸿章说。
年轻人微微颔首,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反应。
“李中丞,满清此败,不在武器。他们的武器不算最差,新军有恩菲尔德,有德国的克虏伯大炮,有俄国教官教出来的炮兵。他们的失败,是败在‘大罪’上。”
“大罪?”李鸿章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秦远在《光复新报》上那篇辛辣的文章。
不禁冷哼一声,却是没有反驳。
不是无话可说,是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从对面这个年轻人嘴里说出来更不合适。
年轻人则抓住机会,继续道:“当然,洋人打完了清廷,清廷跪了,对清廷而言是有好处的,这些我们统帅在文章中说的清楚明白,李中丞不会不清楚。”
“到时候,洋人战舰封锁海疆,湘淮劲旅陆上合围,然后一举剿灭我光复军。想必中丞也在等着这一天吧?”
“你们竟然不怕?”李鸿章看向年轻人,终于开口了。
“怕?”年轻人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挑衅的意味,也没有任何恐惧的痕迹。
就像是一潭死水被风吹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李中丞,我们统帅曾经讲过,人之所以害怕,是因为未知,是因为不知如何战胜。”
“但英法联军也是人,所凭借的也不过就是器物与战法。”
“而我光复军,已知前路有何等艰难,更坚信我等所选之路,乃唯一正道。既然如此,那又有何惧?”
“我光复军军民万众一心,所有人都有着驱除鞑虏,光复华夏,再建中华之伟大信念。”
“为此,不管是牺牲多少人,流多少血,都不会退后半分。”
刘端芬几乎要站起来,先把这不要命的年轻人骂出去。
骂出去总比死在这里强。
但李鸿章挥手制止了他。
他靠在椅背上,左肘支着扶手,手指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闭上了眼睛。
书房内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李鸿章缓缓睁开眼,问道:“你们光复军如此大费周章的来这里见我,不会只是为了讲这么一番话吧?”
年轻人笑道:“李大人,我们统帅说曾国藩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但您是聪明人,理应知道,什么叫大势不可违。”
“的确,英法封锁海疆会对我们造成一定的麻烦,但你们真觉得,他们会进行登陆作战,用命和鲜血,与我们拼杀到底吗?”
“不,他们红虾兵的命可宝贵着呢,最后要上来拼杀的,除了曾国藩的湘军,可不就是你的淮军?”
李鸿章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心中意外。
这北方之战还没有落下帷幕,这光复军竟然就已经在筹备着与英法的直接冲突了。
年轻人则继续道:“我们统帅让我来这里,是为了和李中丞您,还有上海的众多聪明人说一句话。”
“什么?”李鸿章情不自禁问了出来。
年轻人道:“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李鸿章愣住了。
对于这个中国人,他是能够理解的。
虽然他一向说自己是清国人,但中国二字自古有之,说一句含义更广的中国人也没有什么别扭。
而认同自己是清国人还是中国人,这似乎就是光复军分辨敌我的视角。
“你走吧。”李鸿章说。
年轻人站起身,抱拳行礼。
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留下了一张字条,转身便走了出去。
后堂里只剩下李鸿章和刘端芬。
李鸿章捡起那张字条,几行字映入眼帘:
【广东土客之争,百万人死伤】
【云南忠义堂起义,各族混战,死伤无数】
【西北太平天国与当地百姓冲突,一触即发】
【苏州、北京、天津、东北……】
战火与死亡,已燃烧在这个国家的每一寸角落。
沉默蔓延了很久。
然后,消息一条一条地来了。
八月十日,咸丰驾崩正式传开,载淳在太和殿即位,改明年为同治元年。
懿贵妃被尊为圣母皇太后,钮祜禄氏被尊为母后皇太后,两宫垂帘听政。
八月十二,恭亲王和怡亲王一起与英法展开谈判。
八月十五。
英法联军攻破永定门进入北京。
一场大火,从圆明园上空升起。
紫禁城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米字旗和三色旗在京城上空飘扬。
那一刻,所有在场的人都意识到,清廷不再是天朝上国。
它只是一个还能喘气的政权,靠着列强的许可继续活着。
八月二十,《北京条约》签署。
赔款:英法各一千万两。
增开天津、南京、汉口等十一处通商口岸。
承认《天津条约》全部条款。
公使驻京。
允许华工出洋。
割让九龙司给英国。
同一天,俄国的伊格纳季耶夫伯爵笑眯眯地出现在恭亲王的签押房里,手里拿着一份《中俄北京条约》的草案。
他的理由是“调停有功”。
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从乌苏里江以东到黑龙江以北,全部划入俄国版图。
没有费一枪一弹。
这些消息,逐步由北向南扩散开来。
而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想起了,秦远发布在《光复新报》上的那篇文章。
八月以来,北边发生的每一件事,似乎都在印证着上面的预言!
满清,跪了!
跪的彻彻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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