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四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通州那仗他被打穿了小腿，伤好了之后左脚比右脚短了小半寸，走路有些跛。
但没耽误他跟着胡燏棻一路撤回北京，又从北京被调到这西苑。
“以后别叫标长了。”胡燏棻看着这千余人的队列，“太后懿旨，新军残部整编为北洋新军第一镇。我暂代镇统。”
赵老四愣了一下，咧嘴笑了。
第一镇。
这名字听着就比“炮团”大。
内务府的太监传旨的动静不小。
黄绫圣旨，盖着玉玺，明明白白写着胡燏棻的名字。
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万两白银的军饷、五百支新枪和从天津机器局调来的弹药。
这一点连胡燏棻自己都没想到。
联军刚撤，天津机器局还没完全恢复生产，能从牙缝里挤出这些，确实给了他面子。
但也仅仅是面子。
他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被选中。
通州之战，他带的炮团是全军唯一打出像样反击的部队。
虽然最后炮全丢了，但首发命中法军炮艇这件事，在溃败的洪流里被反复传扬，传到最后已经变成了“炮团击沉敌舰两艘”。
他不是那个传扬的人，但他是那个受益的人。
而且他是玩家。
这一点，那个从咸丰的灵柩旁站起来的女人知道。
晚些的时候，大内来的马车将他载入了紫禁城。
夜色中的紫禁城比白天更让人喘不过气。
宫墙太高，甬道太深，琉璃瓦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光，像一片结了冰的海。
引路的太监一句话不说，脚步又轻又快，胡燏棻跟在后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慈禧在养心殿西暖阁见了他。
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不是君臣召对，这是玩家见面。
“微臣胡燏棻，叩见太后——”
“行了。”慈禧抬手打断了他，直接打开界面投影，用系统的私聊功能发了一条信息，语气淡淡道，“加个好友。以后有紧急军务，直接走密折通道，不必经过军机处。”
界面浮现。
她的昵称赫然是“净水”，后面跟着一长串标注：【大清皇太后】【咸丰遗孀】【垂帘听政】【权力中枢】。
胡燏棻扫了一眼自己的ID——【新军标长】【炮团管带】。
职位还停留在通州之战前的状态，没更新。
成为玩家好友后，净水请他坐了下来。
净水将一个炭炉移到跟前，亲自动手煮茶。
胡燏棻心中微微一动，都说对方是玩家，但到底如何，此前他也没有底。
现在看这位太后如此熟练，知道她一定是个老玩家了。
“你心中应该有很多困惑。”
净水将茶递了过去，她似乎是能看透人心一般，缓缓道：“比如，为什么要放开地方募兵权。”
胡燏棻接过茶，没有喝，看着她说：“太后知道这会带来什么。
地方有了兵权就有了割据的资本。
朝廷放开这个口子，短期内能镇压民变，但长期来看——”
“就是在自掘坟墓。”净水接过了他的话。
胡燏棻闭嘴了。
他意识到这个女人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但你说的是常规情况。”净水端起茶盏，声音平静，“现在不是常规情况。”
“天下已经纷乱到这个地步了，人心思变，谁手里有兵谁是爷。
朝廷能控制湘军吗？朝廷能控制淮军吗？
曾国藩的湘军，李鸿章的淮军，何曾是领着朝廷的粮饷打仗的？
他们的兵是自己招的，饷是自己筹的，朝廷只是事后给他们一个名分。”
“西北要压住太平天国，光靠八旗不行。
光靠练新军也不行。
新军咸丰练了，四万人，两年，一场通州之战就没了大半。
知道为什么吗？”
胡燏棻知道答案，但他还是看着净水，等她继续往下说。
“因为新军从根子上就不是自己的。
兵是拉的壮丁，官是指派的满人。”
净水直言不讳道：“通州之战，胜保这个总统领，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怎么打仗。
八个小时血战，八个小时硬撑，撑到最后不是靠胜保，是靠张家湾那群溃兵自己不要命。”
胡燏棻默然。
通州之战确实是如此死的。
胜保在战阵指挥上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从头到尾除了“顶住”就是“死守”，连炮兵阵地被舰炮覆盖时都没有及时下令转移。
“所以，要镇压住组织力爆表的光复军，凭我们自己不行，我们需要调动所有能调动的力量。”
净水眼光无比透彻，她拿出那份《光复新报》递给胡燏棻看：
“这份报纸提醒了我，我们最大的劣势，是体制僵化，是满汉隔阂，是人才凋零，是地方离心！”
“但我们也有一個优势，是秦远他们没有的。
我们是正统朝廷！
哪怕这个正统现在看起来像个笑话，但它依然是一面可以聚集人心的旗帜。
尤其是聚集那些不想被光复军‘均田’、不想被太平军‘拜上帝’的士绅、地主、读书人，还有……玩家！”
胡燏棻脑中灵光一闪！
玩家！
下一个版本，百万玩家降临！
他瞬间理解了净水的深层意图。
胡燏棻了然道：“我懂了，您是要放权给地方，实质是放权给可能降临在地方上的玩家！”
净水点点头：“光复军确实是眼下最强力的组织，对玩家吸引力最大。
规则明确、功绩透明、升迁公平、理念清晰。
一个玩家想在光复军体系里往上走，只要自己够拼，不存在任何天花板。
但他们的系统越严密，约束也越多。
秦远把所有人的位置都安排好了。
学考、公考、基层锻炼、政审，一步都不能少。
这固然能保证组织力，但也意味着大量的玩家，尤其是那些不喜欢条条框框的玩家，会被挡在门槛之外。”
胡燏棻的眼睛亮了，“而我们放开地方征兵权和自建团练后，降生在北方的玩家可以直接在当地拉起一支队伍，他们不用考试，不用政审，不用从基层做起。只要有能力，就能出头。”
“对。”净水眸光一闪，“我们要做的不是跟秦远比谁的组织更严密，而是比比谁的平台更开放。
光复军会用体系筛选人，我们就用自由吸引人。
至于其他，不用多管，只需捏住铁路、海关、盐税，和军需补给就不怕地方翻了天。”
胡燏棻深吸一口气：“高明，只是，风险太大了。
万一玩脱了，玩家势力尾大不掉，或者联合起来反噬我们怎么办？”
净水眼神冰冷：“那就看谁的手段更高明了。至少，这水搅浑了，我们才有摸鱼的机会。
总比现在这一潭死水，等着被秦远慢慢吸干要强！”
净水站起身来，从桌上拿起那份批复的奏折，递到胡燏棻面前。
“北洋军的编制、番号、军饷、驻防，都写在上面。
给你一年时间。
一年之内，我要一支能打硬仗的军队。
人手、粮饷、武器，我会给你一切你所需要的资源。”
胡燏棻接过奏折。
折子很轻，他接在手里却觉得像一把火。
“臣，遵旨。”
……
福州，统帅府。
秦远的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线报，慈禧在紫禁城颁下懿旨，允准北方各州府自募乡勇、编练团练，组织军队，不受兵部节制。
这意味着整个北方，整个清廷，都在一夜之间放开了对地方武装的限制。
从此以后，北方的每一个州、每一个县、每一个有野心的玩家，都可以自己拉起一支队伍。
第二份是程学启从台湾发来的密报，硅藻猛炸药二期量产已达标，但原材料供应出现瓶颈。
台湾的硅藻土储量有限，必须另寻矿源。
第三份是江伟宸从广东递来的治安报告，粤西土客冲突已基本平息，但左宗棠在梧州遇到了新的麻烦。
广东巡抚劳崇光纠集残部，在浔江沿岸布下重兵，摆出了死守的架势。
“这真是一个厉害的女人。”
秦远自言自语。
他说的当然不是劳崇光，而是现如今坐在清廷最高权势位置上的那个女人——慈禧。
或者说，净水。
咸丰死后，他设想过清廷接下来可能的走向。
恭亲王和肃顺内斗，两宫垂帘，或者洋人插手废立。
但他没有料到这一步。
净水没有像咸丰那样试图一个人抓住所有权力，而是反其道而行。
把权力撒出去。
不是你死我活的权力之争。
是釜底抽薪，她要让清廷成为所有不想受约束的玩家的首选平台。
不过，净水能如此之快掌握中枢权力，这背后很难没有洋人的推波助澜。
只是，额尔金这么急切平息北方乱局，目的何在？
毫无疑问，是南方。
是自己。
“统帅。”
一阵脚步声传来，余子安人还没到，声音就传来了。
“电报局急报。英法联军的舰队，已经南下，抵达上海，我军观察到，几艘英军小舰出现在舟山以西洋面巡游。”
秦远霍然站起。
舟山，这么快！
英法联军在北方刚刚签完《北京条约》，就立刻调转炮口南下。
甚至不给光复军任何外交周旋的时间。
还真是迫不及待啊！
秦远看向余子安，冷声道：
“传令，急电第四军，第五军，让余忠扶还有石镇吉做好战斗准备。
另，迅速和何名标的海军取得联系，告知他们即刻进入战备状态。
以及，立刻给马尾造船厂发报，‘震旦号’准备出港。让林翼远来见我。”
“是！”余子安转身要走，又被秦远叫住。
“等一下。”
秦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给英国领事福特发照会。
就说，光复军与贵国在宁波签署的协议是否有效，取决于他们。
若贵国舰队在未做任何事前通知的情况下进入光复军控制海域，我方将视为对协议的破坏，并采取一切必要措施，捍卫我方主权。”
余子安领命而去。
秦远重新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份文件上。
英法舰队南下，慈禧放权募兵，这两件事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生。
秦远嘴角浮起一丝极冷的笑容。
净水放权，是为了对抗光复军。
英法南下，是为了彻底打垮光复军。
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两方竟会以这种方式，同时向他发难。
尤其是那个净水。
这个玩家，她看到了这个游戏副本的核心之一，玩家的力量流向决定势力平衡。
他在南方打造秩序和理想吸引建设者，净水就在北方释放混乱和权力吸引野心家。
这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径。
接下来，他要面对的，可能不再仅仅是一个腐朽的中央朝廷，而是无数个被武装和野心激活的‘地方副本’。
而就在秦远准备下一步部署之时，突然——
嗡——！！！
一声低沉、恢弘、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钟鸣，毫无征兆地在秦远的脑海中震响！
【全球公告】
【检测到关键历史节点“北京条约签订”达成，主要文明区域“远东大清”势力格局发生剧烈变动，玩家活跃度与介入深度突破阈值。】
秦远猛地抬头。
面前空气中的半透明悬浮窗正在刷新。
系统界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原本只显示势力数据和地图标记的面板，正在被新的模块取代。
【《神州陆沉》1.0——“帝国黄昏”，即将结束】
【系统维护更新启动】
【新版本：2.0——“怒海争锋”加载中……】
【更新倒计时：00:59:59】
【更新期间，所有跨位面通讯暂时关闭。】
【部分高维干涉功能受限。请各位玩家于安全区域下线，或静待更新完成。】
【新版本将带来全新的阵营机制、外交系统、科技树分支、以及……更广阔的舞台。】
【敬请期待。】
公告连续闪烁三遍，才缓缓淡去。
但那个巨大的倒计时，却悬浮在所有玩家视野的角落，冰冷地跳动着。
统帅府内，一片死寂。
版本更新？！在这种时候？！
秦远猛地冲到窗边，望向北方，又看向东方海面，脑海中无数信息疯狂碰撞。
英法舰队南下，慈禧放权搅局，北方玩家即将被激活，版本更新……
这一切，是巧合，还是某种必然？
（八千字，力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