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
零下十度的恒温渗透着居住舱的每一寸合金壁，将寒意送进净水的骨髓。
她裹紧身上的恒温服。
这件恒温服从外表看去，已经很老了。
这是三年前她用通关奖励的配额换的，用了三年，袖口的发热丝已经开始老化。
偶尔会有一两秒的迟滞，让冷空气趁机钻进来。
这就是氖-22。
一座以极寒著称的D级巨塔。
在这座塔里，温度就是阶层。
底层是零下五十度的禁区，元素辐射浓得连防护服都挡不住。
底下三层的居民十年前就被强制迁移，留下的只有封死的闸门和墙上褪色的辐射警示标志。
越往上，越接近塔顶的太阳灯阵列，温度就越高。
据说三百层以上的居住区，温度能到十五度以上，可以穿单衣，可以在室内种花。
种花。
那是一种怎样的生活？
净水从游戏舱里坐起来，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雾团。
她的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晶，每一次眨眼都能感觉到那微不可察的拉扯感。
那是冰晶在融化与重新凝结之间反复，就像她的处境。
在副本里，她是叶赫那拉氏，是慈禧太后，是坐在紫禁城最高处手握大清权柄的女人。
养心殿里有炭盆，熏炉里烧着龙涎香，太监宫女跪了一地，没有人敢让她受一丝风寒。
而在这里，她是第一百八十三层居住区一间十平方米舱室里的住客。
每月靠游戏配给和副本奖励维持生活。
往上爬一层，需要一笔她三年都攒不够的星币。
她当然是天才，贫民窟里杀出来的天才。
氖-22没有富人区与贫民窟的明确划分，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两百层往下，就是贫民窟。
集体宿舍，公共卫浴，配给口粮，每月限时的游戏舱使用时段。
能拥有一台独立游戏舱的人，在两百层以下屈指可数。
她是其中之一。
所以在执火者找上她的时候。
她根本就没有犹豫。
一个从十八层极寒中爬出来的人，不需要犹豫。
当机会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会毫不犹豫地抓住它，爬上去，爬到更高的地方去。
哪怕只是考察期，未成为正式成员。
但她仍然以这个身份而自豪，因为正是凭借着这个身份，她才能后发至上，精准的选择了懿贵妃叶赫那拉氏这个身份。
在得到龙气反噬的规则后，她又对咸丰的死亡推了一把，从而来到了清廷的权势中央的位置。
只要她能完成这一次通关，她就能作为正式成员加入执火者。
从此鱼跃龙门，再也不用受这极寒之苦。
只是——
她看着那个红色感叹号，冰霜凝在睫毛上，视线微微模糊，但更多的是一种不解。
“为什么？”
“明明和我一样，底层出身。”
她喃喃自语。
“一个加入执火者的机会。”
“放在眼前。”
“就这么删了我？”
“就这么自信，能走到最后？”
“在那么多大势力大家族的狙击下，就一定能笃定通关？”
她无法理解。
为什么秦远拒绝得那么干脆？
以至于一股无名之火，从她心中升腾而起。
一个她视若珍宝的机会，却被人不屑一顾的摒弃。
这让从来没有愤怒过的净水，感受到了一种名为愤怒的情绪。
就在这时，手腕上的通讯手环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人的名字是四个字——永夜之炎。
净水整个人像被冰水浇了一样，从游戏舱里弹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恒温服的领口，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用力搓了搓被冻得发白的指尖，然后深吸一口气。
她按下了接通键。
一道虚幻的屏幕浮现在空气中。
画面的背景是一片漆黑，没有墙壁，没有灯光，只有隐约流动的暗红色纹理，像是某种被高温熔炼过后的金属冷却后的纹路。
然后，那个人影浮现了。
他穿着一件红色的袍子。
袍子的质地不像是织物，更像是某种从火中抽出来的能量凝结成了实质。
袍角在虚空中微微浮动，仿佛有风在吹，但画面里分明没有任何气流。
他的面孔藏在兜帽的阴影之下，看不到眉眼，看不到轮廓。
但那一双眸子，像是被烧红的炭火，穿透阴影，直直地落在净水身上。
仅仅是这一眼，就让净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那是从骨髓深处泛起的本能恐惧，就像一只猎物被掠食者盯上，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使者。”净水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抖。
红袍人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
没有情绪。
“与【京爷】的联系，进展如何？”
净水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恐惧。
“使者，我已经将我们的筹码如实告知对方，包括巨塔、权柄、还有星币与资源的补偿方案。但是——”
她的声音顿住。
“他拒绝了。”
屏幕里的红袍人没有动，那双眸子没有丝毫波动。
没有失望，没有愤怒，没有责备，什么都没有。
就像是一团火在看一粒灰。
“他拒绝的理由是什么。”
“他说，”净水的脑海里闪过那一行字，“‘玩家不是敌人’，还说他全都要。”
“全都要？”
“是。”净水垂着眼睑，“他还说不会加入任何组织，也不会与我们合作。”
红袍人沉默了一瞬，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道：“既然如此，那就启动B计划。”
净水猛地抬起头。
“B计划？但是使者，那是……”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红袍人打断了她，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会让焚风和潜流进入副本辅助你。”
焚风。
潜流。
这两个名字从红袍人的嘴里吐出来时，就像在念两个已经写好结局的剧本。
“焚风是武器大师。一切与火药、枪械、舰船相关的研究与制造，他都有办法在最短时间内复刻出来。
他会帮助你组建兵工厂、造船厂，用武器掌控住降临在北方的玩家势力。”
“潜流——”
红袍人微微停顿。
“他的专精是渗透与刺杀。你不必知道他的具体身份。只需要知道，任何被我们判定为威胁的人，他都能接近，然后消除。”
“包括那位石达开。”
净水听到自己的心脏猛地一跳，然后又重新落回了胸腔里。
两名执火者同时降临。
这在外围成员的待遇中从未有过。
她在执火者隶属外围成员已有近一年多，从未见过如此高规格的动作。
显然，天国副本因为这一次版本更新，已经引起了组织内部的高度重视。
“净水。”
红袍人的声音将她从惊愕中拽回。
“这次机会，千载难逢。”
“烛龙大人已经在1031号副本中成功晋升超凡。
这是我们执火者建立以来，第一个依靠《万界》之力突破的超凡者。
现在，消息还没有完全公开，烛龙的能量还在高位沉淀期。
一旦沉淀期结束，我们所有人，将依靠火种，获得一次集体增益。”
超凡。
这个字眼像一道电流，从净水的脊柱底部窜上来，直击颅顶。
她从视频里听说过这个词，从执火者内部的只言片语里抓到过这个词。
但此时此刻它是真实的。
有人真的做到了，普通人，变成了超凡。
“这支火种的增益，将改变很多人的人生轨迹。”
“包括你，也包括千千万万像你我一样从底层爬上来的人。”
“如果——”
红袍人的语气忽然沉下来，“如果这一次，我们执火者再获得一座全新巨塔，那么烛龙所带来的能量，与巨塔本身的元素增幅叠加，所有参与此次行动的人都将获得二次增益。”
“甚至，诞生新的超凡种子。”
“巨塔是改变现实的通天之路。”
“而超凡，是脱离凡人之躯的唯一出口。”
“通往长生种的阶梯，就从超凡开始。”
红袍人的声音像火焰一样舔舐着净水的耳膜。
“净水，你说你出身低微。你说你想爬到这座塔的顶层，离开永冻的冰层，过上能种花的生活。”
“那么现在——”
“机会就在你面前。”
“抓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