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1年初,冬天。
玩家论坛的热度,被一条帖子彻底点燃了。
发帖人的ID叫“纵横南北”,头像是一片灰蒙蒙的北方平原。
他的注册时间不长,进入这个副本不过两三个月。
此前的发帖记录寥寥无几,大多是些不痛不痒的提问,淹没在论坛海量的信息流中。
但这一条,不一样。
标题只有八个字——
“人在福州,刚下轮渡。”
点击量在半个时辰内突破六位数,弹幕和评论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淹没了整个帖子。
帖子的开头是一行字幕划出:“如果说,北方是一场乱世群雄的角逐,那么南方,在光复军就是一场有序的群体精英的更新迭代。”
而后是一段视频。
画面从轮渡甲板上开始,背景是闽江口灰蓝色的水面,远处是金牌门和长门要塞的轮廓。
镜头缓缓转动,扫过岸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炮台、船坞、工厂烟囱,以及码头上那些忙碌的、剪了短发、穿着各色工装的人。
镜头最后定格在一面红旗上。
红底金徽,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大家好,我是降临在北方的玩家。”
画外音响起,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北方口音,但不重。
“现在北方各省是个什么状况,我是亲眼目睹,看的一清二楚。”
“今天,我想跟各位聊聊——南北之间,到底差在哪。”
画面切换。
不再是福州温暖的冬日阳光,而是一片灰黄色的平原。
“这是我的出生地,河南,项城。”
镜头扫过一片低矮的土墙院落,院门口站着几个穿着号衣的家丁,腰里别着刀,眼神警惕。
更远处是大片荒芜的田地,野草比庄稼长得还高,几个衣衫褴褛的农人蹲在田埂上,佝偻着背,看不清表情。
“当地最大势力,汝南袁氏。”
画外音继续,声音平静,像是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这个袁家,原本是耕读传家的地主豪绅。上一辈出了一个叫袁甲三的人物,先后参与平定太平军、捻军,屡建战功,官至漕运总督兼江南河道总督,提督八省军门,赐号‘伊勒图巴图鲁’。”
镜头切到一张泛黄的告示上,上面写着袁甲三的功绩和封赏。
“袁甲三因战功显赫,受朝廷嘉奖,赏戴花翎,穿黄马褂,使袁氏家族成为一方望族。”
“只是——”画外音顿了顿,“袁甲三已经五十五岁高龄,常年征战积累了不少暗疾,这几年身体每况愈下。他成为地方望族,已经是这个家族的巅峰了。”
镜头转向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画像,面容严肃,穿着武官补服。
“但袁家又出了一个袁保庆。举人出身,常年跟随叔父袁甲三在鄂豫皖苏一带参加对捻军作战,战功卓著。”
“哪怕就是这般,两代人掌控河南军权,袁家也被河南巡抚等官员辖制着。”
画外音忽然冷笑了一声。
“但自从第二次鸦片战争结束,清廷放开团练、放开地方收税、放开地方征兵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镜头切到一份文书上,上面盖着河南巡抚衙门的大印。
但文书的内容被涂改了大半,只能依稀看到“准予……自行募勇”几个字。
“袁保庆失去了所有束缚,他有兵,有粮,在当地还有人望。”
“他不仅反过来辖制住了河南巡抚张之万,成了河南真正的地方军阀,势力覆盖开封、归德、陈州一带。”
“清廷在河南的政令,出不了省城。”
画面再次切换。
不再是河南,而是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用红色标注了北方各省的势力分布。
“这还只是河南。”
画外音变得急促起来,像是在赶时间。
“陕甘一带,太平天国聚集,与当地百姓因为教义产生冲突,面临着互相屠杀的局面。”
“北方不完全同于南方的天地会体系。主要有三路——”
地图上亮起了第一片区域。
“其一,捻军。皖北、豫东、鲁西南为根,飘忽八省。”
“核心地盘在雉河集、亳州、颍州为中心的皖北平原,向西渗入归德府、陈州一带,向北到鲁西。同治前期盟主张乐行。”
“捻军横行,一直打到山东、直隶南部甚至近畿。这是清廷北方头号心腹大患。”
第二片区域亮起。
“其二,鲁中淄川一带,‘信和团’刘德培。”
“其部以团练为名,实为教门抗粮武装。地盘在淄川、福山为中心的鲁中山前丘陵地带,打的是抗粮、反苛派。”
“它不是捻军那样的大骑兵流寇,而是据点型、寨堡型的抗官势力,更像地方性的教军割据。”
第三片区域亮起。
“其三,鲁西堂邑、冠县、临清一带,宋景诗‘黑旗军’。”
“教门、民团、叛降反复。”
“以黑旗为标帜,活动于堂邑、冠县、莘县、临清、邱县、馆陶一带,动辄攻占十余城,目前在清廷的诏令下,已然自成气候,成为当地最大的军阀势力。”
画外音停了下来。
画面定格在那张密密麻麻的地图上。
“这就是会党、教门武装里最让清廷头疼的那种,它们能在民团与义军之间来回切换身份。”
“山东还有更广的白莲教系、八卦教余脉活动。”
“但同治朝北方最‘成气候’的教门武装复合体,一般就落在捻军体系、鲁西黑旗、鲁中信和团这三块。”
地图上又亮起几个标记。
“而在团练系统,目前最强的还是河南的豫军系统。”
“豫军·毅军的宋庆,其活动范围在亳州、归德、南阳、直隶南缘。”
“豫军·嵩武军的张曜,其地在固始、南阳、豫东、晋南。”
“沧州一带,盐枭巨头与捻军合流,在山东、山西、河北搅动北方局势。各路团练、地方势力,纷纷崛起。”
“晋南河防民团张凤鸣,牢牢守住蒲州、永济、大庆关。”
“皖北、淮北的‘灰色团练’苗沛霖,不受清廷辖制,自成一体,无人敢惹。”
“东北、蒙古,更是乱上加乱。”
画外音沉默了几息,然后叹了口气。
“我南下之时,还注意到湘军与淮军合击李秀成的太平军,捻军正在苏北救援。”
“只是不知李秀成到底是会南下投了光复军,还是北上与捻军合流,在豫鲁大地成为一支威胁清廷中央的机动部队。”
画面彻底暗了下来。
“这就是北方的概况。”
然后,画面重新亮起。
不再是灰黄色的平原,不是破败的土墙,不是那些眼神警惕的家丁。
是南方。
镜头从轮渡甲板上开始,闽江口的水面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芒。
远处,金牌门和长门要塞的岸防炮台巍然矗立,炮口指向海面,威严而沉默。
“而南方呢?”
画外音的声音变了,变得轻快,甚至带着一丝雀跃。
“就我一路所见,光复军在成功击退英法联军后,其境内的军民,都有一种很强烈的自豪感和对于光复军体系的归属感。”
镜头扫过福州码头。
蒸汽吊臂在装卸货物,搬运工推着滑轮车在栈桥上来回奔跑。
穿着灰色军装的士兵在巡逻,腰杆挺得笔直。
几个戴着袖标的学生在分发传单,传单上印着“大学招生”“英雄工程”八个大字。
“目前光复军各地,已经逐步开展了征兵、兵役登记活动。在乡下,各大村落也在乡公所的统一指挥下,开始协同治理河道、堤坝、水库。”
画面切换到一片田野。
几十个农民正在加固堤坝,有人挑土,有人夯石,有人用木桩打地基。
旁边插着一面红旗,旗上写着“长乐县江田镇民兵连”。
“这种组织力与生产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镜头再次切换。
这次是福州城内的街道。
宽阔平整,两旁种着法国梧桐。
煤气灯每隔几十米一盏,虽然白天不亮,但那种“现代化”的气息扑面而来。
书店、文具店、五金店、成衣铺,一家挨着一家。
招牌是新式的,没有那些老字号的“XX堂”“XX斋”,而是直白的“福州书店”“振华五金”“新潮成衣”。
街上走着的,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穿短打的工人,有剪了短发的学生,也有脑后拖着辫子的老人。
没有人对辫子指指点点,也没有人对短发大惊小怪。
“而真正令我感到意外的是福州。”
画外音的声音变得郑重,“福州的现代化氛围,以及工业氛围,是当下这个副本之中最重的。”
镜头对准了墙上贴着的一排公告。
第一张:《光复军1860-1865发展纲要》摘要。
第二张:《关于在广东、浙江、台湾三地设立大学的公告》。
第三张:《光复军“英雄工程”人才选拔培养计划》。
画外音逐条念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在广东、浙江、台湾三地建立三所大学,预计明年开始招生。”
“英雄工程计划,凡在战场、地方治理、技术攻关中有突出贡献者,选入福州统帅府‘英雄班’,由统帅石达开及各部门部长亲自授课。”
“培养期一年,结业后下放至各省担任知县、知府、厅长,或军队中担任团级以上职务。”
画外音停了下来。
镜头定格在那份“英雄工程”公告上。
“在北方,你要出头,得真刀真枪,组织势力,拼杀出来。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降临所在家族的地位高低。”
“但在南方,你不管是什么人,普通百姓也好,有所长的玩家也罢,你都能出人头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