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长春宫。
烛火在鎏金蟠龙烛台上摇曳,将净水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她刚刚关闭视野中的玩家论坛界面,那上面南方如火如荼的建设、北方糜烂不堪的乱象,交织成一幅割裂的图景。
而后,她的目光,落在身前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爱新觉罗·载淳,同治皇帝,今年虚岁六岁。
此刻,这孩子穿着明黄小褂,端坐在铺了锦褥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里面没有孩童应有的懵懂,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静。
“秩序,又或者混乱。”净水低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带着回响,“载淳,你说,咱们能走到对岸吗?”
小皇帝抬起眼,稚嫩的嗓音吐出的话语却那般老成:“你既然决定了要引狼入室,用野心和血火喂养北地这些枭雄,现在难道怕了?”
“怕?”净水缓缓摇头,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我是担心,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
她走到窗边,望向南方无尽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福州那彻夜不眠的工厂灯火。
“就凭袁保庆、苗沛霖、宋景诗、刘德培这些人,真能对光复军造成威胁?”她像是在问载淳,又像是在问自己,“依现在的局势看,还远远谈不上。光复军两个月,连下江西、广西,兵锋已抵湖南、云贵边境。”
“看这架势,秦远是打定主意,要一口吞下整个南方,整合完毕,再挥师北上,与我们……一决雌雄,终结这个副本。”
时间。
她最缺的就是时间。
她担心南方那个恐怖的“系统”运转得太快,担心北方这些在血泊中打滚的“群雄”成长得太慢,磨砺得不够狠,不够利。
死人?
她一点都不在乎。
死的再多又如何?
只要能从这血肉磨盘里,淬炼出一支足以与湘淮劲旅、乃至未来英法武装的新式陆军并肩的强军。
只要能练出一批真正悍不畏死、只知厮杀的虎狼之师,用这北地的血与骨,堆死南方的秩序与机器……
再多的牺牲,也值得。
听着这女人话语中毫不掩饰的冷酷与决绝,载淳或者说,借由弟弟身躯重新“登陆”这个副本的前咸丰帝,在心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叹息。
上一次,他就是败在了“犹豫”和“顾虑”上。
总想着稳住朝局,平衡各方,顾及八旗体面,害怕地方坐大……
结果呢?
坐视光复军在福建生根,在浙江壮大,终成心腹大患。
也不至于,他兵败身死,借助他亲弟弟的血肉,再登陆进了这个副本当中。
所幸,他的那位父亲在花费了不小的代价后,让他有了一次选择A级身份的资格。
而同治,这个只有五岁的小皇帝,就在其中。
对于其他人来说,选择这位傀儡皇帝,没有一点可玩性与自主权。
所以,哪怕是清廷的皇帝,也没多少玩家愿意用高昂的积分与星币进行兑换。
但是对于他而言,那就大不一样了。
傀儡皇帝?
对旁人或许是牢笼,对他这个在紫禁城最高权位浸淫多年、深谙宫廷每一道暗流的前任皇帝而言,却是完美的伪装。
孩童的身份,是他最好的保护色,也是他暗中布局、影响甚至操控“生母”慈禧(净水)的最佳筹码。
两人“相认”的过程颇为戏剧,但基于“南方大敌当前”的共同认知,以及彼此掌握的资源与信息,一种脆弱而高效的同盟迅速建立。
“光复军的电报线,已经铺到了江西。”载淳忽然开口,打断了净水的思绪,他小小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发出与其体型不符的沉稳节奏,“而我们的军机急报,从江宁到北京,还要跑死几匹马,用上三四天。信息即权力,太后,这一步,我们落后太多了。”
净水眼神一凛。
这正是她心中所虑。
就在这时,殿外响起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太后,军机急报。”是安德海那尖细而又谄媚的声音。
同治立刻收声,脸上瞬间换回属于五岁孩童带着些许好奇与懵懂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冷静未曾稍减。
净水瞥了一眼瞬间“入戏”的小皇帝,心中微哂,扬声道:“进来。”
安德海躬身疾步而入,双手捧着一份密封的奏报,上面还沾着尘土,显是长途奔驰所致。
“太后,是江宁曾总督的六百里加急,跑死了三匹好马,换了四拨驿卒,昼夜不停,三日方到。”
净水接过,入手沉甸甸。
她一边拆着火漆,一边心中那股对比带来的烦躁更甚。
南方在拉电报线,北方还在跑死马!
必须立刻、马上着手在北方,至少在直隶、山东、河南等紧要地带铺设电报线,这事得让恭亲王去和英国人法国人谈,不惜代价!
撕开信封,抽出内文,是曾国藩的亲笔。
字迹沉稳,但笔画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净水迅速扫过,瞳孔微微一缩。
“李秀成跑了?”同治恰到好处地追问,小脸上适当地浮现出“关切”。
安德海眼观鼻鼻观心,对这位“聪慧过人”的小皇帝早已习惯。
“跑了。”净水将奏报合上,声音听不出喜怒,“曾国藩在奏报中说,李秀成狡诈,弃守杭州前,竟暗中与光复军接洽,将杭州城‘卖’给了程学启,换得一批粮草与火器。”
“而后率残部突破湘军防线,经湖州、无锡,直奔南通。在泰州与追击的淮军刘铭传部激战一场,虽受重创,却与自江北来援的李世贤部成功合流,现已窜至盐城、连云港一带,有北遁山东或西进与捻匪合流之势。”
她顿了顿,继续道:“另,捻匪张宗禹所部,已大股活跃于徐州左近,与李秀成部似有呼应。刘铭传主力现驻徐州,防其南下或西窜。”
“卖城求活,断尾求生……李秀成,倒真是个人物。”同治小脸上露出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冷笑,“太平军与捻匪合流,又据有苏北沿海,若光复军当真狠下心来,以海船持续接济军械粮草,这群亡命之徒,足以在山东、河南乃至直隶搅个天翻地覆。北方,要更乱了。”
净水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李秀成这一跑,不仅让曾国藩、李鸿章合力剿灭太平军残部的计划落空,更可能在北方腹地埋下一颗巨大的定时炸弹。
而光复军,完全可以躲在后面,以军火物资操控这支流寇,让清廷本已糜烂的北方局势雪上加霜。
不能再等了。
必须赶在光复军彻底消化江西、广西,腾出手来之前,先解决北方的心腹之患,并整合出一支至少能与之抗衡的力量。
她背负的不仅是清廷的命运,更有身后那个庞大组织的期许与资源投入。
她不能败,败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安德海!”
“老奴在。”安德海一个激灵。
“传旨:着军机处所有在值大臣、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恭亲王及主要章京,即刻至养心殿议事。不得有误!”
“喳!”
“还有,”净水补充道,声音斩钉截铁,“请东太后(慈安)一同移驾养心殿,今日,要劳烦姐姐一同……垂帘听政!”
安德海心头一震,不敢多问,连忙应下,匆匆退出去传旨。
同治抬眼看向净水,眼神意味深长。
今日,她不打算再藏身帘后了。
养心殿,西暖阁。
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按照旧例,小皇帝载淳端坐于明黄宝座之上,虽然年幼,但腰背挺直。
而在他身后,本该垂下一道珠帘,两宫太后于帘后听政。
但今日,那道象征“女眷不直面外臣”的珠帘,并未落下。
慈安太后有些不安地坐在皇帝宝座侧后方的椅子上,她性子温婉,素来不喜争端,对前朝政务更是能避则避。
今日被慈禧硬拉来,又见她不垂帘,直接面对外臣,心中已是惴惴。
而下方,以恭亲王奕訢为首,宝鋆、沈兆霖等军机大臣,以及总理衙门的文祥、崇纶等人,皆垂手肃立。
眼观鼻鼻观心,但心中无不掀起惊涛骇浪。
太后不垂帘,直面臣工,这可是违背祖制的大事!
但无人敢在此刻出声质疑,只因站在御座之侧、皇帝身前的那道身影,气势太过凛冽。
慈禧太后,今日未着繁复朝服,只一身石青色缎绣八团花卉纹常服袍,外罩玄色琵琶襟坎肩,头上首饰也极简单,一支金镶珠石点翠簪而已。
但她就那样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如寒星,扫过殿下每一位臣子,竟无一人敢与她对视。
“诸位大臣,”净水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急召尔等前来,是因江宁曾国藩,刚刚到了六百里加急。”
听到“曾国藩”三字,所有人心头一紧。
眼下南边最大的事,就是江苏战局。
恭亲王奕訢上前半步,躬身道:“太后,可是江苏战事有变?李秀成所部是否已然剿灭?”
他心中其实已有不祥预感,若是捷报,断不会让太后如此神色,还打破惯例不垂帘听政。
净水将曾国藩奏报内容简要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李秀成弃城、换取光复军物资、北窜与捻军合流的可能性,以及捻军在徐州的活跃。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低语。
李秀成跑了?还可能与捻匪合流?
这简直是泼天大祸!
“肃静!”净水冷喝一声,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曾国藩在奏报中建言,”她继续道,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湘军淮军新经大战,亟需休整补充。而李秀成与捻匪合流,必为北方大患。他建议,湘淮两军可暂弃嘉兴、太湖等与光复军接壤之前沿,固守江苏腹地,并请朝廷速调北地劲旅,合力先剿灭北窜之发匪与捻匪,以靖北方,再图南下。”
众人面面相觑。
这等于默认短期内无法对光复军发起大规模进攻,转为战略防守,并要将战火引向北方?
可北方如今……
“曾国藩此议,老成谋国。”恭亲王沉吟片刻,率先表态。
他虽然主和,但也知军事,李秀成若真与捻匪合流于北方,其危害可能更甚于盘踞南方的光复军,后者至少目前看,似乎更倾向于经营内部,而非立刻大举北伐。
“臣附议。”文祥也出列道,“发捻合流,飘忽剽悍,若任其在直隶、山东、河南流窜,震动京畿,其害无穷。当以雷霆手段,先行剿灭。”
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
先安内,再攘外,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好。”净水点点头,对他们的反应并不意外。
她今日召集众人,并非为了讨论曾国藩的建议是否可行。
她向前走了一步,离御阶边缘更近,目光锐利如刀,声音陡然提高,清晰地回荡在殿宇之中:
“既然要剿灭北窜发匪与捻匪,非举国之力不可为。传旨——”
所有人屏住呼吸。
“着两江总督曾国藩、江苏巡抚李鸿章,接旨后妥善布置防务,即日启程,入京陛见,面陈方略,统筹剿匪大计!”
这还正常,曾、李是前线统帅,召他们入京商议,理所应当。
但净水下一句话,让所有人,包括宝座上的同治和侧后的慈安,都骤然变色。
“再传旨:着豫军统帅袁甲三、毅军统领宋庆、嵩武军统领张曜、晋南河防团练总领张凤鸣、山东黑旗军宋景诗、信和团刘德培、皖北练总苗沛霖——”
她每念一个名字,殿下众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是什么人?
拥兵自重的悍将,割据地方的枭雄,甚至……就是被朝廷定义为“匪”的巨寇!
“——接旨后,各率精锐亲兵,限期一月,赴京陛见!”
“太后!”恭亲王奕訢再也忍不住,失声惊呼,“这……袁甲三、宋庆、张曜乃朝廷命官,奉诏入京尚可。”
“可那宋景诗、刘德培,乃朝廷明旨剿捕之逆匪!”
“苗沛霖亦是首鼠两端、割地自雄之辈!”
“”召其入京,万一……万一其包藏祸心,或拒诏不来,或来而作乱,京师重地,岂不危矣?”
“朝廷体统,置于何地啊!”
文祥也急道:“太后,此议万万不可!此等虎狼之徒,聚于京师,稍有不慎,便是董卓、安禄山之祸啊!请太后三思!”
“请太后三思!”殿内哗啦啦跪倒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