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德帝阮福时,如今是寝食难安。南方法国人步步紧逼,北边匪患愈演愈烈。他这封告急书,竟还递往北京城,真是昏了头,还认不清如今这南天之下,究竟谁说了算。”
江伟宸语气带着一丝嘲弄。
“左公与我的原计划,是让陈、吴二人在北圻好好闹上一阵,最好能打下几座大城,震动越南朝廷。”
“届时,越南方面要么向北边的‘宗主国’大清求援,可大清如今自身难保,两广已归我手,他求援无门;要么,就只能向我光复军求助。”
“我们便可以‘助剿匪患,保护侨民、商旅’为名,光明正大派兵进入北圻。当然剿匪是假,控制交通要道、资源产地,乃至扶植亲我势力,是真。”
怀荣点头,这是老成谋国之策,以最小代价获取最大利益。
“不过,”江伟宸话锋一转,“前几日,我收到统帅部密电。统帅的意思是,让我们暂且按兵不动,对陈、吴的‘剿匪’力度保持现状即可,不必逼迫过甚,也无需过早介入。”
“哦?这是为何?”怀荣不解。时机稍纵即逝,等越南人缓过劲来,或者法国人腾出手北上,再想插手就难了。
江伟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统帅要的,不止是北圻的煤铁,也不止是剿匪的虚名,甚至不止是廉州港的出海口便利。”
“那统帅要什么?”
“宗主权。”江伟宸一字一顿道,“彻底剥离清廷与越南阮朝的宗藩关系,将这‘天朝上国’的名义,从北京紫禁城,转到我们福州统帅府。”
“以此名义,获得处理越南一切对外事务,特别是与法国交涉的合法权力。”
怀荣心中一震。
宗主权。
这个词,在东亚的宗藩体系里,意味着一国对另一国的“保护”与“节制”。
越南自968年独立以来,除1407-1428为明朝所占据之外,一直以独立国家姿态存在。
先后经历丁朝,前黎朝,李朝,陈朝,胡朝,后黎朝,西山朝,阮朝。
这些王朝基本和中国维持着宗藩关系。
越南新君王即位时,基本都遣使中国求封。
而中国皇帝基本上满足这些新君主的要求,派人进行册封。
在宗藩关系保证的前提下,中越两国总体上保持友好关系。
一旦越南朝廷有难,作为宗主国也有义务进行庇护。
拿到对越南的宗主权,意味着光复军在国际法理上,取得了与清廷同等的、处理东方属国事务的资格。
这将对仍然试图以“中央王朝”自居的清廷,构成致命的政治打击。
同时,以宗主国身份与法国谈判越南问题,进可逼法国让步,退可作为筹码交换其他利益。
“可……阮朝会答应吗?他们向来以得到北京册封为荣,视我辈为……叛逆。”怀荣沉吟道。
“答应?”江伟宸笑了,“怀总督,国与国之间,何时讲过道理?只看实力罢了。”
“西贡条约一签,阮福时对法国人是既怕又恨。如今我们再陈兵边境,剿抚并用。”
他摊手道:“一边是咄咄逼人、要把他国家生吞活剥的法国洋夷,一边是虽为‘叛军’但同文同种、或许还能讲讲条件的光复军。”
“你说,这位嗣德帝,会怎么选?”
怀荣静默无言。
江伟宸走到窗前,指着关外莽莽苍苍的群山,淡淡道:“更何况,陈金釭、吴凌云就是我们放在北圻的两把刀。”
“阮朝自己剿不了,法国人暂时顾不上,北京城里那位太后娘娘更是指望不上。”
“只要那位嗣德帝他想保住北圻不失,想稳住皇位,除了向我们低头,他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江伟宸笑道:“统帅让我们等,是等法国人在南圻的下一步动作,也是等阮朝内部在绝望中分化。”
“等他们自己吵出个结果,等嗣德帝的告急书石沉北京后,他自然会转过头,看向我们这边。”
“到那时,我们再谈,条件才好开。”
怀荣深吸一口气,胸中块垒尽去,豪情顿生。
他仿佛已经看到,光复军的旗帜插在北圻的土地上,看到满载优质无烟煤和铁矿石的船只,从海防、鸿基驶向廉州。
看到广西的钢铁厂喷吐着浓烟,为大军锻造枪炮,为铁路轧制钢轨。
“我明白了。”怀荣重重点头,“那我便在广西,静候统帅部命令。同时,加快廉州港的修缮,勘探连接边境的公路路线,筹备运输车队。”
“一旦令下,确保兵员、物资能迅速通过镇南关,进入北圻!”
“正是此理。”江伟宸赞许道,“另外,我已命人加大对北圻的情报渗透,特别是鸿基煤矿、清化铁矿的具体位置、储量、开采条件,以及当地土司、华商、会党的态度,都要摸清楚。”
“对陈金釭、吴凌云两部,也要保持秘密联络渠道,必要时,可以‘资助’他们一些老旧军火,让他们在越南闹得更欢实些,给嗣德帝和河内的官老爷们,多添点堵。”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