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乌山南麓,原为明清福州贡院所在。
光复军入主后,此地被稍加修葺扩建,挂上了“乌山军校”的牌匾,但民间仍习惯称之为“贡院”。
此刻,贡院深处一处僻静的独立院落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皆是神情精悍的警卫团士兵。
他们手持着清一色的“福州造”新式步枪,枪身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更远处的高墙和屋顶,隐约可见狙击哨位。
这便是“英雄工程”第一期,即“英雄班”的授课地点。
从各省、各军遴选出来的第一批三十名学员,已在1861年1月前陆续抵达。
他们中有从南阳山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指导员,有在基隆港外炸沉铁甲舰的特战英雄,有在浙江战场上杀敌无数的猛将,有在广东治绩卓著的文官,也有通过公考崭露头角的年轻学子。
他们住在同一排宿舍里,吃同一口锅里的饭,每天卯时起床出操,辰时开始上课。
课程表排得很满。
上午是理论课,下午是实践课,晚上是讨论课。
授课的教员不是光复大学的名师,就是统帅府各部的部长。
有时候,秦远也会亲自来讲。
今天,就是秦远的第一堂课。
学员们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课堂。
所谓的课堂,不过是院落正厅临时改造的,摆了几排桌椅,墙上挂着一块黑板。
阳光从雕花木窗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光影斑驳。
三十个人,坐在各自的位子上。
有人正襟危坐,有人低头翻笔记,有人小声交谈。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时地飘向门口。
看着那个位置,那把椅子,那个即将走进来的人。
任方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穿着一身灰色军装,左臂还不太利索,南阳山留下的伤还没好全。
但他的腰杆挺得很直,精气神比之先前更加沉静了。
坐在他旁边的是沈玮庆。
基隆之战的硝烟早已散去,但沈玮庆身上那股锐气还在。
他坐不住,一会儿翻翻笔记本,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又扭头打量后排的学员。
作为玩家,他没想到,秦远竟然会将他列为英雄班成员。
上个副本里的那三年,他已经学的够多的了,如今又要上课。
他脑袋都大了。
看了看后排,坐着两个年轻人。
沈玮庆知道,那个阴郁脸的叫文和,陕西人,学考时那篇思辨题答得精彩,被秦远亲自点名。
林启坐在文和旁边。
河南学子,倒是落落大方,很有传统儒生士子的味道,不过却一点都不迂腐,和谁都能处成朋友。
沈玮庆听说这两人在来福州之前是在同一个书院读书。
再往后,是薛勇、赵万禾、李端棻、刘光学……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有的稚气未脱,有的已见风霜。
“来了。”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
所有人同时挺直了腰背。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不疾不徐。
门被推开,秦远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军装,也没有穿那身常穿的达开装,而是一件灰色的棉布长衫,料子普通,样式简单,像是街上随便一家成衣铺就能买到的。
但穿在他身上,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
他手里没有教案,没有讲稿,只有一支粉笔。
学员们齐刷刷地站起来。
“坐。”秦远摆了摆手,走到讲台前,目光扫过在场三十个人。
他没有立刻开始讲课,而是安静地看着他们。
那目光不急不躁,像在打量三十块璞玉。
课堂里也是安静得吓人,没有任何人说话,静静地等待着这位光复军最高统帅的审视。
“诸位,”秦远终于开口了,“你们是英雄班的第一期学员。能坐在这里,说明你们在各自的岗位上,都已经证明了自己。”
“但是,能打仗、能做事、能扛事,还不够。”
“你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学怎么打枪、怎么放炮、怎么带兵、怎么管一个县。”
“那些东西,你们在各自的老部队、老单位,已经学得差不多了。”
“你们来这里,是为了学一件更大的事。”
秦远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字。
国家。
粉笔在白板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两个字写得端正有力,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三十双眼睛。
“今天,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
“何谓——国家?”
课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举手。
秦远点了点头。
站起来的是薛勇。
南洋华侨,当兵之后,表现突出,在浙江战场上立下赫赫功勋,身上有三处刀伤,两处枪伤。
他说起话来瓮声瓮气:“统帅,我在南洋出生,自小跟着家里长辈在南洋长大,对于国家,对于祖国,唯一的想象,就是长辈们对于唐山的念叨。”
“我回到大陆加入光复军后,除了打仗,就是跟着指导员学习。”
“就我这段时日的感受,我觉得,国家的根本,在于认同。”
秦远看着这位皮肤黝黑的青年,鼓励道:“继续说下去。”
薛勇发自内心道:“我们南洋侨民,为何心向故土?”
“不是因为朝廷能庇佑我等,乃因血脉相连,文化同源。”
“所以我觉得,国家不是只有土地、政权,更是一群人的共同想象。”
“共享之历史、文化、语言、命运之共同体。”
“我等所建的国家,首要在于凝聚亿万同胞之心,无论南北,无论汉满回蒙,凡认同华夏,愿为此共同体奋斗者,皆为国族一员。”
“如此,方有万众一心,方可言强盛。”
整个学堂都沉寂了,纷纷意外的看着这个军汉。
他们都没有想到,一个外表看上去如此粗犷的军人,竟然能说出这么一番言之有物的道理。
不过秦远却是没有对此进行评价,而是看向其他人。
“还有吗?”
赵万禾站起来,他是从基层一步步提拔上来的,在浙江当过知县,对民生疾苦有切身体会:“卑职以为,国家不止是土地和百姓。还得有秩序,有制度,有能让百姓安心的规矩。没有秩序,地再大、人再多,也是一盘散沙。”
秦远点了点头,依然没有评价。
他看向后排。
文和推了推眼镜,站起来:“统帅,我读过一些书。西方人说,国家是‘必要的恶’。”
“人为了不互相残杀,让渡一部分权利给一个公共权力,这个公共权力就是国家。也有人说,国家是统治阶级的工具,是阶级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
秦远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文和的答案,已经有了现代政治学的影子。
这在他的同龄人中,极为罕见。
“那你觉得呢?”秦远问。
文和沉默了片刻,说:“我觉得,国家应该是一种契约。百姓和政府之间,有一种看不见的契约。”
“政府保护百姓的安全、提供秩序、让百姓能活下去,百姓则遵守法律、缴纳赋税、服从管理。如果政府做不到这些,契约就失效了。”
“契约失效了怎么办?”秦远追问。
文和抬起头:“百姓就有权换一个政府。”
课堂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若有所思。
林启站了起来。
他说话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在舌尖上掂量一下。
“我以为,国家首先是‘家’的延伸。”
“一个人,有父母、兄弟、妻子,这是小家。许多小家聚在一起,有共同的利益、共同的语言、共同的文化、共同的记忆,就成了大家。”
“这个‘大家’,就是国家。”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但国家不只是‘家’。它有暴力的一面。国家有军队,有警察,有监狱。不服从的人,会被镇压。”
“这一点,我在河南看得太多了。”
“清廷的军队,打着‘保境安民’的旗号,做的事却比土匪还狠。他们抢百姓的粮,烧百姓的房,杀百姓的人。那样的‘国家’,不是家,是牢笼。”
他抬起头,看着秦远。
“所以,我觉得,判断一个国家好不好,不看它说什么,看它做什么。”
“看它的军队是在保护百姓还是在欺负百姓,看它的官员是在为民办事还是在为自己捞钱,看它的法律是保护弱者还是保护强者。”
“能做到这些的,才是‘国家’。做不到的,不配叫国家。”
课堂里安静了下来。
秦远看着林启,目光里有一丝赞许。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国家”两个字旁边,又写了几个字——
领土、人民、主权、秩序、暴力、契约。
然后他转过身,靠在讲台边,用一种聊天的语气说:“你们说的,都对。”
“国家确实包含这些东西,有领土,有人,有主权,有秩序,有暴力机器,也有某种契约。”
“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国家了吗?”
没有人回答。
秦远自己回答了。
“不是。”
“一个拥有领土、拥有人民、拥有主权、拥有秩序、拥有暴力机器、甚至拥有某种契约的政权,如果做不到一件事,它就不是国家。”
他抬起一根手指。
“如果这个政权,不能让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有尊严地活着。”
“它不是国家。”
“如果这个政权,把一部分人当人、把另一部分人不当人。”
“它不是国家。”
“如果这个政权,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出卖领土、出卖主权、出卖人民的未来。”
“它不是国家。”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是什么?”
他自问自答。
“那是一个打着‘国家’旗号的利益集团。一群蛀虫。一个怪胎。”
课堂里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