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座的,有从广西跟我一路打过来的老人。金田起义,你们为什么跟着干?”
“因为活不下去。为什么活不下去?”
“因为那个号称‘大清国’的东西,把土地都给了地主豪绅,把税赋都压在贫苦农民身上,把你们当牛马、当草芥、当可以随意丢弃的东西。”
“它在的时候,你们不是人。你们是‘奴才’。”
“所以我们把它推翻了。在福建、在浙江、在广东、在台湾,我们建了新的政权。”
“这个政权,不把百姓当奴才,不当牛马,不当草芥。”
秦远直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福州城的天际线。
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近处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剪了短发的学生,有穿着工装的工人,有背着书包去学堂的孩子。
“你们看看窗外。”
所有人都看向窗外。
“这些人,在清廷治下是什么日子?吃不饱,穿不暖,被欺负了没处说理,被杀了没处伸冤。”
“现在呢?他们吃得饱了,穿得暖了,有了工作,有了学堂,有了能说理的地方。”
“这就是国家。”
秦远转过身,看着他们。
“不是那些写在纸上的大道理。是这片土地上的人,能不能挺直腰杆活着。是这片土地上的人,能不能有尊严地活下去。”
“做到这些,才是国家。做不到,就不是。”
他走回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句话——
“国家是人。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是每一个活生生的人。”
“忘记了人,就忘记了国家。”
“把人当人,才是国家。”
课堂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鼓起掌来。
掌声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秦远没有阻止。
他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这三十张年轻的面孔。有些人眼眶红了,有些人攥紧了拳头,有些人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他等掌声渐渐平息,才继续说。
“你们在英雄班待一年。一年之后,你们要下到各省、各军,去当知县、当知府、当厅长、当团长、当旅长。”
“到那时候,你们每天都会面对选择。”
“是把自己的前程放在第一位,还是把百姓的冷暖放在第一位?”
“是听上司的话、跟风随大流,还是坚持对的事、哪怕得罪人?”
“这些选择,没有人能替你们做。”
“你们能做的,是记住今天这句话。”
“把人当人,才是国家。”
他顿了顿。
“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明天的课,由沈葆桢部长讲‘吏治与用人’。诸位回去好好消化。”
学员们站起来,向秦远行礼,然后三三两两散去。
但秦远注意到,有几个人没有走。
文和和林启站在窗边,低声讨论着什么。
任方坐在位子上没动,目光落在黑板上那几个字上,像是在刻进脑子里。
沈玮庆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看着所有人,好似体察出了一些新东西。
秦远没有打扰他们。
对于沈玮庆,或者说武卫国,他是给予了很大期望的。
秦远走出课堂,穿过回廊,回到自己的书房。
刚坐下,余子安就推门进来了。
“统帅,江伟宸从镇南关发来电报。”
秦远接过,展开。
电文很短,只有几行字:
“越南潘清简已在西贡与法、西签订条约。割让嘉定、定祥、边和三省及昆仑岛。赔款四百万法郎。开放土伦、巴叻、广安等口岸。允许天主教自由传教。”
秦远看完,放下电报。
“西贡条约……签了。”
他在心里默念着那几个关键信息。
南圻三省,湄公河三角洲最肥沃的土地,被法国人一口吞了下去。
赔款四百万法郎,这对本就财政窘迫的阮朝来说,是雪上加霜。
开放口岸,允许传教。
殖民者的剧本,和在清廷身上用过的,如出一辙。
余子安站在一旁,等着。
秦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去请容闳来。”
容闳来得很快。
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金丝眼镜擦得锃亮,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自从担任外交部长以来,他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与英法美俄四国交涉、处理各地洋商纠纷、协调外贸口岸的开放。
但秦远一召,他无论多忙都会立刻赶来。
“统帅,您找我?”
秦远示意他坐下,将江伟宸的电报递给他。
容闳接过,快速看完,眉头皱了起来。
“西贡条约……法国人动作这么快。”
“不快不行。”秦远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们在长乐吃了败仗,巴黎那边没法交代。”
“拿破仑三世需要一场胜利,哪怕是在越南的胜利,也能堵住议会的嘴。”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最南端。
“南圻三省,湄公河三角洲,越南最富庶的地方。”
“法国人拿了这三省,就有了立足点。下一步,就是向北扩张,吞并整个越南。”
容闳点头:“法国人在远东的野心,从来不只是几个口岸。他们要的是整个印度支那。”
“所以,我们要抢在他们前面。”
秦远转过身,看着容闳。
“我要你以华夏光复军的名义,去一趟顺化。”
容闳微微一怔。
“顺化?越南的国都?”
“对。”秦远走回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已经拟好的文书,递给容闳,“这是你的任务。”
容闳接过,展开。
文书上的内容,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第一,光复军以“华夏”之名,承接清廷对越南的宗主权。自即日起,越南与清廷的一切宗藩关系,由光复军继承。
第二,光复军向越南提供军事援助,包括出售武器、弹药、军需物资,并可派遣军事教官协助越军训练。
第三,光复军保留在越南境内“追剿流寇”的权利。凡从中国境内窜入越南的匪徒,光复军有权越境剿灭。
第四,光复军有权在越南北圻的广宁、清化等指定地区“租借”港口及矿区,用于商贸及物资运输。
容闳看完了,抬起头,看着秦远。
“统帅,这……越南人能答应吗?”
秦远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福州城的万家灯火。
“西贡条约签了之后,阮福时是什么处境?”他问,像是在问容闳,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南圻没了。法国人随时可能北上。北圻又有陈金釭、吴凌云这些流寇作乱。他想向清廷求救,但清廷自身难保,根本顾不上他。”
他转过身,看着容闳。
“他现在,就像一个被两把刀架在脖子上的人。一把刀是法国人,从南边往上捅。一把刀是流寇,从北边往下捅。”
“他能怎么办?”
“他只能找第三把刀,去架住那两把。”
容闳明白了:“我们,就是那第三把刀?”
秦点了点头。
“我们不抢他的地,不逼他签不平等条约,不逼他割地赔款。我们只要宗主权。”
“只要他认这个名义,我们就给他枪、给他炮、给他训练军队、帮他剿匪、帮他对抗法国人。”
“这不是侵略,这是保护。”
容闳沉默了片刻,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统帅,如果越南人不愿意呢?如果阮福时宁肯向法国人低头,也不肯接受我们的‘保护’呢?”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秦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
“他们会愿意的。”
“我们的军队,在长乐、在基隆,已经证明了比法军能打。我们的枪支,比法国人的勒贝尔、英国人的恩菲尔德,只强不弱。”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容闳。
“他们流出的鲜血,会让他们明白一切的。”
容闳心头一凛。
他听懂了。
光复军不会主动侵略越南。
但如果越南人不接受“保护”,如果阮福时选择与光复军为敌。
那光复军在北圻剿匪的“一个团”,随时可以变成“一个军”。
而越南人在北圻流出的血,会让他们明白。
拒绝光复军的“保护”,比接受更痛。
“我懂了。”容闳站起身,“我这就去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秦远说,“法国人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西贡条约一签,他们在南圻就站稳了脚跟。等到他们消化完三省,就会向北扩张。”
“我们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把北圻拿到手。”
“是。”容闳将文书收进公文包,向秦远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秦远坐在桌前,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巨大的东亚地图上。
越南,那片狭长的土地,从北到南,像一根扁担,挑着中国和南洋。
谁控制了越南,谁就控制了中南半岛的东大门。
法国人想要。
他也想要。
但法国人用军舰和条约,他用的是“宗主权”和“军火”。
谁的手段更高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步棋,必须走。
而且,必须走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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